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呈現大構架
——由《鑒賞家》中的“第一個”說開去

顧紅英

汪曾祺的小說《鑒賞家》神雋味永，讀者愈讀愈覺其精妙。季匋民的孤傲脫俗，風流雅致；葉三的質樸率真，淡出功利，在汪老淺淡的語言中如水墨畫暈染開來。在教學中，語文教師往往會引導學生走向審美：人情美、人性美、風俗美……筆者認為，除了這些，文本精彩之處還在于通過一個小人物來呈現情感和社會的大構架。下面筆者將就其“第一個”從這一方面進行探究。

小說開篇“全縣第一個大畫家是季匋民，第一個鑒賞家是葉三”，說季匋民是全縣第一個大畫家這并不能引起讀者的好奇。他邊喝酒邊畫畫，文人雅士的灑脫和畫家的身份極其吻合；他受到眾人追捧“這些名士就特別愛在他面前評書論畫，借以賣弄自己高雅博學”，可見其精湛的畫技與極高的威望；他死后，畫價大增，日本還有人專門收藏他的畫，這些都是其“第一畫家”的佐證。

但是，稱葉三是第一個鑒賞家就讓讀者費解。鑒賞是指對藝術品的鑒定和欣賞，需要有一定的審美能力和專業素養，這就讓人困惑了。葉三只是個水果販子，小說并未暗示其接受過任何繪畫培訓與藝術熏陶，他如何就能成為鑒賞家？再者，縣城有一定的藝術氛圍，畫作可以賣錢，也常有名士談論畫作，一個未曾接受專業藝術培訓的專業的水果販子如何就能成為“第一個”鑒賞家？第三，葉三的鑒賞體現主要有兩點：一是站在季匋民身邊專心看畫，“凡是葉三吸氣、驚呼的地方，也正是季匋民的得意之作”；二是欣賞畫作時表達的是生活常識：“紅花蓮子白花藕”，通過花是亂的看出紫藤里有風。葉三并未有精當的點評，甚至文本中他都沒有從審美角度用語言對畫作表達自己的看法，葉三如何冠以“第一個鑒賞家”之名？

筆者認為冠以“第一個”涉及到評價的視角。誰眼中的“第一個”值得讀者深思。

既然由文本信息無法判定葉三的“第一個鑒賞家”是指專業鑒賞而言，那么這“第一個”就帶上了主觀色彩。筆者認為，它首先是季匋民的“第一個”。第一個知音。

葉三了解季匋民，了解他的畫畫“脾氣”，“真懂”他的畫，并且葉三對季匋民畫的贊賞是“發自肺腑的，不是假充內行，也不是諛媚”。他并不像其他“鑒賞家”高談闊論，而是從心里喜歡，一語中季匋民得意之筆。季匋民性格孤傲清高，而葉三恰既懂其畫又解其人：他繪畫，自己便悄聲相伴，靜心欣賞；他要點評，便只“一句話說出好處”，絕無阿諛奉承之贅詞；他喜歡清雅之物，自己便送去一大把蓮蓬。這些都深得季匋民之心，所以，他對葉三另眼相看，也只愿意葉三在旁邊看他作畫。兩個人繪畫的場景真屬“此時無聲勝有聲”。兩人的交往呈現給讀者的是不染功利，遠離俗世的君子之交，而在這場君子之交中葉三的果販身份也已淡化，讀者看到的是一位清雅脫俗，頗具文人雅士之風的 “鑒賞家”。當然這樣的鑒賞家身份是不能被社會上愛從專業角度高談闊論的鑒賞家所認可的，那些買他果子的普通民眾亦不會認為他是鑒賞家：深居簡出的人們只是看到葉三的果子才想起節令，葉三在他們眼中是實誠的水果販子；他的兒子在他做壽時勸他不要賣果子，說養得起他，葉三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勤勞顧家、善于賺錢的父親。只有季匋民才會脫去葉三“賣果子”的身份，而看到他那顆懂畫的心。汪曾祺在字里行間流露的是文人間的惺惺相惜，知音間的相互敬重。在季匋民的周圍似乎只有葉三這一個知音，因為他 “從不當眾畫畫”，“對葉三可例外”；因為他“最討厭聽人談畫”，卻主動問葉三自己的畫好在哪里；季匋民送了葉三很多堪稱“神品”的畫。所以，這“第一個鑒賞家”是從季匋民的視角出發的，是季匋民眼中真正的鑒賞家，是他心靈的共鳴者。

然而，“葉三是第一個鑒賞家”并非出自季匋民之口，恰是文本客觀敘述，也就是出自汪曾祺之口，是從作者視角出發評判，這也是讀者更為深入解讀文本的一個抓手。

季匋民的名士之風，葉三的雅士氣質，這都是汪曾祺用心塑造的形象。季匋民“很少應酬，即使是實在不得不去的親戚宴請，“也是到一到，喝半盞茶就道別”；他畫畫時，習慣于“畫兩筆，湊著壺嘴喝一大口，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執筆接著畫”，率性而為，頗有魏晉士人的風采。汪老讓果販葉三擁有了與普通商人迥然不同的氣質，讓他會欣賞畫作，也讓他拒絕利益的誘惑，珍重情誼，將畫作帶入棺材；讓兩人成為賢者之交，平淡如水，不尚虛華，沒有偽飾，沒有諂媚，更更沒有沾染利益的城府，“天然去雕飾”。這就是汪曾祺欣賞的畫家和鑒賞家，這樣的賢者之交也是他鐘情的。“作者要把葉三‘打出常規’，讓其成為一個‘真正的鑒賞家’，這樣就有審美價值（或情感價值）可言，也才能更好地表達作者的審美理想和價值追求”。由此可見，作者開篇便言“第一個鑒賞家是葉三”正是表達了作者的審美理想和價值追求，體現作者內心對古代文人雅士的深切懷念以及流韻難繼、古風難存的深沉慨嘆。

作者用果販這樣一個小人物，通過錯位藝術呈現情感的大構架。同時，這個人物身上的審美能力、誠實重情的品質又呈現了社會的大構架，讀者看到了一個有著淳樸的世風民俗、充滿人情美的自然純美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