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希娟
文化不僅具有時代性,也具有地域性。從繪畫領域來看,由于東西方文化和藝術審美的差異,使其繪畫實踐具有較大的差別。不過,近代以來,由于西方藝術思潮的涌入,對中國傳統繪畫創作也帶來了影響。面對當下中國繪畫創作實踐,從畫面空間、造型、色彩等方面來探析東西方繪畫的異同,對比中西繪畫的審美取向,促進中國繪畫創作的全面發展。
回溯中國傳統繪畫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中國畫是以表意為主的藝術形式,其對空間的理解和處理也是以表達“天人合一”的哲學理想為目標的。其一,在畫面章法與布局上,以景物間的主客、呼應、開合、虛實、繁簡為關系,來巧妙布局景物層次、先后秩序,來為觀者營造和諧統一的視覺效果。其二,在觀察視角上,中國畫以所謂的“散點透視”來表達空間層次關系。在花鳥畫方面,俯視以觀其整體,環視以觀其全貌,平視以觀其真容;在山水畫中,以“三遠法”表現畫面空間,即高遠、深遠、平遠,對應仰視、俯視和平視;在人物畫中,以人物的主次、尊卑來處理其所處的位置及身形體貌大小,而不是用焦點透視關系來表現空間感。這便是著名美學家宗白華所說的“俯仰自得”的空間理念,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畫面所表現的是繪畫者的精神主旨,是符合道家、儒家思想觀念的理想境界,而不是“照抄自然”。其三,中國畫的畫幅形式也是靈活多樣,除了普通的橫幅和豎幅,還有扇面、條屏、手卷、斗方、冊頁等形式,其中的扇面又有團扇、折扇、芭蕉扇等多種樣式,可謂變化多端,不拘一格,這也從觀感上給人帶來一種別樣的意境美。其四,中國畫以虛當實、借景抒情,“虛實相生”,意境深遠。除了從筆墨的干濕濃淡中來運用虛實處理,中國畫還善于借用留白來表現虛實,體現空間意象的統一和諧。留白可以增強畫面的動感與生氣,為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表達出“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意象空間[1]。
反窺西方傳統繪畫,其在畫面空間布局上,講究科學的、立體的寫實描繪。其一,均衡關系是西方繪畫構圖中的重要內容,對于均衡關系的構建,可以表現在主體、客體間的平衡、色彩強度變化的平衡、形態關系上的平衡等等。如利用色調的變化和統一來形成均衡關系,來突出主體形象;也有利用遠景、中景、近景三分法來進行構圖,來體現畫面的縱深感,以及主客體間的均衡關系。其二,利用透視法,將平面二維繪畫轉向立體三維空間。透視法的運用,在西方繪畫中也經歷了長久的認真科學研究,最初喬托在繪畫中運用短縮法、明暗法造型,開啟了三維立體空間寫實繪畫的大門;馬薩喬進一步發展了透視法和明暗對比法,為西方寫實主義繪畫奠定了基礎;文藝復興時期達·芬奇對焦點透視法和明暗轉移法進行了更加深入科學的研究并應用于繪畫中,把寫實繪畫推向了高峰。其三,在西方傳統繪畫中,比例的運用是再現自然的又一個重要手段,按照黃金分割比例來設計構圖,是大多數西方畫家的選擇[2]。科學的比例和透視法構成富有真實感的立體空間畫面效果,體現了西方繪畫以寫實為主的形式美感。
中國畫創作中的意象造型,主要是通過線性的寫意符號,來表達平面意象造型思維。從中國畫造型觀念來看,傳統文化中豐富的人文文化符號,為表達傳統中國畫的意象注入了豐富源泉。如在《周易》中“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闡釋了古人在對視覺元素進行運用中,將生活的體驗作為重要指向性符號。《易經》中八卦符號中不同符號所對應的天地萬物關系,便是從“象”中來體現“意”。再如在中國的造字史,對字的形成也運用了意象造型思維。以“山”字為例,從直觀上來看其形,如高聳的山峰,而“山”字又是將直觀的視覺經驗,進行抽象而得出其“山”字的線性外形特征。南朝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圣人含道應物,賢者澄懷味像”,要求觀賞者和繪畫者要以澄明純凈、無欲無求的情懷去欣賞、體驗、品味審美對象。也就是說中國畫更多的是融入了創作者的主體精神,表達的是“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是通過“象”來表達“意”,基于這樣的哲學思想,意象造型成為傳統中國畫創作的最直接造型思維。因此,中國畫對客觀事物的外形追求,自然轉向對其抽象性精神內涵的挖掘與呈現,形成以線為主的平面意象造型特征。如漢代畫像石、畫像磚中的人物、鳥獸造型曲線,唐代吳道子的“吳帶當風”,都是對線性特征的精彩體現。先賢們通過變化豐富的線條來揮寫景物,來表現象外之道,展現了傳統中國畫以“表意”為主的精神內涵。同樣,中國的傳統書法、文學等文化,其創作思源也多取自意象審美。
挖掘西方文化源泉,主要以古希臘文明為根基。古希臘文明具有多元性,其在文化指向上又融入了古埃及文明、兩河文明。通過審視古希臘雕塑、繪畫作品,不難發現,其造型與古埃及的造型特征具有相似性,特別是幾何體、正面律等特征明顯。隨著古希臘文明的不斷發展進步,其對造型觀念也不斷增加新的認識,在造型技法上也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古希臘雕塑中的人體造型,運用短縮法來表達協調與真實的視覺效果,也從中折射出希臘文明所追求的科學理性觀念。隨后,西方繪畫的造型思維發展中,線條的運用僅僅是初級階段,而三維立體造型思維,漸漸將寫實再現作為創作的主要標準。如達芬奇在對繪畫作品進行評判時,往往從“形似”來考究其好壞。在西方繪畫與雕塑中,對于真實性的立體感表達,常常用透視和比例來表現,甚至利用人體解剖來獲得準確的寫實追求。科學的理性精神在西方繪畫藝術中的運用,成為后續繪畫創作的重要標準,也奠定了西方繪畫的寫實傳統。不過,對于西方繪畫的不同時期,其所追求的寫實風格也不同,如巴洛克時代講究豪華而動感;而洛可可時代則追求細膩和華麗。[3]
傳統中國畫的色彩運用以表達作者的主觀感受為主。南齊謝赫提出“隨類賦彩”的著色原則,即根據所描繪的對象本身固有的顏色來著色,而不考慮環境色、光源色、陰影及反光等真實存在的影響,畫家所表現的是心中的或者說是印象中的顏色,往往是帶有畫家對色彩的獨特理解和感情寄托的,具有相對平面性和裝飾性特點。如“青綠”、“淺絳”多用于山水畫創作中,在李思訓《江帆樓閣圖》中,“青綠”被大面積運用,使得山水畫卷鮮明艷麗,極具沖擊力。可見,對于中國傳統山水畫中的著色方法,并非像西方風景畫那樣融入更多的光、環境等客觀色彩因素的調和,而是更傾向于對畫家自身主觀理想的觀照。唐宋以后,文人畫創作群體的發展壯大,將水墨作為重要的色彩表現手段,其對墨色的運用更體現在主觀意識的表達。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有言:“運墨而五色具。”也即“墨分五色”,運用墨的濃淡干濕以及留白的形式,表現“以形寫神”、“融情于景”的思想情感,就連物象本身的固有色也不考慮,畫面著重表達的是作者心中超乎象外的理想境界[4],表現的是“物我兩忘”、高潔雅致的文人情懷。
經過對自然科學的不斷探索和研究,西方繪畫的色彩運用也形成科學的、理性精神的客觀再現形式。古希臘壁畫、瓶畫,從礦物質、木炭等材料的運用上,來表現色彩效果,但其著色單一。古羅馬時期,引入紅色、綠色等著色元素,來表現干凈、和諧的視覺畫面;中世紀的壁畫、玻璃畫等等,對金色、紫色的運用融入其中,更豐富了著色效果。文藝復興時期,對于西方繪畫的色彩運用,也逐漸走向多樣化,畫家對自然物象進行細致入微的觀察,把光色與形結合起來,利用明暗法描繪畫面,表現事物的立體感、空間感和真實感,使藝術與科學緊密結合起來,達·芬奇是這方面最突出的代表人物。巴洛克時代對色彩的運用更加豐富,也體現出強烈而夸張的著色手法,以增強畫面的視覺美感。印象派在著色上注重光與色的統一,強調光在色彩使用中的獨特地位,由素描造型轉變為色彩造型,以光源色和環境色為色彩寫生的核心,純客觀地描繪自然物象的光色變化,把繪畫色彩的理性客觀再現精神推向了極致。[5]
中西方不同的世界觀和宇宙觀形成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通過對中西方繪畫中空間、造型、色彩的對比與分析,從其差異中來探索兩者不同的文化思想根源、不同的藝術表現特色。可以說,傳統中國繪畫是以寫意為主的表現藝術,而傳統西方繪畫是以寫實為主的再現藝術。從兩者的對比研究中,可以在更高、更全面的方位審視中國文化藝術,站在新的視角上,去探索和發現新的藝術創作思路,為中國畫注入新的活力,促進當代中國畫的進一步發展。
[1]宗白華.論中西畫法的淵源與基礎[J].文藝叢刊,1936(1).
[2]張夢珈.關于東西方繪畫的構圖差異研究[J].美與時代(中),2016(03):29-30.
[3]秦萌萌.論東西方造型觀念異同[J].藝海,2013(11):85.
[4]邵大箴.中國山水畫和西方油畫的同和異——兼論兩者交融的歷史、現狀與前景[J].文藝研究,1999(04):57-69.
[5]張久建.淺談中西方繪畫藝術之異同[J].美術教育研究,2014(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