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偉
(中共中央黨校 研究生院,北京 100091)
把生態文明作為當代中國的一個重大發展戰略,是中國共產黨面對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等問題做出的戰略性抉擇。黨的十八大把生態文明建設提到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并列的位置,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五位一體的總布局。黨的十九大提出了新時代“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文明基本方略,彰顯出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在生態文明建設中清醒的問題意識。我國貧困地區的生態文明建設是中國生態文明建設進程中的一塊短板,一塊硬骨頭。啃下這塊硬骨頭,打贏生態攻堅戰有助于實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發展。
貧困是一個與人類發展相生相伴的問題,貧困表現的層面也是多種多樣的。人們更多的是關注物質貧困,并未涉及到生態貧困層面。事實上,在人類社會不斷發展的過程中,生態問題與貧困問題不斷交織融合,只是到了工業文明時代,生態貧困才逐漸發展并顯露出來,成為當前人類面臨并亟需解決的一個全球性問題。
科學與環境中心主席、世界水委員會會員阿尼爾·阿加瓦爾認為,高層次的生態貧困是指人類社會生存與發展必須的健康的自然資源的匱乏,是世界上農村窮人經濟貧困的關鍵因素。相反,當我們持續地利用健全的土地和生態系統時,它們能為我們提供健康而體面的生活所需的經濟財富。美國發展經濟學家邁克爾·P·托達羅認為貧困與生態環境退化的惡性循環是造成貧困落后地區經濟社會非持續發展的重要原因。[1]戴維·皮爾斯,杰瑞米·沃福德指出非洲撒哈拉地區出現的“貧困——環境退化——進一步貧困”惡性循環現象。[2]還有學者認為,大部分農民貧困的原因在于其所依賴的自然資產遭到了破壞,并不斷惡化。自然資產的破壞使生態系統的功能不可避免地遭到損害,從而對當地居民產生了嚴重負面的影響,這種負面影響就是生態貧困。我國學者也有類似的界定,他們認為,生態貧困是由于生態環境退化超出了生態承載力而導致的人們無法滿足基本生活需要和生產活動的貧困,或是由于生態環境退化和連續的自然災害對人們基本生活和生產條件的剝奪導致的貧困。
綜合國內外學者對生態貧困的研究成果,可以從兩個層面去理解生態貧困:一是生態閾值(自然界的承載能力、涵養能力和自凈能力是有限的)低或者說生態脆弱,不能滿足當地居民正常的生態需求,是一種原生態貧困,例如我國西部地區的青海三江源地區、西北荒漠化地區、青藏高原地區等;二是過度開發,超過當地的生態閾值,從而出現生態赤字,導致生態貧困,是一種后生態貧困,例如我國中部地區的黃土高原、南方紅壤丘陵山地生態脆弱區。不管是哪一種生態貧困,其結果都是當地居民對資源、能源、環境、生態安全等自然物質條件的所有和占有處于劣勢地位,從而影響和制約了當地居民基本的生存和發展。
不管是原生態貧困還是后生態貧困,其產生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這并不意味著各種因素在其形成過程中起著同等重要的作用。我們將對此進行系統科學的分析,尋求可行的解決辦法。
1.自然因素。盡管我國貧困問題的形成有其復雜的社會歷史原因,但是,自然生態環境的脆弱性是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我國大部分的貧困屬于典型的自然生態環境與資源約束型貧困,而貧困人口的分布具有典型的地域性特征,主要集中在中西部地區。這些地區較多屬于生態敏感脆弱地帶,環境承載力低,如青海三江源自然保護區、西北荒漠化地區,而且普遍存在著水資源、土地資源以及生活能源稀缺等問題。隨著高強度樵采、過度耕種等人類活動頻率的增加,生態環境的退化進一步加劇,加之一些地區滑坡、泥石流、地震、堰塞湖等自然災害頻繁,從而不僅導致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比例較高,造成物質貧困,而且造成生態赤字。
2.經濟因素。長期高強度的開發活動對生態環境的負作用, 導致生態環境質量的下降。我國中西部地區生態環境脆弱,但是礦產資源豐富,企業和政府純粹為了追求經濟利益,忽視當地生態環境的保護,大肆開采利用化石能源,形成了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的粗放型經濟發展方式,嚴重超過環境承載力,導致當地生態環境的退化人民生活水平的降低,最終導致中西部地區出現“返貧困”。對此,恩格斯早在100多年前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3](P559)這種狀況實質上是由于發展不足、發展不當造成的,是發展的不全面性、不平衡性、不協調性、不可持續性的表現。因此,只有高度重視和切實解決與生產方式相關的經濟和環境不公的問題,綠色發展才是可能的,綠色轉型才有可能成為現實。
3.不合理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和國際分工。發達國家先于發展中國家走上了工業化和城市化道路,對自然資源進行瘋狂的開采和掠奪,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和破壞。之后隨著科技的進步和資本掠奪的進一步加劇,他們開始大規模地向欠發達國家和地區進行產業轉移,從而實現污染轉移或公害轉移。欠發達國家環境資源的嚴重消耗破壞和環境治理的沉重負擔也隨之產生,加之欠發達國家資金技術的缺位,已經造成的環境污染和破壞長期得不到有效治理,新的環境問題不斷增加。同樣,我國東部地區作為改革開放的先行試驗區,在承接發達國家的產業轉移中逐漸富起來,但是河流卻逐漸黑起來。隨著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東部地區在市場機制的作用下,逐漸向中西部地區進行產業轉移,于是就開始又一輪的污染轉移和生態貧困。因此這種資本主導的世界秩序不僅使多數欠發達國家及落后地區發展緩慢,而且制約著其環境問題的有效解決。
面對生態貧困,貧困地區的居民的反應具有雙重可能性。第一種,為了求得生存,他們可能會不計后果大肆地開采和利用能源資源,成為生態掠奪者或者破壞者,從而加劇貧困和環境的惡性循環。或者為了實現生活的可持續,他們有可能行動起來,成為生態保護者和建設者,從而會減緩甚至是打破貧困和環境的惡性循環。因此,只有向貧窮和污染同時宣戰,才能徹底打贏這場生態攻堅戰,才可能真正走向社會主義。
生態理性是一種生態文明理念,是對經濟理性和科技理性的辯證否定。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高茲明確地提出了生態理性的觀念:“生態學有一種不同的理性:它使我們意識到經濟活動的效用是有限的,經濟依賴于經濟之外的條件。它尤其能使我們發現,試圖克服相對匱乏的經濟努力在超出一定的界限之后反倒成為了絕對的、不可超越的匱乏。結果成為否定性的東西:生產的破壞性遠遠超出了其創造性。當經濟活動侵犯了原初的生態平衡或破壞了不可再生或不可重新組成的資源時,就會發生這種顛倒問題。”[4](P16)經濟理性和科技理性是現代理性的兩種形態。這兩種理性思維是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的產物。它在強調思想和行為的合理性的同時,更多強調的是功利和算計的原則,具有極大的反生態性。經濟理性和科學理性突破了“夠了就行”的底線,崇尚越多越好的原則。這樣,在無止境地消耗自然資源的過程中,導致了生態危機。
思想變革是社會變革的先導。要消除生態貧困,首先要消除思想貧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綠水青山和金山銀山決不是對立的,關鍵在人,關鍵在思路。”自然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自然物質條件。良好的生態環境是人與社會持續發展的根本基礎和保證。習近平總書記對生態文明的歷史方位提出了科學的論斷,即“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因此,我們必須樹立科學的生態文明觀,即生態理性。
生態理性就是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科學理念。它要求我們以自然規律為依據和準則,尊重自然規律的客觀性、系統性、價值性、和諧性,以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和可持續發展為目標,突破人類中心論和生態中心論的狹隘視野,在自然閾值范圍內活動,真正實現人道主義和自然主義的統一。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將按照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理念,貫徹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基本國策,更加自覺地推動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把生態文明建設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形成節約資源、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產業結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為子孫后代留下天藍、地綠、水清的生產生活環境。”[5]
“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的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不外是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6](P161)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良好的生態環境是最公平的公共產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生態貧困和經濟貧困是相互制約的,先天的生存環境劣勢是經濟貧困形成的基礎。社會主義是全面發展,全面進步的社會。1987年4月26日,鄧小平在接見外賓時指出:“搞社會主義,一定要使生產力發達,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我們堅持社會主義,要建設比資本主義具有優越性的社會主義,首先必須擺脫貧窮。”因此,黨和政府必須保證人民群眾的生態富裕,因地制宜地探索綠色發展、生態富民的路子,同時要警惕和防范“生態民粹主義”。
對于那些生活在地理邊緣性、生態功能重要、自然災害頻發、生態環境相對脆弱區域的人們,可以根據當地的生態環境狀況,實施“生態式開發脫貧致富戰略”,走出一條“生態良好——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的可持續發展道路。這就需要當地政府綠色化管理,堅持“創新、協調、綠色、發展、共享”的理念,嚴格劃定工農業空間和生態空間保護紅線,加大禁止開發保護力度,綜合運用各種政策機制,引進生態技術和綠色資本,結合當地的人力資本和自然資本,建立適合本地生態狀況的產業結構,調整優化空間格局,實現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綠色化,走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生態式開發扶貧道路,實現生態和經濟雙贏。
“生態移民”是解決環境惡劣地區人們生存發展問題的重要途徑之一。惡劣的自然環境和程度較深的貧困問題互為因果,相互制約。自然災害的頻發使這些地區的抗災防災能力極低,群眾因災返貧的現象嚴重。再加上建設基礎設施的成本高,效益低,因此只有生態移民才能使當地貧困面貌得到徹底改變,才能打贏經濟貧困和生態貧困這場翻身仗。大規模或大范圍的生態移民是一種極端條件下的個例性手段,因此黨和政府必須做出生態與社會可持續性意義上的科學評估,尤其是對于那些生態移民的社會文化需求與生活方式及其傳統保護進行評估,絕不能做一種過于簡單化的經濟政策考慮。
穩得住、能致富是檢驗搬遷效果的關鍵所在。要穩得住,既要使當地的人們群眾在生存環境、生活條件、公共服務等方面有明顯的改善,又能從長遠生計上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為此政府要幫助當地居民探索精準脫貧的有效路子,多給貧困群眾培育可持續發展的產業,多給貧困群眾可持續脫貧的機制,多給貧困群眾培育可持續致富的動力,保證各種行政措施與經濟開發政策必須經得起社會與生態可持續性意義上的檢驗。例如,政府可以選擇一些與貧困地區毗鄰的山水資源較好、生態環境有潛力的地區進行開發,給予當地居民一定的生態補償,在此基礎上,遷移一部分貧困人口,并幫助他們掌握一些實用的致富技術,讓有勞動能力的貧困人口實現生態就業。顯然,實施生態移民工程不失為消除生態貧困的創新之舉。
改變貧困地區的生態貧困不能脫離生產的發展,而必須建立在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基礎上,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生產力的這種發展之所以是絕對必需的實際前提,還因為如果沒有這種發展,那就只會有貧窮、極端貧困的普遍化;而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取必需品的斗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復燃,社會將會重新陷入嚴重的不公和不義當中。”[6](P538)當然這種發展必須是綠色的、可持續的發展。只有這樣才能為生態文明的建設提供物質基礎和支撐。
然而人類過度開發,只追求經濟效益不注重生態環境保護的粗放型發展模式導致生態環境的惡化,人民生活水平的降低,最終出現地區“返貧困”。因此,必須轉變發展方式,從原來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的模式轉向低碳、綠色、循環發展的模式,實現廢物的減量化、資源化和無害化,最終實現資源的節約和環境的友好。這種轉變不可采取“休克療法”,也不可期待一夜之間所有的行業馬上脫胎換骨,而是要腳踏實地,在發展中促轉變,在轉變中謀發展。轉變經濟發展方式需要生態和發展雙支撐,既要以生態穩發展,又需要以發展保生態。如果不根本轉變經濟增長方式,高增長必然帶來資源消耗和污染物排放總量的劇增,造成嚴重的環境問題,制約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7]因此,要正確處理好經濟發展同生態環境保護的關系,牢固樹立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的理念,更加自覺地推動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決不以犧牲環境為代價去換取一時的經濟增長。[8](P209)
貧困地區的生態貧困的產生除了自然、經濟因素外,還有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主導的不合理的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因此,打破舊秩序,維護環境正義至關重要。“環境正義”是探討處理生態資源如何分配的原則,最早是由美國學者提出的,其目的在于揭示環境問題與種族、低收入人群之間的有機聯系,后來逐漸發展成為生態文明理論的核心內容之一。美國倫理學家彼得·S·溫茨在《環境正義論》中主張環境正義應當處理人類之間、人類與非人類存在物的生態資源的公平分配。在他看來,“環境正義”是“所有那些因與環境相關的政策與行為而被影響者之間,利益與負擔是如何分配的。它的首要議題就包括我們之間進行環境保護的負擔分配,同樣,也要在貧窮和發達國家之間,在現代人與后代人之間,在人類與非人類物種尤其是瀕危物種之間,對自然資源如何配置。[9](P4)在這里我們主要探討貧窮與發達國家之間的環境正義問題。
盡管西方現代化國家在政治、經濟、消費和文化等方面具有示范效應,落后貧困地區的現代化進程也不可能像西方國家那樣呈現出漸進發展過程,因此貧困地區必須樹立正確的發展理念,從依附性發展轉變為自主性發展,照抄照搬西方的發展模式只會導致依附性發展。落后地區要立足于本地區的自然資源、歷史條件和文化傳統,探索實現經濟、社會與自然的共同和諧的發展模式,實現“內源性發展”,從而逐漸擺脫不公平不公正的政治經濟秩序,捍衛自身的發展權和環境權,實現環境正義。
社會主義是充分自由、全面發展、全面進步的社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目標就是要把中國建設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經濟和生態的雙重貧困使得忽略生態建設的大開發或者放棄發展的大保護都不能實現貧困地區的可持續發展。只有樹立正確的生態文明觀和發展觀,解決經濟和生態的雙重貧困,才能從根本上補齊生態文明建設這塊短板,實現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