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傳情
——論八大山人的繪畫構成

趙麗艷 劉曉衡 （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 2017級美術學博士生 100029）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明朝王室后裔，與石濤，髡殘、弘仁，并稱“四僧”，他的藝術作品為中國人的審美領域開辟了一條新的探索之路。中國畫的構圖，造型，色彩等元素是圍繞這“筆墨”這個核心去創新舍棄“筆墨”，則會使中國畫藝術淪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從而會“一無所成”；進而言之，如果離開筆墨的核心概念，其結果會使中國畫的創新則只是表面化的“標新立異”而非本質上的高境界。

八大山人則是名副其實真正創新者，他突破了古人的壁壘，發展出一條新的中國畫之路，他既沒有陷入“描摹”的泥沼，也未進入虛無的形式主義范疇，他真正探索了藝術的精神內涵，即表現人的精神本質。我們研究八大的作品即藝術技巧、藝術構思等藝術語言，他在中國畫的促進和發展起到了深遠的影響。

首先，從構圖方面，我們探索了其作品的氣象，格局，立意等元素。我們發現當我們觀看八大山人的作品時，撲面而來的是一種驚人的引力，它吸引我們沉浸其中，他對于一花一石，一樹一鳥，一山一水的描寫，自然生動，樸實凝重，使人身臨其境，我們仿佛看到那種強烈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花鳥魚蟲，山山水水。在他的畫中，人有了生命的原初體驗，對于那些思之不及的意念，如此強烈的表達了對生命的贊美。他用生動而奔放的筆法，如癡如醉的墨法渲染了自然山川，萬事萬物。而他極簡的構圖，豐富表現力的筆墨則成為他生命的舞者和歌者。他的用筆婉轉、曲折、犀利、內斂，他的用墨輕重、緩急、濃淡、渾沉，這使八大山人的筆墨表現的氣韻生動。究其成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構圖

八大的的繪畫作品，氣勢撼人，筆墨雄強，則都來源于他的章法布局；用現在的詞語來講稱為構圖，章法則是從整個畫幅來通篇考慮，布局，則意在造筆墨之勢，氣勢，與情勢，與筆勢，三位一體，相互交融。

在八大山人的藝術中，花鳥畫是他成就最大的方面，首先他在情態渲染方面，八大山人對于花鳥畫的取勢非常講究，他的主觀視角是不受焦點透視所約束的，他對于一花一草的描寫充滿了浪漫構思的精致，水天不分，在構圖上多采用仰視的方法，參見《荷花雙裊圖》、《荷鴨圖》。畫中通透，舒展，大象深遠，與人高大深遠之感。這是根據構圖的取舍所決定的。

同時，八大構圖多圓渾，其愛用禿筆，禿而成其內斂，不鋒芒外露，以凝重，圓韻，清潤為其重要特點，“珠圓玉潤”則是含蓄的，雄渾的美感，總使人在《三翎孔雀》、《蕉蟬》、《鵪鶉》、《八哥》等作品中感受到陰陽相悖，虛實掩映，筆墨生輝的方圓之境中。

八大善于留白取勢，構圖空白之處正是其突破古人經營的無往之境。“位置相戾，有畫處多屬贅疣 ；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清?湯貽汾《畫筌析覽》）形成了中間通透，視野曠達的表現手法，這可使畫面構圖活潑多變，不受情景所局限，四邊四角皆可入畫，如同影片中的蒙太奇手法，或遠觀，或近拉特寫，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減少繪畫的難度。另一方面也可平中見奇，畫外有境，不落窠臼。

二、筆墨

構圖上的取舍呼應，更合乎“筆墨傳情”。八大山人筆下的作品，生動，有情趣，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其筆墨下的花鳥魚蟲，山山水水，字里行間，都成為協調的畫面組合，也都存在著一種感情的營造，筆墨的呼應體現在，對立，傾斜，藏鋒，俯仰向背的各種造型之中。在對立中藏勢于情。呼應而含蓄，增加了十足的畫面情趣。

在八大筆墨縱橫之處，他巧妙的處理之法，是分合關系，為了成其景物的險絕，則或上重下輕，或左重右輕，氣勢驚人，有沖擊感，成為彼此的交鋒，筆墨的鏖戰，觀之驚心。在連接兩種不同物象之間，他常貫之以第三種形象，這一形象則有連接通情，環環相扣的作用，這也是其經營位置的一種巧妙構思，總之大巧若拙，在作品中，形色紛繁的物象種種，藝術上卻能凈化精神，不落俗套，脫穎而出。而筆墨的運用上八大做到了“畫貴能極”，極天極地，極大極小，極疏極密，極空極高，等都使其更為險絕，這也是對立統一率在筆墨方面的極好應用，畫家從微觀與宏觀兩個方面深刻反映并表現了藝術的真境界，這并非一般筆墨所能洞見的深度和廣度。

八大的筆墨精煉而又具有典型化的特點，花鳥畫拜托背景并非簡單的不用，而是使主體在空間中更為突出，傳情不受干擾，這種屹立于天地，使人眼界頓開，胸懷寬廣。如泰山之石，巋然不動。除此之外，八大在筆墨上的收放自如，是井然有序的，他是內化的處理，耐看而有余味。收是筆墨的精雕細琢，放是整體的大刀闊斧。八大的放重在一邊一角，四邊四角，或兩邊一角，或三邊一角，他用簡練的筆墨，并不使人感到潦草，空虛，而收的筆墨中，幾片竹葉或者一兩朵花卉，配以幾個濃淡的苔點，的確頗有神采。八大的筆墨在凝聚力以及傳神寫照的焦點方面，生動的細節開合的筆墨，都起到了運化自然之法的渲染凝聚的效果。清 惲壽平《南田畫跋》曰：“今人用心，在有筆墨處；古人用心，在無筆墨處。倘能于筆墨不到處，觀古人用心，庶幾擬議神明，進乎技已。”

在中國畫獨特的空間意識中，筆墨的取舍，是畫家意境體現，筆墨的內部結構，與外部留白的呼應則圓融為“道”之本體，成熟的“筆墨關系”是“道”中有筆，筆中有墨，這已是一個陰陽向背，虛實互補，同呼吸的生命共同體。筆墨內部的關系呼應著外部的空靈，使畫家的意境真正貼合“道”的本體。在八大的繪畫中，很少用色，“五色令人目盲”使八大的繪畫作品真正回歸了宇宙本體的大道的思想，他選擇黑白兩色來樸素的表現“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道理，在黑白兩極化的世界中，他以單純來塑造“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于無極”。

綜之所述，八大不僅在同時代畫家中脫穎而出，他也是文人畫中承前啟后的里程碑式的人物，他深刻的反映了藝術的精神內涵，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筆墨是有限的，境界是無限的，畫理畫外，是兩個空間的交融延續，八大的筆墨，打開了一個被人忽視，看不到，想得到的象外空間，畫中有畫，畫亦無畫，畫中傳情，畫外有意，畫中有形，畫外無形，意象境界不可分，畫中之境延伸而出畫外，使情更有畫，發人深覺，畫象更為無常，畫境更為生動，一幅畫，在畫面的邊界之外可以自由馳騁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