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蘋果引發的設計方法論

鐘和晏

三木健的蘋果研究讓我們看到，比起表面化的色彩與圖形的組合工作，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思考過程和概念的可視化呈現方式。

日本平面設計家協會頒發的龜倉雄策獎是日本平面設計界的最高獎項，自從1999年為紀念已故平面設計大師龜倉雄策（Yusaku Kamekura）設立以來，從田中一光、永井一正、勝井三雄、佐藤可士和到今年的渡邊良重，只有19位設計師獲得過這一榮譽。所以，去年當平面設計師三木健（Ken Miki）接到獲獎通知時，他的反應是——“真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三木健仍然記得1994年第一次在龜倉設計研究所見到龜倉雄策時，對他而言猶如“設計之神”的龜倉雄策和他說的第一句話：“你給東京國際設計論壇設計的標識最終落選了，公共標識要經得住一切應用和解讀，它們必須傳達一個無比清晰的理念。”

三木健這次的獲獎作品是一幅展示視錯覺的海報，黑、白、灰等彩度為零的顏色構成的條塊填滿一只蘋果的剖面，大蘋果的中心又套了一個小蘋果。因為大小蘋果的條塊方向不同，隨著視點的移動，靜止的畫面突然變得躍動起來。

與以往的獲獎作品不同，它不是設計師受客戶委托創作的，而是三木健為他的“蘋果設計研究所”舉辦的“Apple+”展覽設計的宣傳海報。更為特殊的是，這不僅僅是一張海報，它的背后包含了一套完整的設計思維與設計教育體系。如今，“Apple+”展覽從東京銀座G8美術館巡回到上海當代藝術館MoCA，并以“學習方式的設計，設計的學習方式”作為副標題。

“蘋果設計研究所”與喬布斯的蘋果手機毫無關系，它所代表的是那個紅彤彤的、世人皆知的水果。三木健現為大阪藝術大學設計學部教授，當他的設計事務所成立30周年的時候，他與大阪藝術大學設計學院共同策劃了這一教育項目。以蘋果作為觀察和表現對象，希望學員通過體驗對事物的深入觀察找到自己的設計切入點，探究“設計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個班級被戲稱為“三木組”。

深入事物本質的洞察力，這也是設計師必須具備的一種能力。三木健選擇蘋果作為載體，固然是出于它豐富的文化符號意義，但它終究只是一個研究對象，它所承載的方法論可以用于任何事物或課題。

上海當代藝術館一層展廳里整齊地排列著14個鮮紅展柜，分別展示把蘋果作為觀察和認知對象的14種方法和概念，如分解、長度、面積、顏色、涂鴉、聯想游戲、擬聲詞、一筆畫等。事實上，每個展柜對應的是三木健在大阪藝術大學設計學部的一堂課。

一些平常生活中面對一只蘋果時難以想到的觀察方式被展示出來，例如測量蘋果的周長。先將雙面膠貼在蘋果上，然后用寬度為2毫米的紅、綠、黑、白四種顏色的繩子把整個蘋果包裹起來，松開繩子成為一根線之后就可以測量長度了。這樣的測量思考因為信息量的變化，導致理解的變化。

還有思考測量蘋果表面積的方法，把蘋果皮削下來切成方形，讓表面積變得可視化。幾百塊紅色或綠色的蘋果碎皮鋪陳排列之后，被封存在正方形透明亞克力塊中，把立體轉換成平面使得原本的蘋果表皮概念消失了，卻還保留著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蘋果顏色的觀察采用了制作色卡的方法，三木健要求每個學生從紅蘋果中獲取50種顏色，從綠蘋果中也獲取50種顏色，這樣總共取出100種顏色。全班20位學生匯集起來就有了2000種顏色，運用這些顏色完成一個“蘋果色譜”的制作。在他至今為止的色彩教學中，總共提取了2萬種以上的紅色系和綠色系的蘋果顏色，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豐富的紅綠色譜了。

“小時候我對于能從紙杯電話聽到聲音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很想知道聲音是如何通過線來傳遞的。興許就是這樣一個疑問，讓我對視覺傳達設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象力的發展不斷催生新的故事，從無形到有形的過程中，這里產生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是與喜悅相互聯系的。”今年62歲的三木健這樣回憶他的設計初心。

設計究竟是什么？對于三木健而言，觀察與理解是所有設計的入口。一個設計需求來自需要被解決的問題，通過各種媒介把思考之后的視覺構造形式表現出來。比起表面化的色彩與圖形的組合工作，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思考過程和概念的可視化呈現方式。他的觀點是——“在日常生活和社會中，設計是必不可少的，也是具有清晰理念的。支撐這一理念的是哲學，作為活動尺度的則是思想”。

“三木組”的教學方式一直強調“察覺認知”的主題，就像“看著”和“看見”的區別，感知并不意味著認知。對于生活中人人熟悉的蘋果，當被要求“畫一個蘋果”時，幾乎所有人都會畫出心形、圓形或者紅的、綠的蘋果，當被問到“對蘋果的印象”時，都會回答“紅的、圓的、美味的”，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對于蘋果的認知卻很匱乏。14個展柜所展示的方法，也是為了讓人察覺感知與認知之間的區別。

“我們記憶中的蘋果，不過是長期形成的知覺再現。為了明確把握事物，我們必須在通過知覺獲得的信息上增添更多信息，必須懂得如何將我們的認知提升起來。”三木健在同濟大學包容性設計研究中心舉辦的“Apple+”展覽研討會上說，“所謂認知就是對實際的事物進行細致觀察，對掌握的信息進行分析，記錄變化的內容并從中找出變化的依據。設計師不應該只是制作者，而是要對所有關系進行全面認知，理解各自的立場，然后對事物進行有效組合，這才是設計師的工作。”

“理解-觀察-想象-分解-編輯-可視化”，這是三木健設計思維的六個組成步驟，理解與觀察互相印證與啟發，繼而激活想象力，再有分解、編輯、可視化等后續方法。他說：“通常不被發現的東西，多半是由于你被日常知識和觀念所束縛。當耳熟能詳的東西在瞬間發現其不同之處的時候，就是發明和發現誕生的重要契機。‘原來還能這樣做啊。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創意也就應運而生了。”

對蘋果的色彩、形狀進行調查是一種定量觀察，對蘋果進行聯想或分類則是一種定性觀察，在這些過程中一些實用的設計方法也就變得清晰起來。把蘋果用單色繩子纏起來之后，反而讓包裹前的蘋果的不規則外形以及品種差異變得明顯了。所以，三木健教給學生的方法是——之前的蘋果具有豐富的色彩及肌理，其中包含了復雜多樣的信息。設計不能把所有的信息都夾雜進來，必須學會干凈地舍棄，必須要有什么該留下、什么該舍棄的判斷力。

練習以蘋果為聯想游戲的“一筆畫”也是為了信息的提煉，首先在紙張兩端標出起點和終點，大家由此開始畫出各自設定的故事，第一張的內容必須是蘋果。畫的時候一條線上不能引出另一條線，但是線與線之間可以重疊。一筆畫如果選擇形狀復雜的描繪對象，畫面上的線條也會復雜起來，故事概念就變得難以理解了。因此所畫的造型特征和結構表現必須清晰明了，像是制作標識和符號一樣，越是復雜的信息，越要進行簡單的提煉。

沿著玻璃坡道旁蘋果一筆畫裝置那根不斷延展的紅色細線向上走到二樓展廳，就是三木健30多年設計生涯中的一些代表作品展示了。為紀念達爾文200周年誕辰的“達爾文計劃”也是采用了一筆畫的概念。“如果地球環境因某種原因發生變化，生物的進化及滅絕也會隨之大受影響。”他以《物種起源》為題材，用一根線串聯起各種生物。同樣，一筆畫的卡片起始固定，而中間的部分觀眾可以發揮想象力自行組合。

三木健顯然偏愛視錯覺的表現方式，如同“Apple+”獲獎海報所表現的，視錯覺是察覺認知、思考設計的重要課題，每個人的視點和心理狀態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也各不相同。黑、白、灰等彩度為零的顏色初看之下冷靜默然，奇妙的是組成條紋之后，突然間就會變得富有動感。在白色底色上用單一的黑色描繪標識和文字，整體的造型就會完全消失。如果用色階組成彩虹上面再覆蓋黑色，就會發現黑色里面也有色階。這就是色彩的欺騙性，善用素材和顏色的設計師會反復進行各種試驗，用“視錯覺”擴大設計表現的維度。

他為日本時裝設計師小筱弘子（Hiroko Koshino）2017年秋冬高級定制時裝系列設計的海報和宣傳冊，再次沿用了視錯覺的方法，以“頹廢”為主題。小筱弘子這一季的時裝結合了戲劇元素、19世紀末巴黎藝術作品的抽象圖樣以及不過度設計的美麗線條。當帶黑色格柵的塑料片覆蓋在這些服飾上，模特就像皮影一般開始走動起來。還有一些模特和服飾被彩色線條覆蓋之后變得虛化，逐漸消失在紙面上。

“商品是理念的孩子”，三木健對品牌推廣的定義是“建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如果以人做比喻，可以分為造心（理念識別）、造顏（視覺識別）、造體（行為識別）這三大類。造心是為了讓理念更好地滲透，也就是闡釋思想;造顏是指將理念變成簡單易懂的文字，再通過設計將這些文字形象化的過程，通常這是展現設計師實力的重要環節;造體則是以理念來引導架構，在商品開發、流通以及銷售方式等環節制定新的系統和模式。

造心、造顏、造體的理念可以從他為“京都北山”（Malebranche）西點店設計的產品包裝中清晰地體現出來：像展柜里擺放的宇治抹茶茶果包裝盒，白色的紙盒如初雪般潔凈，似乎觸碰之下就會融化;盒蓋上凸起的云紋圍繞著中間的描金圖案。簡凈而克制的設計詮釋了日本設計的“干凈”美學，還有對色彩與構型的精準把控。

按照三木健的自述，他是懷著“如果有這樣的西點店就最棒了的夢想去創作獨一無二的商品，從食材到店鋪設計，都是以要做就做到極致這一理念去塑造”。所以，他的一個極致案例是為“京都北山”的“加加阿365”巧克力專賣店設計了365種巧克力圖案，無論自然界的晴雨雪風還是花卉動物，每個月出售當月所有的巧克力圖案。

“日日是好日”，這里包含了與大自然共生的四季變遷以及用“五感”來品味的豐富性，一種精致生活的文化。“加加阿365”京都祗園店是由花見小路一帶瓦頂、木格長窗的町屋改造，門口掛著帶有“京都北山”標志的圓形紅燈籠，店里的天花板上就是三木健設計的那些巧克力圖案，用的是黑底描金的傳統漆器金蒔繪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