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輝
當今時代,世界多極化和經濟全球化深入發展,國際的政治、經濟及軍事實力的硬性較量正在逐步讓位于文化與文明的軟性實力較量。①在這種新的國際競爭態勢下,文化的對外傳播能力成為衡量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指標。對此,我國政府高度重視中國文化的對外傳播,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以期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釋好中國特色”。不過,就目前情況來看,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效果并不盡如人意。主要局限于傳統傳播主體(政府為主體)、傳統傳播手段(以報刊、雜志、電視、電影等為主)、傳統傳播內容(尤其是過于硬性的、過于意識形態的外宣內容),②導致不同程度的文化“敏感性”和傳播“排異性”。③
然而,令人驚喜的是,2015年初,中國網絡小說開始在北美流行,并逐步擴展到世界各國,在一年半的時間里吸引了近百萬英文讀者,以至于有人將中國的網絡文學與日本的動漫、韓國的電視劇、美國的大片并稱為世界四大文化奇觀。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也印發了《關于推動網絡文學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開展對外交流,推動網絡文學‘走出去”。在當下中國文化輸出不容樂觀的大背景下,中國網絡小說之所以能夠克服文化折扣的桎梏,走進歐美受眾的日常生活,明顯是擺脫了以往傳統的文化輸出模式,從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和傳播手段等方面進行了創新。筆者在探尋其成功的具體經驗時發現,中國網絡小說由跨文化的譯者擔任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偏向通俗化和娛樂化,在傳播手段上巧用搭車思維和借力網絡社群。本文試就此展開論述,以期為中國文化更好地“走出去”開出新良方,提供新思路。
一、跨文化的傳播中介
文化的對外傳播,從來都不是單向度的、灌輸式的過程,而是雙向的、互動式的跨文化交流。④要提高文化對外傳播的有效性,就要使用目標對象熟悉的話語,遵循目標對象的思維方式和接受習慣。⑤近年一系列在海外引發關注的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其背后都有一名外國譯者。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其作品的英譯者是美國人葛文浩;《三體》《北京折疊》獲得雨果獎,其英譯者劉宇坤是美國的華裔;麥家的《解密》暢銷海外,其英譯者是英國人米歐敏……這些外國譯者往往具備跨文化交流的經歷,不僅熟悉當地讀者的語言習慣和審美趣味,還了解中國文化的表達方式和獨特魅力。因此,作為跨文化的傳播中介,他們能夠以跨文化編碼的方式,實現文化傳播和文化接收之間的對接,從而推動中國文化在海外的落地與擴散。
中國網絡小說之所以能夠走紅海外,進入海外亞文化圈子當中,也正是得益于一些對中國文化有親近感的華裔和外國友人,以及一些有海外留學背景的國人的努力翻譯和推介。巧合的是,目前最大的三家中國網絡小說的英譯網站的創辦人分別代表著這三類不同的人群。武俠世界(Wuxia World)的創辦者賴靜平是美國的華裔,18歲時因為喜愛中國的武俠小說開始學習中文,之后因接觸了英譯版的《星辰變》,而走上了翻譯中國網絡小說的道路。引力故事(Gravity Tales)的創辦者GGP是個20歲出頭的美國人,當年也是武俠世界的粉絲,因為太過癡迷中國網絡小說,自己又創辦了新的英譯網站。沃拉雷小說(Volare novels)的創辦者艾飛爾(etvolare)是臺灣人,高中畢業后到了美國。小時候她愛讀金庸小說、看武俠影視劇,高中時,她接觸到中文網絡小說,在翻譯了一些作品后,創辦了自己的英譯網站。類似于國內的字幕組,中國網絡小說翻譯團隊通常也實行項目制,不同團隊的譯者也多為這三類人群。此外,中國網絡小說的輸出,不但在歐美培養了一個讀者圈,也已經開始逐步培養本土化的作者,比如蒂娜·林格(Tina Lynge),她在亞馬遜上已經有幾部以電子書形式發售的中式仙俠作品。
二、通俗化的傳播內容
中國網絡文學在東南亞地區取得成功,得益于先天的文化同源性,而在歐美國家掀起一股閱讀熱潮,則源自于其通俗化和娛樂化的傳播內容。傳統的中國文化輸出往往以自我為中心,過度強調文化的博大精深,內容多為一板一眼的“陽春白雪”,不夠接地氣,這在無形中豎起了一道高墻,令那些想接觸中國文化的外國受眾望而生畏。而中國網絡小說則擺脫了這一傳播局限,題材豐富,類型多樣,能夠滿足國外受眾的不同需求;內容淺顯,語言通俗,故事結構甚至不太中國化,國外受眾能夠輕松理解。這類“小白文”重情節、輕內容的特點,也減少了譯者的翻譯難度,即使翻譯作品的質量略有瑕疵,也基本不會影響讀者對小說整體故事脈絡的了解。此外,中國網絡文學本身也是動漫、游戲等新媒介藝術的產物,與各種世界流行文藝具有天然的同盟性,⑥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其在海外的走紅。
可見并不是中國文化不優秀,只是通俗文化更容易被大眾接受。事實上,一般中國人接觸的外國元素,也往往來自通俗而非精英文化,如電影、電視劇、動漫、游戲等。好萊塢電影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影響力,除了憑借美國的強權政治和宏大制作之外,關鍵還在于他們采用了諸如真實性、平民化、移情性、多元性、幽默性等包容性的敘事方式。⑦中國網絡文學的這種模式,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文學通俗化的表現形式,與美國好萊塢電影初期開拓國際市場具有一定相似性,如果加以適當引導,使其在把握海外受眾的需求習慣的同時,兼顧并放大自身的“文化吸引力”,對于增強中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是有積極意義的。具體而言,越來越多的外國人愛上這些中國網絡小說,不僅會讓他們潛移默化地感受中國文化的獨特魅力,也會間接促使他們學習中國的語言和文字,主動地去關注和了解他們感興趣的其他類型的中國文化,這便是文化輸出中所產生的“文化吸引力”,也是文化“附加效應”的表現。
三、策略式的搭車思維
在經濟學和社會學領域,搭車行為往往被賦予貶義的感情色彩,認為這種行為會損害群體的利益,使得群體其他成員付出代價。⑧“搭車”這一比喻進入新聞傳播領域之后,開始有了中性乃至褒義的感情色彩。⑨對這一概念的內涵進行延伸,本文認為中國文化對外傳播中“搭車思維”的實質是借勢其他文化的國際影響力,主要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文化元素的搭車,將有全球影響力的文化元素附著到需要傳播的中國文化當中,先吸引國外受眾的注意力,再引導他們關注中國文化;二是傳播渠道的搭車,在與中國文化同源、又有大量海外粉絲的他國文化傳播渠道上發布有關中國文化的內容,以差異化的內容進行受眾引流。endprint
中國網絡小說逐步打開海外市場,就得益于這種“搭車思維”的應用。從文化元素的搭車看,中國網絡小說主要找準了兩個切入點。一是武俠元素,因為李小龍、成龍的功夫片已經在美國運營了幾十年,積累了大量的粉絲,武俠和功夫也成為海外受眾認知中國文化的重要標簽。而目前被翻譯的中國網絡小說多集中為仙俠、玄幻等類型,糅合了大量的武俠、功夫的情節,能夠獲取這類固定粉絲的好感和關注。二是科幻元素,從好萊塢科幻大片的全球熱映,以及“雨果獎”“星云獎”等科幻小說獎的設置來看,科幻作品有著廣泛的受眾基礎。而中國網絡小說帶有厚重的科幻色彩,在人物、故事創作方面又嵌入了中國文化元素,營造的文化親切感和新鮮感,自然使其大受歡迎。從傳播渠道的搭車看,中國網絡小說借助了日本輕小說的渠道影響力。在中國網絡小說走紅海外之前,東方文化輸出最成功的,就是日本的漫畫和輕小說。在起步階段,翻譯的中國網絡小說常常會發布在日本輕小說的版塊里。當日本輕小說培育出的這批英語讀者,逐漸厭倦了輕小說的寫作套路時,便會順理成章地將目光轉向在論壇上零星出現的中國網絡小說。在社交新聞網站紅迪網(Reddit),輕小說版塊一度被“[CN]”開頭的中國網絡小說刷屏,絕大部分讀者是為了看中國網絡小說而來,以至于管理員不得不刪帖。最終中國網絡小說選擇了轉移到新建的英譯網站上,雖有所遺憾,但卻將一部分的輕小說讀者培養成了忠實粉絲,完成了前期的受眾積累。
四、互動式的網絡社群
《中國國家形象全球調查報告》顯示,有51%的海外受眾傾向于通過新媒體了解中國文化。特別是社交媒體的快速發展和普及,更是為中國文化的對外傳播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良好渠道。社交媒體具有開放、參與、交互、分享、社區化等特征,越來越多的志趣相投的人開始利用社交媒體展開圈層交往,形成了類型多樣的網絡社群。網絡社群就如同一個個文化圈子,在這里,信息的流通遵循著“興趣-關注(關系)-推薦-互動-分享”的可循環模式。⑩在這一模式的助力下,將不斷有新的成員加入自己感興趣的網絡社群,從而令某種文化產生裂變式的影響力。換言之,網絡社群的出現,意味著整個文化生態的輸出已經開始。如果中國文化能夠在海外受眾群體中形成一個個網絡社群,必定能夠達到一種意想不到的傳播效果。但網絡社群的形成絕非易事,還必須具備以下兩個條件:一是內容能夠引發個體興趣,推動他們加入相關主題的社群;二是社群成員還必須圍繞相關主題進行頻繁的社交互動,包括信息分享、話題討論以及其他層面的交流。11
中國網絡小說既包含西方科幻小說的熟悉感,又攜有中國文化的新鮮感和神秘感,兩種文化的融合使其具備了形成網絡社群的第一個條件。越來越多的外國讀者正在被中國網絡文學所吸引,他們自發建立網站翻譯熱門作品,在論壇上討論情節、交流翻譯經驗,這又滿足了第二個條件。從已有的受眾規模和互動情況來看,中國網絡小說已經在國外發展出了一個個成熟的網絡社群。追更、討論、劇透、贊助、表白作者和譯者,已經成為了社群成員們的日常,他們甚至會用“血口噴人”“吐血”之類的詞來表達情感,互稱“Daoist”(道友),用“May the dao be with you”(愿“道”與你同在)來相互問候。隨著網絡社群的慢慢形成、不斷擴展,更多原本對這一領域很陌生的讀者也開始進入,成為“死忠粉”。他們在學習漢語的同時,試圖了解“氣”“道”“丹田”等概念背后的文化意蘊。
雖然網絡小說走紅海外的經驗為中國文化對外傳播提供了新路徑,但受各方面因素的制約,這些新路徑還存在著一些不成熟的地方,需要進一步的補充和完善。一是兼通中國文化與歐美語言習慣的跨文化譯者匱乏。目前翻譯中國網絡小說的譯者多為業余愛好者,比較穩定的翻譯者不足百人,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翻譯作品的質量和規模。國家應重視培養對中國文化有深入了解的域外人才,同時加強國內翻譯人才的國際交流與互動。二是中國網絡小說的質量參差不齊,低俗內容夾雜其間。應加強對網絡翻譯作品內容的管理,譯介既能更多地體現中華文化精髓又符合世界市場需要的優秀作品,讓網絡小說成為能夠負載“中國主流文化價值”的軟實力。12三是,中國網絡小說在歐美的受眾基礎仍顯薄弱,而且還沒有發展出完整的商業體系。海外閱讀人口是有限的,小說的市場很快也會飽和,從文化輸出的長效角度考慮,應加快中國網絡小說向影視、游戲等形式的轉化。
「注釋」
①蔣新衛:《論國際話語權視角下的中國文化軟實力建設》,《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
②劉軼:《文化國際傳播能力的困境與突圍》,《上海文化》2014年第4期。
③劉肖、蔣曉麗:《國際傳播中的文化困境與傳播模式轉換》,《思想戰線》2011年第6期。
④于運全:《創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外傳播方式》,《光明日報》2017年3月30日第11版。
⑤張昆:《正視文化差異,增強對外傳播的有效性》,《新聞記者》2013年第9期。
⑥吉云飛:《中國網絡文學走紅海外水到渠成》,《中國文化報》2017年3月1日第3版。
⑦朱永海,張舒予:《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視覺表征與創新發展》,《中國電化教育》2013年第7期,第13-19頁。
⑧金盛華:《社會心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403-404頁。
⑨鄒夢蝶:《新媒體時代我國對外傳播“搭車思維”的應用》,《新聞愛好者》2016年第10期。
⑩蔡騏:《網絡社群傳播與社會化閱讀的發展》,《新聞記者》2016年第10期。
11同⑩。
12郭競:《也談中國文學翻譯出版“走出去”——以中國網絡文學歐美熱為例》,《出版廣角》2017年第3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