《雙面格雷斯》，難以接近的真相

張月寒

經過艾美獎大贏家《使女的故事》的傳播，很多人對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刻畫女性的功力有了深刻印象。前不久熱播的美劇《雙面格雷斯》，同樣改編自她的作品。

《雙面格雷斯》（Alias Grace）以加拿大歷史上著名的女謀殺犯格雷斯·馬克斯的故事為藍本。

1843年，女仆格雷斯·馬克斯被控和家丁詹姆斯·麥克德莫特合謀，殺死了自己的雇主肯尼爾先生及他的情婦兼管家南希·蒙哥馬利。經審判，詹姆斯·麥克德莫特很快被施以絞刑，格雷斯卻因為年幼（時年才16歲）、控辯律師的有力辯護以及“一群體面紳士的請愿”，被判精神失常，關押進精神病院。30年后，在各方的不停請愿下，她得到了赦免，被送至紐約州“安排好的一戶人家”。之后杳無音訊，世上再無她的確切消息。

在女謀殺犯罕見于公開審判的19世紀中葉，格雷斯被當成一類特殊物種般看待。案發后，不光是加拿大當地，連美國、英國的新聞界都接連報道。每次開庭，現場都擠滿了記者。大眾對她好奇，精神科醫生對她充滿興趣。再由于她本身容貌姣好、楚楚可憐，有不少人也認為她是無辜的。格雷斯最大的謎團在于她的兩面性。通過報紙的描述、同犯的證供以及她自己的陳述，阿特伍德筆下的格雷斯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她究竟是一個手無寸鐵、飽受精神疾病折磨的可憐少女，還是陰險狡詐、擅用輿論對弱女子的憐惜而逃脫死刑懲罰的兇手？無論是在小說還是劇中，都沒有對這一問題做出解答。“她是否參與了對南希·蒙哥馬利的謀殺，是不是麥克德莫特的情婦，她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還是像很多人那樣僅僅是為了有更好的生活環境而裝瘋，這些都是不得而知的。歷史上的格雷斯·馬克斯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至今仍舊是個謎。”阿特伍德在小說最后的“作者跋”中這樣寫道。

于是在《雙面格雷斯》劇中，正如阿特伍德在原作中屢次提到的“縫被子”那樣，導演用當時的真實史料、第三者的通信、格雷斯的自述、喬丹醫生的旁觀者視角，一針一線為觀眾縫補出一個精巧的故事。它多種解釋并存，讓觀眾/讀者自己選擇，究竟哪種解釋，才更接近自己心中的真相。

劇的正敘時間發生在格雷斯入獄16年之后，因此，現在時態的格雷斯略顯蒼老、憔悴;回憶中的格雷斯才16歲，鏡頭里的她新鮮、美好，像剛成熟的李子般嬌艷欲滴。故事從格雷斯全家于愛爾蘭北部登船遷往加拿大的那一刻開始講起。格雷斯·馬克斯出生在愛爾蘭，父親是英格蘭人，和當地愛爾蘭人相處并不好。她母親是個美人，但結婚后沒多久就開始遭受丈夫的家暴。格雷斯還有一大堆弟弟妹妹，很小的時候，她就要分擔母親照顧家庭的重擔。在海上的漫長旅途中，一家人身處惡劣的船艙環境，所有人都像吞拿魚，吃喝拉撒睡憋在狹小船艙里。那時格雷斯才13歲。隨后，她經歷了母親的病重和不治而亡。年少的格雷斯第一次感覺到“無力”，對于自己出身的無力、對于無法改變現實的無力。

輪船之旅這段情節，最重要的細節是“沒有開窗”。愛爾蘭傳說中，認為人死后必須立即打開窗戶，方可使靈魂飄出、順利轉世。但格雷斯在母親死后，忘記了打開船艙的窗戶。從此以后她一直處于深深的自責中，認為母親的靈魂將永遠被困在這艘破敗的輪船里，來來回回，永無超生。這一細節也成為接下來劇情發展的重要線索，是格雷斯日后性格悲劇不可忽略的成因。

到達加拿大后，格雷斯一家居住在多倫多一所破舊的房屋里。父親整日酗酒，不去工作，家里的經濟重擔落在了格雷斯身上。很快，她被房東太太推薦去一個大戶人家，也就是帕金森家當住家女傭。在帕金森家，格雷斯結識了善良活潑具有激進民主思想的女傭瑪麗·惠特尼。她的第一條裙子，是瑪麗幫她做的;她第一次來月事，是瑪麗向她耐心解釋這是怎么回事。瑪麗還教她如何保守貞操，提防男人，作為女傭如何注意和男主人之間的界限，警告格雷斯所有男人想從你身上得到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得到后，他們便會揚長而去、再也尋不著。

可惜，聰明的瑪麗自己卻錯信了帕金森少爺的表白，之后意外懷孕，少爺沒有任何懸念地始亂終棄，拋給她五美元，讓她去墮胎。瑪麗在無良醫生的粗暴手術后，于夜間失血過多死亡。這件事對格雷斯打擊異常之大。她產生了幻覺，認為自己聽到了瑪麗的聲音，“讓我進去”——讓我進到你的體內。小說第22章出現的圣歌“多年的巖石，為我開裂，讓我藏身于你……”再次暗示了這一點。

通過劇集的描述，再結合原著的分析，不難推導出格雷斯再次忘記了“打開窗戶”，潛意識里以為瑪麗的靈魂“附”在了自己的身上。或是，從現代心理學角度解釋，格雷斯面對好友病逝的心理應對機制，是認為自己某部分應該“替”瑪麗活下去。瑪麗激進的民主思想、北美印第安人擅長狩獵的靈魂和她的悲慘經歷導致的對男人的憎恨，某種程度上對格雷斯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在原著中，格雷斯自己也說：“沒有瑪麗，我的故事會完全不同。”久而久之，格雷斯身上分裂出另一人格“瑪麗”。這一人格在格雷斯受屈辱、受壓迫時逐漸爆發出來，最終，慘案發生當天，一切達到頂峰。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作者跋”中解釋，“性格分裂癥”，又稱“雙重個性”，在19世紀早期就有描述，19世紀40年代開始被認真討論，在該世紀的最后30年相關研究風行一時。阿特伍德為格雷斯·馬克斯的謀殺提出了這一合理推測，但又沒有全然肯定，把“史料”和“真情”一并交給讀者。

劇中涉及的另一心理學現象，是格雷斯身上體現了典型的“移情”“投射”心理。她生命中兩次遭遇深愛的年長女性在自己身邊死亡的經歷，所以當南希再次出現時，格雷斯才會那么迅速地、充滿渴望地答應她的工作邀約：南希長得很像瑪麗，又比她年長，且第一次見面時分外友好。格雷斯以為自己和南希能像和瑪麗一樣，一起干活，成為彼此心靈的陪伴，誰知后來兩人關系卻日益破裂，最終南希和男主人肯尼爾先生被以不同方式謀殺，格雷斯也成為加拿大歷史上著名的女謀殺犯。

《雙面格雷斯》另一個比較深刻的主題是對時代的呈現。19世紀的加拿大，生活在底層的女性能夠擁有的人生選擇非常少。格雷斯從小被父親虐打，長大后從事休息時間少、薪水微薄、地位低下的女仆工作。底層女性成年后，很可能逃不開被玩弄、拋棄的命運悲劇。劇中，未婚先孕的女仆瑪麗因為流產而死，如果沒死，她另一個選擇是生下孩子，成為妓女。較“好”的上升之路——成為雇主的情婦，也是一種悲劇。女管家南希是肯尼爾先生徹頭徹尾的玩物，并隨時要做好被男主人拋棄的準備。南希因為懷孕后對自己日益發胖的身體沒有安全感，開始嫉妒格雷斯并虐待她，這導致了后來悲劇的發生。

有一點電視劇中沒有明確展現，但在小說中阿特伍德卻通過諸多旁觀者的描述，讓人看到了19世紀社會對于女性的狹隘認知。在書中，遭受父親虐待、被雇主強奸未遂，在精神病院被電擊、捆綁、水淹以及遭受醫生和獄卒的性騷擾等種種屈辱之后的格雷斯，還被輿論認為是“幸運的”。就像為格雷斯辯護的律師所說，他們那個時代的男性經常扮演圣喬治的角色——神話人物圣喬治相傳本是羅馬士兵，曾英勇地殺死一條龍，救出危難的少女——律師對自己幫格雷斯免受了死刑而感覺良好，認為自己是拯救危難少女的騎士，“差點要求她以身相許，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

雖然阿特伍德一直不認為自己是“女性主義”作家，但《雙面格雷斯》中的男性形象確實都黯然失色。且不說作為掠奪者的帕金森少爺、肯尼爾先生，就連男主角喬丹醫生，性格設定也是自戀、自私、懦弱，非常平庸。在聰明的格雷斯的誘導下，他的心智日漸混亂，最終精神失常，以躺在病榻上喃喃自語“格雷斯，格雷斯……”而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