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否定詞的運用看《長恨歌》

羅相和

理解白居易的《長恨歌》，前人大都是從“長恨”入手進行分析。筆者以為，從詩中否定詞的運用切入文本解讀，別有一番意味。

一般詩歌，因為短小，所以力求避免詞句的重復(fù)，但是，白居易的《長恨歌》出人意外地運用了“不”“無”“未”等否定詞達到23個。詩中運用如此多的否定詞，作者要表達什么意思？

《現(xiàn)代漢語詞典》講到“不”的用途：

1.用在動詞、形容詞和其他副詞前面表示否定；

2.加在名詞或名詞性詞素前面，構(gòu)成形容詞。

在這首抒情味道很濃的敘事詩中，詩人用否定詞，并不是否定什么，而是用否定詞來強烈表達一種肯定的意思。這個口語化的“不”字，詩人用得自然流暢，但詩意濃烈。

一、否定詞組成全詩的敘事線索

詩可分為四層：第一層“看不足”。從“漢皇重色思傾國”到“盡日君王看不足”，敘述了安史之亂前，唐玄宗如何重色，終于得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貴妃進宮后恃寵而嬌，不但自己“新承恩澤”，而且“姊妹弟兄皆列士”，反復(fù)渲染唐玄宗得到貴妃后完全沉湎于歌舞酒色。開卷首句既提示了故事的悲劇性，又引起和統(tǒng)領(lǐng)全詩。

第二層“無人收”。從“漁陽鼙鼓動地來”到“回看血淚相和流”，寫安史之亂，玄宗逃難，被迫賜死貴妃，寫出了“長恨”的內(nèi)因，這是悲劇故事的基礎(chǔ)。詩人有意把玄宗荒淫誤國所造成的“安史之亂”淡化處理，對二人的生離死別則著意描寫。

第三層“未成眠”。從“黃埃散漫風蕭索”到“魂魄不曾來入夢”，描述了楊貴妃死后，唐玄宗在蜀中的寂寞悲傷還都路上的追懷憶舊，行宮見月，夜雨聞鈴，是一片“傷心色”和“斷腸聲”。長安收復(fù)以后回朝時，重過馬嵬坡，“不見玉顏空死處”。回宮后，池苑依舊，物是人非，纏綿悱惻的相思之情，寫來使人覺得蕩氣回腸。

第四層“無絕期”。從“臨邛道士鴻都客”到“此恨綿綿無絕期”，寫玄宗派方士覓楊貴妃的魂魄，重在表現(xiàn)失去貴妃的孤寂和對往日愛情生活的追憶。上天入地，終于在虛無縹緲的仙山上找到“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貴妃。但還是不能相見，最后只能“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二、用否定詞的抒情意味更濃郁熱烈

《長恨歌》借事抒情，借景抒情。“安史之亂”復(fù)雜的情節(jié)只用精煉的幾句就交代過去，而著力在情感上進行渲染，細致生動地描寫李楊愛情的濃烈和貴妃死后雙方的思念之情。全篇中心是歌“長恨”，但詩人卻從“重色”說起，并且極力鋪陳和渲染。“無顏色”“無力”“無閑暇”“不重生男重生女”“不早朝”“看不足”等等，然而，極度的歡樂，反襯出后面無窮無盡的離恨。唐玄宗的荒淫誤國，引出了政治上的悲劇，反過來又導(dǎo)致了李楊愛情悲劇。

馬嵬坡楊貴妃之死，“不發(fā)無奈何”“無人收”“救不得”，詩人刻畫極其細膩，把唐玄宗那種不忍割愛又欲救不得的內(nèi)心矛盾、痛苦，都形象地表現(xiàn)出來了。唐玄宗逃奔蜀地，內(nèi)心十分痛楚愁慘；回京路上，重游舊地，“不能去”“不見玉顏空死處”，又勾起了傷心的回憶；回宮后，白天睹物傷情，夜晚輾轉(zhuǎn)難眠。“不淚垂”“不掃”日思夜想而不得，所以寄希望于夢境，卻又是“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詩歌至此，已經(jīng)把“長恨”之“恨”寫得十分動人心魄。故事到此似乎也可以結(jié)束。然而詩人筆鋒一轉(zhuǎn)，別開境界，借助想象的翅膀，構(gòu)思了一個嫵媚動人的仙境，把悲劇故事的情節(jié)推向高潮，使感情更加回環(huán)曲折。

三、用否定詞使表現(xiàn)手法更加自然和諧

《長恨歌》采用了我國傳統(tǒng)詩歌擅長的手法，將敘事、寫景和抒情和諧地結(jié)合在一起。詩人把人物的思想感情注入景物，用景物來烘托人物的心境；抓住人物周圍富有特征性的景物、事物，通過人物對它們的感受來表現(xiàn)內(nèi)心的感情，恰如其分地表達人物的難言之情。

逃亂路上，四處是黃塵、棧道、高山，日色暗淡，旌旗無光，秋景凄涼，這是以悲涼的秋景來烘托人物的悲思。“至此躊躇不能去”，自然的美應(yīng)該有美的心境才能享受，他卻不能，所以就更增加了內(nèi)心的痛苦。這是透過美景來表現(xiàn)哀情，使哀情更哀。還都路上，本來應(yīng)該高興，但舊地重走，玉顏不見，傷心淚下。敘事中，又增加了一層痛苦的回憶。

回長安后，“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由于環(huán)境和景物的觸發(fā)，從景物聯(lián)想到人，景物依舊，人卻不在，玄宗禁不住潸然淚下，從太液池的芙蓉花和未央宮的垂柳仿佛看到了楊貴妃的容貌，展示了人物極其復(fù)雜微妙的內(nèi)心活動。“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從黃昏寫到黎明，集中地表現(xiàn)了夜間被情思縈繞久久不能入睡的情景。“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落葉滿階紅不掃”。從黃埃散漫到蜀山青青，從行宮夜雨到凱旋，從白日到黑夜，從春天到秋天，處處觸物傷情，時時睹物思人，反復(fù)渲染主人公的苦苦追求和尋覓。

回宮之后，“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現(xiàn)實生活中找不到，到夢中去找，夢中找不到，又到仙境中去找。如此跌宕回環(huán)，層層渲染，使人物感情回旋上升，達到了高潮。“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讓人物的思想感情蘊蓄得更深邃豐富，使詩歌細針密線，更富有藝術(shù)的感染力。

四、用否定詞使語言更加自然流暢

白居易的詩歌創(chuàng)作講究口語化，他寫作的詩歌通俗易懂，“每成篇，必令其家老嫗讀之，問解則錄。”詩歌人物平民化，詩歌語言口語化：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這是很典雅的口語，寫出了三千宮女之恨。

“六軍不發(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故事高潮，緊張激烈，完全口語化，寫出了玄宗的痛苦和無奈，寫出了楊玉環(huán)死之恨。

“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魂魄不曾來入夢。”“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白居易的詩歌往往文中有白，音調(diào)和諧，讓人讀來朗朗上口，最終成為盛傳不衰的平民語言。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兩句名句依然活躍在千年后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