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曉東
2017年11月29日,5個掛牌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重點地區摘牌,其中就有廣東省茂名市電白區。
茂名市公安局副局長袁濤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從2014年掛牌整治開始,公安部門為電白“拔釘摘帽”付出了沉重代價,兩名反詐騙民警犧牲,兩名民警倒在反詐騙第一線,至今還是植物人。
袁濤認為,最終促使電白“拔釘摘帽”的是一條已經有54年歷史的老經驗——楓橋經驗。
楓橋經驗是上世紀50年代由浙江省諸暨市楓橋鎮基層干部群眾在實踐中創造并總結出來的社會治理經驗,受到了毛澤東同志的高度贊揚。楓橋經驗的核心是發動群眾、群防群治。
如今,面對日益猖獗的網絡犯罪,在阿里巴巴安全部與全國政法機關的合作實踐中,逐漸探索并總結出一套互聯網合作共治模式。與楓橋經驗類似,這一模式依靠群防群治,并隨著時代發展,相應地進行了警企合作等創新,在打擊網絡犯罪中顯現出獨特作用。
鄭羿所在的浙江省衢州市公安局衢江分局是一個農村派出所,僅有9人,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破案率卻高達50%。
“2017年,我們分局電信網絡詐騙立案196起,破案275起。”鄭羿說,“我們偵辦案件時,曾遇見某省刑偵總隊領導一定要請我們吃飯,讓我們介紹經驗。”
這位刑偵總隊領導跟鄭羿他們說,“電網詐”案件,“我們支隊、大隊都難辦,你們派出所都敢辦。”
鄭羿說,互聯網公司的助力就是重要經驗之一。
鄭羿的同事們曾經辦過一個案子,支付寶的轉賬信息成為其中唯一有價值的線索。
2017年5月19日,衢江分局轄區內一名老師因計算機考試改分數被詐騙640元。接到報案后,衢江分局高家派出所即刻開展偵查。經詢問受害人,警方獲得3條線索,一個QQ號、一個手機號碼、一個銀行賬戶。QQ號沒人用過,手機號碼是工作機,均無價值。最后,在某互聯網公司的支持下,警方通過銀行賬號,順藤摸瓜發現了犯罪嫌疑人的落腳點,并一舉抓獲主犯李某、鄧某等7人。
事實上,阿里巴巴等互聯網企業協助辦案,已經成為黑灰產治理中的重要部分。
“2017年以來,就有30余名阿里員工在公檢法互聯網知識專項培訓班上分享和匯報50余場,各類培訓班參與人員達5300余人次。”余偉民說,“此外,我們與全國47家公安機關合作研究開發各類應用系統,提高網絡空間治理效率,依照網絡安全法的規定,依法對公安機關查辦案件提供技術協助。”
不僅如此,某些案件,互聯網企業也會直接參與其中。
2017年11月,組織非法套現的全國第一案宣判。
犯罪嫌疑人杜某某被重慶市江北區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判處有期徒刑兩年6個月,并處罰金3萬元。
“花唄”是一款互聯網在線消費金融產品,無法直接提現,只能用于消費支付。2015年7月,杜某某與同伙通過在淘寶店購買商品,采取虛假交易方式,幫助他人從“花唄”套現,并向套現者收取套現金額7%至10%的手續費。同年11月10日至13日,杜某某及其同伙串通全國多名淘寶用戶虛構交易2500余筆,套現共計470余萬元,其中杜某某獲利6000余元。
這也是螞蟻金服首次利用大數據主動發現,并且向警方提供線索進入刑事審判的第一案。
2017年6月20日,全國“刷單入刑”第一案在杭州市余杭區人民法院公開宣判。“90后”刷單組織者李某因犯非法經營罪一審被判處五年六個月,連同原判有期徒刑九個月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五年九個月。
事實上,早在2014年初,李某創建的“零距網商聯盟”網站便被阿里巴巴集團發現存在刷單行為。兩年多后的2016年6月,杭州市余杭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非法經營罪對李某提起公訴。又過了一年,案件才得以宣判。
根據統計,僅阿里巴巴年均處理網購糾紛就超過400萬件,轉換成訴訟的案件量年均增長300%。其中,超過80%的糾紛交易金額在一千元以內。大部分交易糾紛都涉及跨區域,異地訴訟差旅費和時間成本極高,中小賣家經常不出庭。
杭州互聯網法院的設立,為求解這一難題進行了探索。
2017年6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十六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的方案》。隨后,杭州互聯網法院于2017年8月18日正式掛牌,探路“網上恩怨網上了”,成為中國乃至全世界第一家互聯網法院。
截至2017年12月22日,杭州互聯網法院共收到申請7912件,立案4732件,共審結了2670件。當事人足不出戶,就可以完成起訴、立案、舉證、開庭、裁判的全過程。
據杭州互聯網法院副院長王江橋的介紹,目前,法院審結的2670起案件,平均庭審時間是25分鐘,平均審限8天,90%以上的案子實現了自動履行。
尤其涉及跨地域,甚至跨境案件審理中,杭州互聯網法院的線上審理模式為當事人節約了大量交通等出行成本。“我們在短短兩個月就處理了臺灣、德國和加拿大的三個案件。”王江橋說,“按照原先的線下程序,光送達起文書等就要6個月。”
盡管創新和探索不斷,但面對規模巨大且依然在迅速增長的網絡違法事件和網絡糾紛,打擊網絡犯罪的力量依然顯得頗為有限。
其中的重要原因是,在相當多情況下,不少網絡違法情節并不構成犯罪。
隆安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韓羽楓用一句順口溜形容:“大錯不犯,小錯不斷,難死公安,氣死法院。”
“在違法犯罪領域也存在一個金字塔,情節越嚴重,數量相應越少,而金字塔底端則是大量并不嚴重的、情節輕微的違法犯罪行為。”韓羽楓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浙江省衢州市公安局衢州分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鄭羿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曾有極個別大學生牽涉電信詐騙案件,可一旦被刑拘,這些學生就不得不退學。因為情節輕微,我們最終采用了其他的教育方式。”
而且,公安機關的警力資源有限,并不能為此投入太多資源。
雖然電網詐發案正逐漸成為主流犯罪,但基層派出所的警力和資源配置卻與這種變化不相匹配。“以我局為例,刑偵大隊16人,一半是刑事技術人員,另一半承擔打黑除惡、傳統侵財等打擊任務,專業研究、偵查電網詐的只有2人。”鄭羿說。
韓羽楓說,更應該用群防群治的方式消滅大面積的“蒼蠅”,而集中公安等力量“打老虎”。
因此,電白區的經驗,才顯得頗為重要。
在電白區的這場“人民戰爭”之中,參與者除了公安機關,還有大量協助力量。
以電白區的麻崗、樹仔兩鎮為例,當地建立了37個黨員微信群,共469名流動黨員加入其中。“他們協助公安機關抓獲涉電詐犯罪嫌疑人84名。”袁濤說。
此外,電白區還在麻崗、樹仔兩鎮派駐了六批工作組,共1426人。最終,這六批工作人員,向公安機關提供了189條線索,抓獲67名電詐犯罪嫌疑人。
不過,盡管依法打擊的力度不斷加大,但電白區當地仍然存在著這樣一種觀點:既不偷也不搶,打個電話就有人送錢上門,村民富裕了,又能刺激當地消費。
為此,公安機關想出來很多新點子:各鎮街道組建法制宣傳隊,由廣場舞大媽們承擔;開展“無詐戶”評選;成立民間反詐同盟;他們還把《致逃犯家屬的一封信》送達逃犯家屬,敦促其投案自首……
在“不容詐騙”的社會氛圍中,91名電信詐騙逃犯投案自首。
歷經三年,2017年11月29日,廣東省茂名市電白區打贏了這場“人民戰爭”——電白區終于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重點地區的牌子摘了下來。
對于電白區“人民戰爭”式的反電詐經驗,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余偉民頗為推崇。他建議,對構罪不訴、定罪免刑以及判處緩刑的輕微網絡犯罪人員,要像治老賴一樣采用綜合治理措施,限制坐飛機、高鐵、高消費、出入境等。對于參與其中的年輕人,不能一判了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