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娟娟
(浙江傳媒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紀錄片為廣大受眾所喜愛主要在于真實性帶來的震撼和故事性帶來的感動。但在紀錄片的創作領域,一直以來存在著兩種力量的博弈——真實與虛構。BBC的紀錄片在業界一向是高品質和好口碑的代表,但最近因其接連被曝造假丑聞,享譽世界的媒體形象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那么,是堅持紀錄片的真實性,還是為了紀錄片的故事性,用“擺拍”等手段來折損其真實性?這一直是紀錄片界面臨的歷史和現實問題。
2011年播出的BBC紀錄片《人類星球》系列共8集,每集主題為不同的生態環境。2018年4月26日,BBC發表聲明稱: 《人類星球》發生違反編輯規定的行為。在第一集《海洋》中,講述一個印度尼西亞小島上的居民生活。畫面中,未成年捕鯨者布利科洛隆的哥哥沒有叉中鯨,畫外音說道:“本杰明的時刻來了。”之后,布利科洛隆舉著捕鯨叉跳進水里。畫外音說他“叉中了”鯨魚,給出“決定性的一擊”。一名美國新聞工作者最近找到布利科洛隆,了解到他并沒有叉中鯨。經審查,BBC認為影片描述不實,盡管這組鏡頭反映了他們的捕鯨方式。在第二集中,“沙漠—火爐中的生活”描述蒙古國游牧民族的日常生活,其中提到他們如何應付狼群攻擊,這個片段在2015年被踢爆,拍攝當下因為沒有野狼出現,只好找來半馴化的狼來扮演,片中“野狼”聽到槍聲逃跑的畫面也是在馴養員的指示下拍攝的。在第四集中,描述巴布亞新幾內亞科羅威人把家建在距離地面35米的樹屋里,是為了躲避野獸攻擊。后據英國《衛報》報道,其他紀錄片工作者再訪部落,發現所謂的“樹屋”根本不是當地人的家,他們平常居住在平地上,樹屋是BBC工作人員為了拍攝而臨時搭建的。2018年4月初,BBC坦承了這項指控,“部落搬到樹屋居住的情節并不準確”。
丑聞發生后,BBC 立即發布聲明稱,《人類星球》出現了“違反編輯準則”的地方。自該節目播出后,BBC“加強了員工的編輯指導、準備和價值觀方面的強制培訓”。《人類星球》在中國播出后收獲很多關注和好口碑,豆瓣電影評分高達9.7。但造假丑聞讓許多認可BBC紀錄片品質的觀眾感到非常失望。
電影在1895年誕生之后,最初的發展階段一直是紀錄片的樣態。法國人盧米埃爾作為電影的發明者,早期拍攝的短片《工廠大門》《火車進站》和《水澆園丁》都只是再現了生活的片段。這些原始紀錄片更多的是照相式的呆板,缺少影像的美感和傳播價值。
然而,紀錄片若要引起觀眾的興趣,必須注重娛樂性的開發。這就有了關于“紀錄片之父”弗拉哈迪的紀錄電影《北方的納努克》(1916年)中關于“紀實”與“虛構”之爭。弗拉哈迪本是一位美國地質工程師,其在北極探礦過程中拍攝了愛斯基摩人的完整生活,但朋友看過樣片后覺得很無趣。弗拉哈迪不滿足于“照相式”的記錄生活,決定返回北極拍攝一部人物豐滿、有故事情節和充沛感情的紀錄電影,于是便有了納努克建造冰屋等頗具爭議的“擺拍”橋段。雖飽受詬病,但其藝術手法直到今天還為人所學習和模仿。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用故事片的手法表現非虛構的人生故事,使紀錄片故事化,人物更豐滿,情節更生動。
紀錄片的藝術特性從早期就有“照相本性論”和“形象本體論”之爭。以法國的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為代表的“照相本性論”強調影像的“再現”功能,以蘇聯的愛森斯坦為代表的“形象本體論”贊同影片應該具有主觀性、選擇性和創造性。直到今天,仍有兩派不同的擁護者在為此而爭論不休。
真實和客觀是紀錄片的生命。但紀錄片的真實性,應該是相對的真實,而非絕對的真實。其相對性就在于任何具有傳播價值的紀錄片與真實生活都存在一定的差別,這種差別來源于對特定時空和特定內容的記錄,也來源于這其中主觀因素的介入。只有相對的真實,才能使紀錄片具備一定的傳播驅動力,反之則會成為無效的記錄和傳播。例如,美國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制作的紀錄電影《帝國大廈》(1964年)首映時間長度為8小時5分鐘,內容僅為紐約市帝國大廈在8小時內的變化。全片只有一個鏡頭、一個景別,拍攝的是靜止的帝國大廈。在電影的首映活動上,半個小時之內,200名觀眾基本上就走得差不多了。隨后各種批評的聲音蜂擁而來,“煩躁。不忍直視。”“安迪·沃霍爾在玩弄觀眾。”可見,紀錄片絕對的真實性在創作和傳播過程中是行不通的。
長久以來,中國的紀錄片在國際上的表達常陷于宏大敘事、解說詞先導、不會講故事、畫面表現力弱等問題。于是,中國的紀錄片創作者開眼看世界,向美國的好萊塢學習講故事,向歐洲的英國學習戲劇結構等等。但是,增強紀錄片故事性的前提是保證事件的真實,反對造假和偽紀實。
早在1993年,日本NHK電視臺的紀錄片《喜馬拉雅深處的王國》有6處與事實不符的虛假橋段,如聘請演員來扮演高山病人等。在1997年,英國電視四臺播出了一部紀錄片講述男童妓的遭遇。事后被曝光里面的嫖客是攝制組找朋友扮演的。電視臺被處罰15萬英鎊的賠償。
此前,BBC也多次被指控造假,如《冰凍星球》中北極熊挖冰窟產仔的畫面,觀眾以為是在北極的冰天雪地中拍攝的,但實際的鏡頭是在荷蘭一家動物園里用假的雪花擺拍而成的; 《巴塔哥尼亞:地球的秘密天堂》中智力卡爾布科火山爆發時雷電交加的景象,其實來自另一個火山,最終畫面是用數碼后期合成的;《藍色星球2》中記錄了在1992年有數千只玩具小黃鴨的集裝箱沉入大海中,小黃鴨跟隨著洋流飄散到了世界各地……劇組后來承認片中的小黃鴨是為了拍攝效果人工投放的; 《行星地球2》中有一段在南美洲加拉帕戈斯群島群蛇與海鬣蜥的獵捕情景,小海鬣蜥逃脫的過程跌宕起伏,讓觀眾看得很過癮,但實際是由兩個攝像機拍攝的不同場景畫面組合而成,被圍攻的海鬣蜥與最后逃脫的也并非同一只,是通過后期剪輯達到的戲劇效果。
運用擺拍手段是BBC紀錄片的慣用手法之一。對于擺拍到底是否屬于造假,目前業界和學界也還沒有統一的結論。BBC內部的《編輯指南》中,有關自然世界紀錄片的章節里強調:“如果節目專門記錄某些知名的動物,如無法記錄所需的畫面,則可能需要在不同的時間內使用額外的鏡頭或插入其他片段使其可制作完成,只要這些素材能表現真實的自然事件。”[1]
人類都喜歡聽故事,所以紀錄片在傳播過程中,創作者都在追求用故事性增強其娛樂性,從而吸引受眾的關注度和提升收看興趣。但是,追求紀錄片的故事性有一個前提不容忽視:要保證所記錄的事件和人物本身的真實性不被篡改。否則,紀錄片的真實與客觀底線一旦被觸底,會導致其藝術特性和審美屬性受到觀眾的懷疑。
一直以來,紀錄片創作者都會遇到某類題材在畫面呈現方面的困難。例如,歷史題材紀錄片中已經消逝的人和事,自然類紀錄片特別是野生動物題材的紀錄片由于拍攝的難度更是面臨這種挑戰。既要保證畫面的真實性,又要符合紀錄片本身敘事的邏輯性和戲劇性。因此,紀錄片的倫理邊界一直是業界探討的焦點問題,真實與虛構的博弈也一直存在于紀錄片創作領域。
2016年上映的電影《我們誕生在中國》是由美國、中國、英國聯合拍攝,SMG尚世影業、迪士尼影業、北京環球藝動影業聯合出品的動物紀錄片。雖然口碑頗佳,但也一度面臨真實與虛構的拷問。導演陸川最后只能將其定性為“這是大電影,不是紀錄片”。[2]
真實是紀錄片的藝術生命。但紀錄片的真實性是相對的真實。在堅持事件真實的前提下,紀錄片故事性的呈現要符合倫理邊界,不能以欺騙觀眾為代價來博取收視,這也是紀錄片的底線和創作者的職業操守。
[1]一月之內再曝造假丑聞!BBC《人類星球》下架[DB/OL]. www.xinhuanet.com/world/2018-04/28/c_12986 0890.htm,2018-04-28.
[2]陸川:這是大電影,不是紀錄片[DB/OL].揚子晚報,http://epaper.yzwb.net/html_t/2016-08/04/content_301471.htm?div=-1,2016-08-04(A13).
[3]朱景和.紀錄片創作[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13-15.
[4]羅賓·艾特肯(英).我們能相信BBC嗎?[M].新星出版社,2012:149-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