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報業，從澳門出發

李凈昉

在中國近代新聞傳播史上，香港、上海、天津、北京等都是常常為中外學者津津樂道的地方。因為這些地方，不僅有聞名遐邇的報紙、刊物，而且還有一些著名的報人，對重要的新聞事件進行采訪，傳播知識、文化、智慧等，在歷史大轉折時期曾發揮著重要的輿論引導作用。然而，在前近代的中國新聞傳播版圖上，這些地方都很難與一個地方相提并論。這個地方就是澳門。

那么，澳門在前近代中國新聞傳播事業中究竟扮演什么樣的角色，發揮過什么樣的作用？澳門大學傳播系助理教授兼社會科學學院助理院長林玉鳳博士在《中國近代報業的起點：澳門新聞出版史（1557-1840）》一書中對此進行了綜合探討，抽絲剝繭。廓清重重歷史疑團，自成一說。該書于2015由北京的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隆重推出后，不僅填補了中國新聞史上的重要空白，而且闡釋了前近代澳門新聞出版事業之興起在澳門乃至中國歷史發展的重要地位，還旁及中西文化交流史等諸多問題，確屬難能可貴。透過目錄所探討的問題，不難發現該書具有脈絡清晰，體系完備，內容豐富，重點突出等優點，為系統、全面地認識和了解澳門與前近代中國新聞傳播事業的錯綜復雜的關系提供了研究基礎和條件。

在個案研究盛行于中外學術界的今天，綜合性、斷代史成果越來越罕見，澳門研究當然也不會例外。就澳門新聞出版傳播史而言，之前北京大學程曼麗教授撰寫的《〈蜜蜂華報〉研究》和澳門理工學院教授李長森撰寫的《近代澳門外報史稿》雖然各有側重，但是都沒有解決前近代澳門中外文報紙、刊物究竟走過怎樣的一條歷史發展道路、澳門新聞傳播史如何在宗教與世俗雙峰并立的社會環境中競相成長等問題。足見林玉鳳所著《中國近代報業的起點：澳門新聞出版史（1557-1840）》具有相當大的難度。

應該說，程曼麗對《蜜蜂華報》的研究具有一定的開創之功。她以具有中國境內出版的第一份近代報刊，外國人在中國領土上創辦的第一份外文報刊，澳門有史以來的第一份報紙，這三重身份的《蜜蜂華報》為重點，展開論述。程教授集中闡釋這份在1822年-1823年于澳門出版的報紙，充分說明它在中國近代新聞史上的重要地位。然而，這份報紙存在的時間過短，且由葡萄牙人創辦，難以全面揭示前近代澳門新聞傳播事業的樣貌。而李長森撰寫的《近代澳門外報史稿》雖然具有斷代史的性質，但是以外文報刊為主要研究對象，難以吸納包括《知新報》《鏡湖叢報》等在內的澳門華文報紙、刊物。而林玉鳳在《中國近代報業的起點：澳門新聞出版史（1557-1840）》一書中，則囊括了中文、外文報紙、刊物的發展、演變，確有過人之處。這位出生于澳門的女學者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勇氣和實力挑戰如此高難度的研究課題呢？這與她的生活、求學經歷有一定的關系。

林玉鳳曾任新聞記者，對現代媒體有確實的了解與認識。她還是澳門大學文學士，中國人民大學法學碩士及新聞學博士，受過較好的高等教育。不僅如此，她還有執教澳門高等院校以及國際訪學的經歷。從1997年起，林玉鳳在澳門大學任教，其間曾為英國劍橋大學訪問學者以及中國王寬誠基金會青年學者。更為難得的是，她長期從事傳播史、傳媒與社會變遷以及澳門問題研究，屢有研究心得，出版多部學術專著。正是因為有上述各方面條件，才使得林玉鳳有機會和可能完成這部難度更大的這部《中國近代報業的起點：澳門新聞出版史（1557-1840）》，并引起中外學者的關注。

縱覽全書，不難發現，林玉鳳對于前近代澳門社會中出現的幾份重要的中文、外文報刊都有涉及，十分難得。眾所周知，在清朝政府對外不得不開放的時候，澳門是中國重要的對外經貿、文化、宗教交流的地方，因此新聞媒體獨領風騷很長一段時間。然而，許多歷史上在澳門出版的報紙、期刊及其相關原始記錄并不在澳門，而是散落在東西方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檔案館、圖書館。由此可見，要想全面掌握前近代澳門的新聞傳播狀況談何容易。為解決這個問題，林玉鳳教授花費十年心血，除奔波于的澳門檔案館、圖書館外，還遠赴葡萄牙、西班牙、英國、法國、德國的里斯本阿儒達圖書館、葡萄牙海外歷史檔案館、倫敦大英圖書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劍橋大學圖書館、牛津大學圖書館、法國國家圖書館、羅馬耶穌會檔案館、羅馬國立中央圖書館等搜集資料，借助不同語種的專家之力翻譯部分文獻。這種持之以恒的治學態度和獻身精神，值得嘉許和提倡。

實際上，每查找一份原始報紙、刊物都可能會遇到重重困難。作者在第132頁和133頁，詳細記述了自己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查找馬禮遜1833年4月29日在澳門創刊的不定期刊物《雜聞篇》原件所付出的艱辛以及發現的喜悅。

林玉鳳教授不僅突破澳門新聞傳播史由1822年《蜜蜂華報》開始的定說，以1557年葡萄牙人正式入據澳門開始，而且通過外國傳教士的出版活動、譯報活動和葡萄牙文報刊的出版等方面的考察，將前近代澳門新聞傳播的300年歷史梳理清楚。作者以出版技術為經，以人物新聞傳播實踐為緯的結構安排，也是比較穩妥的。她先后考察了16世紀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羅明堅等人的宗教出版事工，19世紀天主教修士賴特的新聞編寫事工，新教傳教士，馬禮遜的宗教新聞事工，林則徐的譯報活動等，進而提出早在1822年《蜜蜂華報》出版之前，澳門實際上已經有多種新聞傳播活動等觀點。

不僅如此，林教授研究發現16世紀來華傳教時，首先采用了中式木雕印刷術，利瑪竇、羅明堅以及19世紀的馬禮遜莫不如此。這說明在中西方文化交流史上，曾經出現一段“東學西用”的歷史，一直沒有引起中西印刷技術交流史的專家們重視。

天道酬勤，在查找《雜聞篇》的過程中，林玉鳳教授終于獲得一系列的研究發現。例如馬禮遜依靠從英國購買的平版印刷機加中文活字印制的《雜聞篇》，是中國歷史上首份以活字排印的報刊；已經采用頓號和句號，并將標點符號置于正文之間，而不是放在文字旁邊；在每一個段落結束之前，以“〇”為段落標記；在人名右方加單線，在地名和國名右旁加雙線。這些研究成果都有助于改寫澳門乃至中國前近代新聞傳播史。

類似的研究發現，還有一些，殊不一一例舉。值得欣慰的事，經過林玉鳳教授的努力前近代澳門乃至中國新聞傳播史已取得新的進展，可喜可賀。稍顯遺憾的是，作者對基督教、天主教神職人員的稱謂掌握的不太精準，例如在第10頁上例舉前人研究成果的時候，提到香港學者李志剛神父的《基督教與近代中國文化論文集》，就出現明顯錯誤。李志剛是基督教的牧師，而不是神父。我在香港留學、工作和在南開大學做博士后期間，曾與他相識，對此有所了解，特此提請作者注意。

（作者系天津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師、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博士、南開大學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