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客懷鄉

陳李曄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

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杜荀鶴《送人游吳》

江南，是多少遷客騷人所輾轉留戀的地方，它承載著多少人年少時的夢想，而我又何其有幸，從小生長在這么一個夢開始的地方。

“把我在風中埋葬，愿從此客死他鄉。”江南，便是一個自古以來引得無數文人墨客流連忘返，甘愿客死他鄉的地方。他們用這世上最動人的語言勾勒著江南的姿態，用自己畢生的愛戀將它當成第二個故鄉。

于我而言，從小便深知水墨江南四字的含義。江南便是一個這樣的地方，不是用艷麗的顏料調和出來的濃妝淡抹，只是一滴清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整個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我的江南，并不是我所生活的蘇州，而是那個我離開了六年的一個千年古鎮——震澤。那一方水土孕育了我，也始終是我心中最美的江南。

從初中開始，我便離開了它。曾單純的以為，故鄉便是一輩子呆的地方，未曾想過就這樣輕易離開，轉身，便是陌路，從此極少回過頭來看看這歲月斑駁的舊地。也曾單純的以為故鄉的影子便會這么從我的生命中剪下，未曾想過夢中縈繞的依舊是那夕陽西下，粉墻黛瓦的剪影。

即便在英國的那一段時光，我見識了歐洲的風情，歐洲的夕陽西下，歐洲的歲月斑駁，卻始終沒有心中那個小小的我所守護的地方所帶給我的溫暖與安心。曾多少次望著夕陽，思念家人、朋友、家鄉的心情油然而生，它像是時光的使者，帶給我一縷故土的味道。

那是我的家，我把它埋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有多久沒有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人生的忙碌讓我無暇理會紛擾的鄉愁。

記憶中的它，是淡雅的。家鄉雨水多，雨總是從青瓦上滑落，一滴又一滴，連續不斷，潤濕了心頭。石板上總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凹凼，那是雨來過的痕跡。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那磨人的雨點似乎是伴著我長大的，連綿了我的整個童年。那粉墻黛瓦也被雨水輕柔的擦拭，褪去了舊時的亮麗，卻從暗淡中透出時光的味道，好似歲月的留聲機吱呀呀地放著一首老歌，又猶如故人歸來，總有似曾相識的味道，卻并不令人熟識。似近似遠，若即若離，一切景物融在煙雨朦朧中，遠離了描金繡鳳的浮世，只有細細的江南與你訴說舊日的故事……

便是那一種似曾相識，傾倒了滿樹桃花。

我的那個小小、小小的動人的古鎮，它與烏鎮、周莊比起來實在是不足為奇，沒有它們的繁華而絢麗，但它卻是我心中的江南。

記得古鎮有一座禹跡橋，登橋遠眺，隱約能現舊時古鎮的亭臺水榭，車水馬龍。禹跡橋下坐落著慈云禪寺，相依而伴，相互照應。記得那時候逢年過節便要去寺里祈福，哪怕是年幼無知的我，也總覺得心誠則靈，無關乎信仰。那里總是煙霧繚繞，一陣陣青煙彌漫著，總像是時刻都會有扮成凡人的仙人出現一般，處處充滿了幻想。寺里有一個很高很高的塔叫慈云塔（又名望夫塔），相傳是東吳孫尚香記掛丈夫劉備而建。塔是木頭做的，踩在一級一級的臺階上總是發出吱呀呀的聲音。一縷縷淡淡的木香伴著檀香，沁人心脾。直至今日我依稀能在夢中聞到那縷縷木香，仿佛往昔重現。

我最摯愛的故鄉啊，你還是那樣嗎？那樣美麗，那樣淡雅。我說你面若桃花，你卻說你不喜桃花，我說你人淡如菊，你卻說要做一朵與世無爭的芙蕖，有桃花之美艷，卻又有菊花的清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你的小橋，你的流水，你的人家。

我的童年，我的回憶，我的故鄉。

你依舊在那兒，衣衫裊裊，亭亭玉立。

我輾轉在遠方，看你如詩如畫。

今日，我依舊枕河而眠，只是少了那份情。

暮色四合，我依舊墮入了那個關于家鄉的夢。哪里沒有華燈初上，沒有燈紅酒綠，只有水聲潺潺。我不是莊周，我夢不到化蝶，可我是故人，我夢到了故土：遠處，似有歌聲飄來，不知唱的是誰的家，嘆的是誰的傷。我依舊漫步在留戀的地方，觸摸著歲月，詢問著時光。雨打芭蕉，撣落過往。長木走廊上人影憧憧，天上白云流離，青鳥飛翔。我凝視著故鄉，仿佛歲月依舊，往昔重現。果然，在這里，時光都仿佛可以倒流，如此歲月靜好，如此現世安穩。

是時候回去一趟了，世界偌大，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這一瓢獨飲。

是不是也如陌上花開，我亦可緩緩歸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