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海
在寫作這件事上,從來就沒有單純的數量問題——再多的普通作品,也只能顯現出精神領域的荒蕪和寂寞;文字上的所謂繁榮,是由杰出作品定義的,或者說,那些走出普通行列的作品,最終決定了某一時段精神生活的基本狀況。不過,在說這段話的時候,我立即覺察到,這里不經意包含著一種自己未曾思及的無知——一個人的閱讀總是有限的,遺漏幾乎是這種討論必然面對的尷尬。為了避免讓自己的寫作陷入掛一漏萬的盤點困局,我想在這里只寫我讀過的三本從普通中出列的作品。
一
錢鍾書在給《人·獸·鬼》和《寫在人生邊上》重印本寫的序里,說到一個寫作中常見的現象:“我們在創作中,想象力常常貧薄可憐,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至可怕。我自知意志軟弱,經受不起這種創造性記憶的誘惑,干脆不來什么緬懷和回想了。”我很想說,一個人能經受住這種創造性記憶的誘惑,差不多已經讓自己的非虛構性作品擁有了基礎品質的保證。
金宇澄的《回望》(廣西師范大學,2017年1月)是關于父母的——暴發戶造家譜,大官僚誥贈三代祖宗,是最容易誘惑人“創造”的題材——卻并沒有創造性的回憶,相反,有那么點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用簡筆,多白描,不知者則闕疑。當然,這不是偷懶,而是一種獨特的耐心。書中關于父親的部分,敘述的分叉很多,一面是作者的講述,一面則是引用筆記、傳聞、口述歷史、父親的日記、書信,各部分彼此映照,有時互為說明,有時互為補充,有時又顯得互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