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從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進行了闡釋,認為改革要解決的重點是資源配置問題,同時兼顧資源利用問題。因此,改革的核心在于減少政府干預,激發市場主體的活力,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同時,政府應完善市場基本制度和基礎設施,并在市場尚不完善的領域發揮積極作用。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發揮好政府與市場各自的優勢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成功的關鍵。資產專用性、政策的不一致性、市場與政府的進退失序與產權保護不完善等問題應引起警惕。
關鍵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資源配置;資源利用;資產專用性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黨中央在綜合分析世界經濟長周期和我國發展階段性特征及其相互作用的基礎上,從理論到實踐不斷探索的結晶,是適應引領新常態,推動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的重大創新。2015年、2016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始終強調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并以“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五大具體任務作為核心內容,以提高供給質量,擴大有效供給,使供需實現更高水平的均衡作為直接目標。這些內容和目標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但如果過度專注于經濟問題的表象而不是本質,則可能存在偏離改革本意,達不到預期效果的風險。基于此,本文擬從經濟學研究的兩個最基本問題,即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理解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并指出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加深對改革的認識,促進改革的順利推進。
一、 從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理解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字面上是為解決供給側和結構性問題,但從本質上看,這些問題依然可以歸結為更基本的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問題。從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我們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進行重新闡述,并分析其與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和供給學派的差異,簡要判斷改革前景。
1. “結構性”不限于供需結構,資源利用問題讓位于資源配置問題。目前,我國經濟中存在著廣泛且嚴重的結構性問題。除供需結構外,還包括城鄉二元結構、收入分配結構、區域結構、融資結構等問題。這些結構問題反映的其實是資源配置或者資源利用問題。從我國的經濟發展歷程看,長期的需求管理政策,尤其是為應對2008年金融危機實行的強刺激政策,使得資源利用已不再是我國經濟的主要問題,甚至在一些領域出現資源過度利用的現象,如自然資源的過度開發、環境污染等問題。相較而言,資源配置的問題變得更為突出。
資源配置問題是我國經濟制度發展的必然結果。從計劃經濟到轉軌經濟再到市場經濟,政府在資源配置中發揮的作用逐步減小,但仍占據著重要地位,甚至在一些關鍵領域占據主導地位;市場從無到有,配置資源的作用逐步擴大,但效率、范圍等仍受到較多限制。結構問題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資源配置中政府和市場的分割。這種分割可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同一領域內的分割。比如,在融資領域,國家對投資渠道的限制造成直接融資與間接融資比例失調;間接融資中,國有商業銀行占據主導地位,其偏好基本由政府決定,這導致國有企業占用了過多的金融資源,而民營企業融資難融資貴。二是配置領域的分割。在生產環節,政府發揮了主導作用,但在交換、消費等環節,市場發揮主要作用。國有企業擁有更多的金融資源,使其產品在市場競爭中更有優勢,但過多的資本投入必然帶來產出效率的降低。由此可見,如能在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之間優化配置金融資源,經濟的整體產出水平可以相應提高。
事實上,需求刺激政策不可避免的擴大了政府干預經濟的能力。在當前形勢下,由于資源利用效率提升空間有限,因而強刺激促進經濟發展的效果不顯著,并且會進一步扭曲政府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降低整體資源配置效率。要促進經濟發展,就必須將著力點放在資源配置上。我們認為,結構性改革針對的不僅是供需結構不匹配的問題,更主要的是資源配置效率問題。因此,結構性改革的核心是要減少政府干預,更好的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這也是對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的進一步落實。當然,由于市場還不完善,政府減少對經濟直接干預的同時,還應健全市場發揮作用的基本制度和基礎設施,促進市場配置效率的提升。
2. “供給側”不限于供給,資源配置問題產生資源利用問題。提到供給側,我們首先想到的是供給。然而,從“在適度擴大總需求的同時,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官方表述看,要與“總需求”嚴格對應,使用“總供給”才更恰當。由此可見,“供給側”并不等于“供給”。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等具體任務也都明顯包含需求成分。
供給側改革始終繞不開需求,這是由需求和供給的不同特性決定的。從馬克思關于產業資本的論述看,需求對應的是貨幣資本轉化為生產資本,由于貨幣是一般等價物和交易媒介,這一轉化一般不存在問題。政府憑借貨幣發行權,可以通過赤字、貨幣政策等直接增加或減少貨幣量,從而調整總需求,這是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能夠實現的基礎。然而,供給對應的是商品資本轉化為貨幣資本。當供給不足時,要增加供給需要先投資,因此仍然要以當期需求的增加為前提條件才能在未來通過生產過程形成供給。當供給過剩時,商品資本無法轉化為貨幣資本,因此,要化解過剩產能,要么增加需求,要么讓多余的供給自然滅失。面對滯脹,供給學派主張通過減稅等政策增加供給,這其實也在刺激需求。許多經濟學家認為,里根任內擴張性的財政政策對經濟增長發揮了重要作用。事實上,里根兩任期內的平均赤字分別是前任總統卡特任期內的2.5倍和3.0倍。
提高供給質量,擴大有效供給本質上仍然是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問題。從資源配置的角度看,不論是存量資源從一個領域流向另一個領域,還是新增資源進入某個優先發展領域,都必然以需求為前提,否則,資源沒有流動的動力。從資源利用的角度看,存量資源調整以及新資源增加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資源如何利用的問題,而這同樣以需求為前提。“在適度擴大總需求的同時,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表述實際上包含了兩個層次的需求,有所交叉但著眼點不同,第一個層次的需求針對經濟整體而言,強調總量,強調對總供給的支撐;第二個層次的需求針對經濟中的特定領域而言,強調結構,強調對供給的引導。我們認為,供給側應該理解為以需求引導供給,在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的前提下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因此,供給側改革的核心在于減少政府干預,激發市場主體的活力,刺激勞動、土地、資本等生產要素的優化配置和高效利用;同時對于市場不完善的領域,政府也要積極介入,促進資源配置效率和利用效率的快速提升。endprint
3.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前景展望。綜上所述,從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關鍵在于如何動態處理好市場與政府的關系,發揮好各自的優勢。這種關系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市場“進”政府“退”,即減少政府干預,更好的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的激發市場主體的活力。二是市場“先退后進”政府“先進后退”,政府應致力于健全市場基本制度和基礎設施,并在市場不完善的領域,通過需求管理積極引導資源的配置和利用;在市場逐步完善后,政府及時退出,交由市場配置資源,通過政府與市場的有序銜接最終達到快速穩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和資源利用效率的目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包含了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和供給學派的一些基本理念和政策主張,它能否超越兩者的局限取得成功?
我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供給學派存在很多差別,這些差別決定了政策效果的差異。一是基本經濟制度不同。美國等西方國家已經具備較為完善的市場機制,政府對資源的控制力較弱,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和供給學派都不可能對資本主義制度做出重大調整。但我國由計劃經濟轉軌而來,經濟制度完善的空間較大,市場配置資源能夠帶來效率的顯著提升。同時,我國政府控制資源能力較強,在市場不完善領域所能發揮的作用更大,可以有效彌補市場不足。二是政策內涵不同。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僅強調需求,供給學派僅強調供給。但我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在強調供給的同時仍然強調需求管理,資源配置效率和利用效率可以同時提高。三是政策目標不同。凱恩斯需求管理理論主要解決需求不足問題,供給學派主要解決滯脹問題。我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則主要是為轉變經濟發展方式,不僅涉及經濟增長的問題,更涉及到深層次的經濟、政治制度的變革。同時,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著眼于中長期,對于短期經濟波動的容忍度更高,因而更能保持長期的連續性和一致性。四是政策組合不同。我國政策組合更為豐富,“一帶一路”等戰略深化了區域合作,進一步擴大了資源配置和利用范圍。基于以上的分析,在內外部政策密切配合、共同發力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成功可期。
二、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中可能存在的問題
過去三十幾年,我國經濟保持了高速增長,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發展成就。從1978年小崗村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到80年代初國企的放權讓利、1984年商品經濟的提出,再到1994年國企改革抓大放小、取消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2001年加入WTO,直至2002年市場經濟初步建立,可以說這些改革開放的重大舉措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內涵是一致的,也的確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極大的解放了生產力,促進了經濟社會發展。但我們也應看到,改革開放的推進并沒有完全解決我國經濟中存在的問題,某些結構問題反而逐步顯現并愈加嚴重,以致阻礙經濟發展。以史為鑒,我們有必要分析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并保持高度警惕,積極采取措施以保障改革預期效果的順利實現。
一是資產專用性。資產專用性是指資源用于特定用途后被鎖定很難再移作他用的性質,常被交易費用理論用來解釋企業的縱向一體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重新配置資源就必然導致存量資源的釋放,其表現就是企業將其占用的資源逐步剝離出去,即資源配置方式上存在“去企業化”的過程。如果認為目前的資源占用是企業考慮了市場交易費用的最佳選擇,那么在市場交易費用不變的情況下,資源的再配置意味著交易由企業內部轉移至市場,必然造成企業費用的上升。再加上資產專用性本身也限定了資源用途,如果不是應用于新技術或新用途提高產出效率,用途的變更將導致產出下降。不論是市場制度的完善還是新技術的應用都需要時間,因此,資產專用性的存在將在一定期限內導致資源配置效率下降。需要強調的是,人力資源的專用性以及新技術對勞動的替代,會造成人力資源,特別是低端勞動力的過剩,而這部分勞動力的財富水平一般較低,一旦大規模失業很可能會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因此,我們必須對經濟運行“L”型走勢的長期性保持清醒的認識,提高對經濟增速下滑的容忍度,保持改革定力的同時一定要配套托底的社會政策,為改革創造穩定的社會環境。
二是政策存在的不一致性。擴大總需求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都要求政府加強需求管理,這勢必會加大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力度。但同時,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又要求減少政府干預,增強市場主體活力,由市場配置資源。這就產生了矛盾,即便將政府的干預嚴格限定在特定時期、特定條件或特定領域,但不可避免的,仍會造成對市場的替代或排斥,使市場配置資源的功能難以有效發揮。此外,在實際執行中,政府干預政策難免存在偏差,比如政府退出不及時、力度不合適、精度不夠等,都可能產生難以預料的溢出效應,偏離政策制定者的初衷,同樣也會影響改革效果。比如,一方面,政府在大力推進簡政放權,減少對經濟的直接干預;但另一方面,政府通過兼并重組、債轉股等方式推進國有企業改革,不斷強化國有企業的市場力量,以致于形成行政壟斷向市場壟斷的演變之勢。目前來看,政府對資源的控制能力未見顯著下降,在某些領域可能還有所上升。這必然影響市場配置資源作用的發揮,并對其他市場主體產生一定的擠出效應。
三是市場與政府的進退失序。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減少政府干預,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但當前我國的現實是市場基本制度和基礎設施不健全,市場作用的廣度和深度不夠。如果政府在相關領域快速退出,由市場配置資源,則很可能造成過度、無序競爭、供給缺失等問題,資源配置效率可能更低。因此,市場的“進”與政府的“退”必須統籌考慮,應在平衡政府配置資源效率與市場完善程度的基礎上有序推進。政府在退出相關領域的同時,應完善制度供給和基礎設施建設,實現政府退出節奏與市場配置資源能力的有機結合,保證資源配置效率穩步提升。當然,對于市場失靈的領域,政府應繼續介入,但也要改善方式方法提高效率。
四是產權保護不完善。長期以來,我國以公有制經濟為主體,非公有制經濟雖得到長足發展,但始終處于補充地位。由于這種歷史原因,我國產權制度不健全,產權保護不完善,表現為公有產權的保護過度和私有產權的保護不力。公有制經濟憑借其超市場地位過多占用資源,非公有制經濟則受到歧視所能支配的資源相對有限。市場經濟是以產權為基礎的,沒有清晰界定和充分保護的產權,競爭機制將失效,市場不可能有效配置資源。同時,市場主體存在明顯的激勵扭曲,資源利用效率也較低。對公有制經濟而言,因所有者缺位且承擔了大量的政府職能,導致治理機制不完善和經營目標多元化,占用過多資源卻不能有效利用。對非公有制經濟而言,因其無法對收益形成明確預期,理性的選擇將是降低生產性投入,導致生產要素投入水平低,資源閑置浪費。此外,可能存在的尋租行為進一步降低了資源配置和利用效率。endprint
三、 結論
本文從資源配置和資源利用的角度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進行了解讀。當前我國經濟的主要問題,也是改革所應重點解決的是資源配置效率問題,同時改革也要兼顧資源利用效率問題。因此,改革的核心在于減少政府干預,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激發市場主體的活力。但由于市場尚不完善,政府要不斷健全市場基本制度和基礎設施,并在相關經濟領域發揮積極作用。總體上看,政府“退”市場“進”;局部上看,政府“先進后退”,市場“先退后進”。改革要取得成功,就必須把握好市場與政府進退之間的動態平衡,穩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和利用效率,這不僅需要政府同樣也需要每個經濟參與者的智慧、勇氣和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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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范濤(1982-),男,漢族,山東省鄒城市人,中央財經大學博士后科研流動站、中國信達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博士后科研工作站聯合在站博士后,南京大學金融學博士,研究方向為經濟增長、風險管理、企業理論。
收稿日期:2017-11-14。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