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葉波去上廁所。廁所很遠,需向西穿過整排單身宿舍,再過一座天橋。他從廁所回來,見一條狗站在他窗根底下。走廊上燈影渾濁,但還是能看出他不認識它,他說:“喂。”狗不僅沒跑開,還蹺了后腿,撒尿。他說:“喂!”狗不是留記號,是真的想尿,因而很難停下來,眼里滿含愧疚,請求他的原諒。他想起自己剛才上廁所的情景,覺得不原諒說不過去,就耐心地等在那里。狗站的位置離門太近,他怕進門時被咬一口。畢竟不認識。狗尿完了,用后腿虛虛地刨土,把尿蓋住。當然沒有土,這是水泥地面。他心想,何必多此一舉。每次見貓狗拉了屎尿,即使拉在石頭上,也認真到莊嚴地刨一刨,就覺得它們真會做無用功。但你覺得是無用功,在它那里或許很重要,他理解這層意思,便只是那樣想,并沒嘲笑。可這條狗太過分了,刨幾下就該離開的,它非但沒離開,還身子一橫,干脆擋了葉波的路。葉波正要呵斥,見狗頭揚起來,目露兇光,獠牙畢現。
心里一緊,葉波醒了。
不是半夜,而是早晨。盡管看不見陽光,但他知道太陽已經升起。陽光在這排宿舍之外,把早晨的青澀抹白,白中帶一點淺粉——這是成長的顏色。他起了床。第一個任務,當然是上廁所。這是個星期天,校園里沒有學生,教職工也大多不住校,是住在礦區,學校離礦區有好幾百米,至于這排單身宿舍,晌午之前幾乎都不會有人起床的,葉波無須穿得太規矩,就將那身睡衣睡褲穿著,加件外套,往廁所去了。他回想著剛才的夢,好像大有深意,一時又理會不出。是不讓我再回去了么?不讓回去,不就只能離開么?這是夢境最顯明的意向。這意向讓他心情沉重。好在身體輕松下來,心情也就不再那樣糟糕。許多時候,我們把心情的好壞,過于夸大了,其實心情不好,很可能只是需要撒尿。想到這里,他笑了一下。回到宿舍,剛跨進屋,他突然覺得應該去窗根下看看。那里果真有一攤水,黃不拉嘰的,分明就是尿水。這著實讓他驚異。出門時沒看見狗,現在更沒有狗。廊道東頭,幾步石梯底下,是個小操場,他走到那梯口上去,四處張望,操場上同樣沒有狗的身影。
它不見身影,但是它來過,并且給了他那樣一個夢。
近些日子來,仿佛所有人都在談論一個話題。
——離開。
如果把礦區九千顆心捧出來,集中到燈光球場,會聽見它們撥動出同樣的旋律,為這旋律填上的詞,就兩個字:離開。也只有這兩個字。而事實上不是這樣的。葉波就不是。他當然也想,但他想的“離開”,與別人說的不是一個意思。在別人那里,味道生冷,距離遙遠,他要的是水到渠成,有著自然的方向、柔和的氣息。只是這話不能講出來。你和別人想的不同,很可能被孤立不說,還證明你心里沒有遠方,也不敢有遠方。這差不多就相當于無能。昨天下午,教英語的孟達問他:“你啥時候走?”弄得他張口結舌,囁嚅半天,才含糊地回答:“再看吧。”孟達說他后天就走,說得意氣揚揚,可那眼睛深處,卻含著怨。想離開的人,似乎都帶著怨氣,像待在這里,讓他們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是屈物,就是屈才。孟達的怨倒是實實在在的,前一陣,說有德國專家來礦上,德國專家說英語,就叫孟達去當翻譯,此前半個月,礦辦公室主任把孟達帶進市里,為他挑選西裝,花了一千多塊錢;這樣子打扮他,小而言之,是不讓德國人小看了礦山人,大而言之,是不讓外國人小看了中國人。西裝買回來,孟達掛在寢室,叫女朋友縫了罩子,將西裝籠住。可德國專家沒能如期到來,而且說不會來了,礦上就把西裝收了回去,還責怪孟達弄歪了墊肩。
他們有怨,葉波沒有。
葉波覺得一切都蠻好的,不明白為什么非“走”不可。
這是一座煤礦,名叫八臺,臥于群山深處。今年七月,葉波大學畢業,分到東軒礦務局,不好,也不壞。好的是留在了大城市,壞的是哪里來哪里去,比如你來自某縣,就回到那縣里,縣里再往下分,下到什么程度,就難說了。葉波這種叫直分,意思是免除了“下”的風險。結果當然不是。東軒礦務局是家省屬企業,一幢高聳的灰色大樓,鶴立雞群般,坐落在東軒市荷葉街上。葉波以為,自己往后的人生,就是那幢大樓里的人生了,不知道那只是總部,下轄九礦,都在遠離城市的野山野河。對剛畢業的學生來說,總部只能成為一種向往。這年分來四十人,大半是師范生,東軒礦務局不差礦工,也不差文書和官員,差的正是子弟校教師,葉波不是師范生,也派到八臺煤礦教書。從總部出發,坐兩小時汽車,進入石橋縣,再從石橋坐四十分鐘木船,就到了那地界。那里有座八臺山,八臺山上還有座八臺寺,煤礦因而得名。載木船的河流,名叫金馬河,流到礦區門口,就奇異地消失了,像它的全部使命,就是把人送進去,再把人接出來,至于你想不想進去,想不想出來,就不是它要考慮的了。公路不是沒有,但只跑煤車。葉波教了一個多月書,路面加寬了,客車開通。
在葉波看來,這是吉兆。最大的吉兆在于,對教書,他比那些專門讀師范的更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這片水剛好適合他。他喜歡安靜。安靜的風景,安靜的人世。做教師,能護住他的安靜。他讀《亂世佳人》,常常為那個衛希禮感嘆,衛希禮也喜歡安靜,要不是戰爭和動蕩,他該是一個多么稱職的男人,遺憾的是,時勢把他沒有奢望的人生毀掉了。
和衛希禮比,葉波深感幸運,他只從書本和電影里見過兵荒馬亂。那些并不遙遠的歲月,卻有著遙遠的破敗。當動蕩不在眼前,就以為動蕩永遠不會來。
八臺煤礦只有小學和初中,葉波教初一的語文課。子弟校的孩子,退路無限寬闊:他們的退路就在大山里。礦區外除了八臺山,還站著兩座大山:南瓜山和板凳山。八臺山更高而已。每座山的腹心,都密布著縱橫交織的網,那是礦道。孩子們初中畢業,不想進城讀高中,也考不起技校的話,就在桌球邊混兩年,把骨頭長硬,便戴著藤帽,頂著礦燈,扛著镢頭,鉆入井口,沿祖輩父輩們開辟的路,朝更深處掘進。當知道太陽照不著自己,就壯著膽子說粗話,開開心心罵娘。又過幾年,成男人了,找婆娘了,生小孩了。他們的一生,就這樣過了。這算不得多么幸福的一生,但人是在比較中感覺幸福。幾座山上的農民,沒有他們好過,他們掙得多,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肉是塊頭肉,酒是烈性酒。因為有退路,學生少焦慮,不拘謹,也不把老師太當回事。endprint
這正合了葉波的胃口。說白了,他也還只是個學生,區別在于,時光的刀子,把他的學生生涯割斷了,讓他突然當了老師。學生和他處得就像兄弟姐妹,見他把一大堆書碼在床上,就有人給他扛了個竹書架來,說是他爸爸特意找人做的;見他寢室的電線被老鼠咂斷,就有人叫來她的小姨,她小姨是個電工。周末,葉波帶著家務不緊的孩子,登山遠足,攀到八臺山頂,聽那個枯瘦的老和尚,敲著木魚,獨坐念經;爬上南瓜山頭,去趕集市——那里有個鄉場,名叫大椏,一棵八百年黃桷樹,差不多就占了半條街,山民守著土貨,辦家宴似的,把黃桷樹圍住。回程中走累了,就隨便躺在一片林子里,橫七豎八地睡上一覺。
這日子讓他想起一句詩:“明月清風我。”
他連戀愛也不想談。
和他一起分到八臺的,共有六個人,清一色都是男性,課后,六個人打打鬧鬧地快活,到開飯時間,就端了碗,結伴去食堂。學校沒有食堂,礦區才有,走過去,需穿好幾片家屬區,幾人在路上說笑,路兩旁的樓房里,窗簾背后則隱著無數雙眼睛。那是急于成為岳母的婦人。她們在六個人中挑選,不是挑三揀四的那種選法,而是要眼如鷹隼,否則動作稍慢,就可能被人搶了先。一旦選定,便迅速出擊:不會親自來,是托媒人。一時間,單身漢住的那排平房,比大椏鄉場還鬧熱。夜里,幾人涌到葉波的屋子里聚談,公布各自的“賬本”。甲說的時候,乙聽上幾句,就皺眉頭,同時丙也在皺眉頭;乙說的時候,甲和丙又皺眉頭。原來,他們說的是同一個姑娘。媒人聽從那些母親的意思(也可能是自作主張),怕說一個不成,就撒寬網;畢竟都是揣著大學文憑的,長得都不算標致,卻也沒有歪瓜裂棗,誰也不比誰差多少。甲乙丙丁的這么說穿了,便拍腳打掌,笑成一團。教歷史的魯平順說:“媒人這樣耍我們,我們就一個都不要,寧愿打光棍!”都信誓旦旦的,一片聲響應。
話雖如此,不到兩個月,就各有所屬。周末,男方到女方家去,收拾屋子,搬運煤球,買糧購物,殺雞宰鴨。夜里的聚談已成往事。每道門都是關著的。
除了葉波。
那門漆成了天藍色,也是金馬河的顏色,葉波把門敞開,敞開一道天藍色、金馬河的顏色,可是,除夜風、蚊蟲和鄰居跟女友模糊的淺笑,再不會有別的什么進他的屋。他拒絕了所有的媒人。他知道,每個媒人的手心里,都握著大把姑娘,那些姑娘中的一個,能給予他某種生活。他暫時不想要那種生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很晚才睡,無數次踱出屋子,望著被“空”擁擠著的廊道,想象著那里有一個人,正朝他走來。想象的蒼白,他在這時候體會得最為刻骨銘心。平房前是條水溝,水溝背后是兩丈高的堡坎,抬了頭,從堡坎和屋檐間的一線天,也能望見星空;但要是下雨,就只能看到眼前亮閃閃的雨腳了。在門外站一會兒,又站一會兒,他才強迫自己,回到書桌前。一張單人學生桌。幾個平方米的房間,也只能放下這樣的桌子。他看書,備課,改作業,不到眼睛再也睜不開,就不往床上躺。
事實上,有好多個夜晚,他都是在書桌上躺到了黎明。
多年以后,葉波回顧那段歲月,首先跳出來的,就是在夢里出現的那條狗,然后狗身隱去,只剩下荒涼的走廊。他把這種荒涼,當成一種背叛。這排單身宿舍,是用教室改的,改成了幾十個房間,東邊六間,住新來的六個大學生,都教初中,中間部分要么空著,要么堆放雜物,西邊全是小學教師。小學部和初中部,以天橋為界,很是涇渭分明的樣子。小學部的老師,無論男女,都談了戀愛,有的已扯了結婚證,只等礦上騰出房子,就從這里搬走,加上學歷低,少數讀過中師,多數只念過高中,上午還在挖煤,下午就可能接到通知,讓把身上洗了,到學校教書。因了這些緣故,他們不大跟東邊的來往。東邊這六個,大多不是東軒人,也不在一所大學念書,但分來不到一個星期,就熟識了,然后就開始了每晚的夜談,中午和傍晚,還常在一起打籃球,三對三,剛好打個半場,只要有人提議,下著瓢潑大雨,也去球場上蹦達。有時也下棋和看電影,燈光球場那邊,就是電影院,兩角錢一張票,給現錢也行,給菜票也行。要進誰的房間,根本不用敲門,除了睡覺,門都是敞著或虛掩著的。他們覺得,世間有門,就是用來開的,不是用來關的。
然而,自從找了女朋友,葉波立即改變了世界觀。
那些門,所有的門,都成了對葉波的拒絕。
葉波說的是背叛。
他在廊道上徘徊和望天的時候,有好幾次,都走到別人的寢室門外,想把門敲開。果然敲了。基本上是裝著沒聽見,好像屋里沒有人,有時會應一聲,說等一下啊,馬上來。他老老實實等,卻老也不見來,只好黯然離開。有次,隔墻的楊春輝倒是開得快,熱情地邀他進屋。這熱情本身,就相當于拒絕。屋里照例坐著他女朋友,那女子名叫趙明明,見葉波進去,忙讓出方凳,盤腿坐到床上去。她是服務公司員工,生得白凈,只是個子矮些,不過也正跟楊春輝般配。葉波坐了,楊春輝問他吃飯沒有。這是無話找話。許多時候,找話比找錢還難,沒說兩句,楊春輝就跟女友談起顯然早已開始的話題,是衣服、被子、柴米油鹽。一點兒意思也沒有。葉波覺得,他們不僅是對他的背叛,還是對青春和自由的背叛。
也是多年以后,暑期里,葉波去省城看兒子。晚上七點過,兒子還沒回家,兒媳做好飯,打電話問,答言單位還有事情。兒媳說:“爸爸,我們先吃,他那單位經常加班,下班正常點兒,又堵車。”吃過飯,兒媳玩電腦,葉波出門散步,本來是想出小區,卻走錯了路,走到了另一幢樓,拐過一道弧形彎口,他猛然間看見兒子的車停在那里。這小區的停車位并不固定,哪里有空就往哪里停。他和兒媳吃飯都快,從拿上筷子到丟了筷子,絕不會超過一刻鐘。他以為兒子沒開車走,竄著頭,又朝前跨幾步,見兒子蜷在車里,窩著脖子劃手機。他正想喊,張嘴之前改了主意,靜悄悄地退開了。兒子停車的地方,背角,兒媳不會朝這里來,他選這里停車,可能有他的想法吧。兒子大了,各衣另飯地過著日子,有些事情,或者說多數事情,都不好管了,心里想管,也管不著了。葉波在小區旁邊的花園里,來來回回逛了四十多分鐘,回家后,見兒子依然沒回來。是快九點才回的。這以后,葉波又在兒子家住了三天,每天晚飯后,他都偷偷去那幢樓前,都看到兒子把車停在那邊,蜷在車內,不是劃手機,就是瞇著眼睛呆坐,不過八點半,就不回去——即使自己父親來了,也不例外。endprint
這是不是一種背叛?如果是,又是對誰的背叛?
葉波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那個詞:離開。
世易時移,離開的方式變了,那個詞表達的意義,也變了。
但又像從來就沒有變過。
葉波記得很清楚,那條狗在他夢中出現那天,他的燈又壞了。又是老鼠咂斷了線路。跑到單身漢屋里的老鼠,真是可憐,聞不到油煙氣,沒一粒菜頭殘渣能吃,就只有咬書,咬電線,而咬這些東西,并不能成為生存下去的依據,無非是讓自己產生一種生存的幻覺或假象。堡坎擋光,想做點正經事,白天也要點燈。葉波吃過早飯回來就發現線路壞了。這讓他慌亂起來,像一分鐘的暗淡,也會誤了他的大事。他發現,近段時間,自己動不動就心里慌亂。好在他已經跟幾個學生約好,今天去爬板凳山,板凳山上多的是黃櫨樹,這時節,葉子紅如火焰。那些學生中有個女生,名叫張婭,她小姨袁小青,就是那個電工。
紅葉不只是一種顏色,還是一種光,風從遠處吹來,又吹向遠處,整片山野,光芒波翻浪涌;葉片碰撞出的浩大聲響,也是光的聲響。他們沐浴在光里,也成為光的一部分,成為響聲的一部分。學生玩得很開心。每次跟葉波出來,學生都很開心。野游之前,葉波都要做攻略,所下的功夫,絕不亞于備課。比如到板凳山,他就要查閱黃櫨樹的科目、別名、特征、哪種病菌會侵蝕它,哪些詩文曾提到它,包括三峽神女峰下,也全是長著黃櫨樹等等事情,都在登山途中,講給學生聽。如此,一根樹、一棵草、一粒石子,就有了來歷,有了溫度,有了時光賦予的命運。沒有一種生命是簡單的,也沒有一種生命是卑微的。
可是這天,葉波情緒不高。當然學生不大能察覺,他也故意不讓學生察覺。那個夢境,對他構成了一種壓迫。細細想來,不是夢境壓迫他,而是現實。孟達明天就走了。他將帶著女友,去往南方。其余幾位,雖還沒定具體日程,但“離開”兩個字,是從頭掛到腳的。他們要去的,都是南方。南方仿佛成為一種宗教,歌廳里,大半是粵語歌曲,你會用粵語唱,身上就自帶一種神秘,甚至高貴,不會,就低了、俗了。他們都要走了,走到粵語的中心,而我,葉波,卻帶著一群十二三歲的娃娃,在這里閑閑地爬山。這山千千萬萬年立在這方土地上,不被記錄,也不被記憶,進入不了歌廳,更進入不了史冊。
通常,葉波跟孩子們早上八點鐘出發,不到中午回不了,如果爬到南瓜山的大椏鄉,他還會請學生去橫桷樹旁邊的面館,吃了午飯才回。但今天,剛好十點,他就說回去了。
他叫張婭請她小姨來幫他修電燈。
袁小青很快來了。電路修好,她摁下開關,屋子白得刷的一聲。她和他,都像是猛然看見對方的臉,嚇了一跳似的。她出門走了,他才想起還沒道謝。
比黃昏稍晚的時候,葉波剛吃了飯回來,張婭來了,進屋就在屋角放下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葉老師,”張婭說,“我小姨送你的。”話音未落,轉身就不見了。
屋角那東西用幾層報紙包裹著,葉波從書桌前起身,彎腰把報紙打開。
是一副啞鈴。也漆成了天藍色。
他有些奇怪,站著怔了一回,又坐回去,準備明天要講的《故鄉》。“閏土把‘我叫的那聲‘老爺”,他寫道,“不要單從階級角度去理解,閏土是少年的‘我心目中的英雄,一聲‘老爺,英雄坍塌了,這是很深的悲哀。人是需要榜樣的,每個人生階段,都要學會為自己找到榜樣。榜樣的坍塌,是悲哀,但同時,也表明了你的成長……”
他還要往下寫,可屋角那兩個沒長嘴巴的家伙,不停地打岔,“你就不想試一試?”它們說。于是他再次起身,走過去,一手一個,拎起來。并不很沉,每個大約五斤重。可舉了幾下,臂就酸了。怎么會呢?他想。其時已是十一月天氣,西邊的板凳山秋葉正紅,正北的八臺山上,樹葉兒卻被野風撕下來,刮進礦區,每天清早,煤煙味兒里,夾帶著落葉焚燒的氣息。葉波穿著毛衣,此時他褪掉一只袖子,看自己手臂。手臂泛白,白得近乎蒼白,曲起來,也只能勉強摸到細細的肌肉。袁小青是覺得我該鍛煉嗎?可我要不要鍛煉,與她有什么關系呢?她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真有什么意思,上午她才來過,為啥不自己送來呢?礦山女子沒這么保守的,她們找男朋友,之所以要一個媒人,只因風俗如此,或者說禮法如此,其實根本不必要,她們聽慣了男人的粗話,也知道食堂外面那個擺燒臘攤子的龔妹兒,時不時把洗澡出來的礦工帶回家;對男女之事,礦山女子往往比城里人還開放。
恰恰因為這樣,葉波感覺到了一份情。
不知道是不是愛情的情,想必是,否則她跟你有什么情?平時都是她在幫你,又不是你在幫她。唯有愛情,才會把一個大大咧咧的人變得羞澀和含蓄。在媒人口中,袁小青出現過無數次,但最終,她并沒走進任何一個人的門再把門閉上。其實她長得蠻好看的,小臉兒,雙腿修長,腰身像樹條子那樣直,她來修電路的時候,穿著勞動布做的工作服,變戲法似的,從這個荷包摸出一把鉗子,從那個荷包摸出一卷膠布。
葉波聽見了淙淙的聲響。那是他心里的聲音。他像有了秘密的人,小心翼翼去門外看了,再回來把門關上,脫掉上衣,光著膀子,拿上啞鈴,不停地舉,直到啞鈴由五斤變成五十斤,變成一百五十斤,他再也舉不動為止。
然而,睡一覺醒來,他的心就冷了。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特別是張婭利用交作業的機會,到辦公室偷偷告訴他,說那啞鈴是她小姨去機電班焊的,她不要人幫忙,自己親手焊接的——聽到這話,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就變成尖嘴的甲蟲。每一種生活,每一個時段的生活,都有定律,葉波的定律是他現在不想戀愛。袁小青送他一副啞鈴,且是親手做成的啞鈴,破壞了他的定律。葉波也是要走的。沒打算走遠,就走到市區。東軒礦務局前幾年辦了所重點中學,在市區南城,名叫東軒礦務局第一中學,簡稱局一中,這所新辦的學校,志向遠大,去省報吆喝,延聘教師,招生也面向社會,送出的第一屆畢業班,就有人考上北大。學校扎了彩車,全城游行,局一中聲名鵲起,新學年前來報名的,壓彎了路途。葉波他們從局里分下去那天,領導就說,你們都有機會來局一中,但至少要下礦教一年,看你們的能力和表現。葉波想的是,既然自己熱愛教書,當然要去能大展身手的地方。endprint
他本以為,孟達他們會跟他一樣想,結果,他們想的是遙遠的南方。
自從談了女朋友,孟達這天第一次起了早床,葉波還躺著,就聽見他在外面說話。葉波慌忙起身,為他送行。校長也來了。這學校并不留人。想留也留不住,不如不留,誰要走,校長都歡歡喜喜地送。說起來差教師,是差高文憑的教師,高文憑的教師走了,再從中師或高中生里面去挑選就是。許多年來,都是這樣過的。
孟達一走,這排單身宿舍,由冷清變成了冷。其實孟達除了走之前意氣揚揚地說了些話,平時關在屋里,幾乎聽不見聲音,可他離開后帶來的冷,卻穿胸透骨。
這樣一來,葉波更沒有心思談戀愛。他以前不談,是因為不能,便迫使自己不去想。他是個實際的人,說是有責任心也行,袁小青再好,但她和媒人們介紹的所有姑娘一樣,是工人編制,到時,他調進局一中,要把袁小青調進城,跟登天一樣難。他覺得自己進了城,卻把戀人或妻子留在野山野河,沒法安心;如果因此跟戀人吹了,跟妻子離了(這樣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他更不可想象。同時,葉波也害怕自己像楊春輝一樣,和女朋友泡著,盡說些衣服被子柴米油鹽;那些話,一輩子有的是時間說,實在不必急著說。
以前是不想戀愛,現在是完全沒有心思。
可那些老鼠,仿佛故意跟他作對,隔三岔五,就咬斷他的電線,逼他去請電工。礦上當然不止袁小青一個電工,但如果不請她去請別人,葉波覺得不地道。具體是哪里不地道,又說不出來。他還是叫張婭幫忙請她小姨。袁小青來之前,他都把啞鈴收到書桌底下。書桌底下也能看見的,袁小青看見了嗎?不知道。她和他都從不提起,像根本就沒有那回事。有好幾次,他都想對她說聲感謝,但說不出口。他也不明白為什么說不出口。
好在明年夏秋,就能去局一中了。葉波有這信心。十月中旬,全局青年教師賽課,先在各校選拔,然后去局一中決賽,八臺去了三個人,只葉波得了獎:初中組第二名。后來傳出消息,說他本該第一,但局一中要面子,勸動評委,讓他們學校的得了第一。局領導來八臺視察時,到學校開了會,點名表揚了葉波,并再次說到局一中的大門向各位敞開,還說,盡管局一中面向全省招聘教師,但真正培養和長期依賴的,是本局教師。孟達走后二十天,東軒全市舉行學生作文大賽,葉波的學生又得了一等獎。
然而,當洪水來臨,就會誕生一個新的詞。這個詞叫“席卷”。葉波的家鄉在一片小崗上,氣候溫和,雨量適中,想起來,他真沒見過洪水,連山洪也沒見過。當他帶著學生去市里領獎,才第一次見了。那是時代的洪流。他本以為,只有野山野河的人才向往離開,他甚至以為,孟達等人(那時候,除楊春輝,其余幾個都走了)之所以朝南方跑,是覺得自己進不了局一中。這次到市里,才知道局一中的也在離開;不僅局一中,全市都在離開。
他們奔赴的方向,都是南方。
葉波成為洪流中的一粒草芥。
作出這個決定,他沒花上五秒鐘。
以前打定主意不走,盡管心里焦躁,卻并不去想走不走的事。現在不能不想了。既然想了,就別太過猶豫。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自尊心強,便不允許自己猶豫太久。在衛希禮的時代,喜歡安靜和沒有奢望,差不多就是罪過。他現在更深地懂得了衛希禮的那種苦惱和掙扎。掙扎只在內心,不要讓別人看出來。在作出那個決定之前,別人看不出葉波的掙扎。
他的決定并無任何特別之處:離開。
時間:本周六早上。
方向:南方。
這天,他拿著碗筷,朝食堂走。初升的太陽,從南瓜山頂無聲無息地淌下來,使礦區明暗分割。運煤車已經發動,喇叭的喧囂,從暗傳到明處。一群鴿子在天空盤旋,隨意變換的隊形,高于樓房,低于云朵。這是一個冬日的好天氣。整個冬天,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好天氣,可葉波卻覺得陌生。不是陌生,是遙遠。將近半年,他已習慣了這里的太陽怎樣升起,怎樣在掙扎中簇聚古銅色的光芒。礦區略帶金屬質感的氣味,他在夢中也能聞出來;他喜歡這氣味,這是男人的氣味,有種強硬卻不強加于人的力。至于那群鴿子,他不僅見過它們在天上飛,還見過它們進食、飲水,吃飽喝足,就彎過小腦袋,梳理翠綠色的頸毛,然后搶占到養鴿人的手掌或光禿禿的腦門,一條腿站了,閉目養神。葉波認識那個養鴿人,那人名叫何三,住在老樓里,將整個陽臺和半個家,都變成了鴿籠,養的數百只鴿,不殺,不賣,只用來放飛,鴿子病了,為它打針喂藥,鴿子死了,就把它埋葬。八臺山上,有個地方叫磨盆石,磨盆石旁的雜木林里,隱著何三壘出的鴿冢。葉波帶學生游歷時,每次走到那里,他都會注目于那一綹靜謐的黃土和黃土上散淡的落葉,想象何三埋鴿子時的心情。
然而現在,他自己都沒心情了。
他承認自己有些傷感。
傷感是因為不再珍惜。
他本來是多么珍惜這里的一切,他把自己種在這里,希望盡快長成一棵樹,移植到局一中那個圣殿里。可而今,局一中在他眼里,也是粗服布衣,蛛網掛檐。
周六很快到了,校長照例來送行。不止送葉波一個,他是跟楊春輝結伴走的。葉波作出走的決定,很大程度也是楊春輝的鼓動。“走吧,再不走,六個人就剩你一個了。你吭個氣,要走的話,我陪你走!”楊春輝是這樣說的。這時候,來送行的校長倒有些舍不得,畢竟,跟孟達他們比,彼此相處的時間更長了——快放寒假了。校長說,過了春節再走,不是更好么?楊春輝說不行,春節前最好找工作,過了春節,許多崗位就滿了。楊春輝沒像其他人一樣帶上女朋友,他對趙明明說,等他去找到工作,就回來結婚,然后一起出去。
就這樣,葉波和楊春輝交了鑰匙,走了。
金馬河在公路底下,靜靜地后退,河水被風吹出密集的皺紋。
“葉校長,有人找你。”
葉波轉過頭,找他的人站在門口,第一眼他沒認出來。他只聽見眼睛里唰唰唰地翻著照片,一直翻到三十多年前。他噌地站起身,跑過去,在來人胸膛上擂了一拳。
這是魯平順。endprint
當年的六個大學生,魯平順是最瘦的,瘦得坐在那里,也給人飄的感覺。但現在挺著個大肚子,臉和脖子,都像吹脹了。“不好看,”葉波搖著頭說,“一點兒也不好看!”魯平順一把抱住老朋友,嘬著嘴,吹葉波鬢角的頭發。那頭發早已花白。“我胖了,你老了,”魯平順不服氣地說。“你以為你沒老?”葉波戳戳他,“照照鏡子,看看你的眼袋!”
是的,都老了。再過兩三年,葉波就該退休。
在葉波的辦公室坐下,魯平順第一句話就問:“我后來聽說你也走了,跟楊春輝一起走的,為什么又回來了?”緊接著說:“不僅回來了,還在這鬼地方一待就三十多年!”
葉波不想談這個話題,忙著給魯平順泡茶。
魯平順攔了:“你別泡。我確實渴,但不是嘴巴,是眼睛!”
他要葉波立即帶他去學校和礦區轉轉。
他是自己開車過來的,想盡快見到老友,路上沒停,直接開到了校門口。當年,魯平順跟女朋友走了沒多久,女朋友的父母作為全局聞名的文藝骨干,調進了局機關,之后又雙雙去了東軒礦務局駐省城辦事處,因此魯平順那一走,就走得再沒消息。辦調動手續也不需回礦上,當年分來的大學生,檔案關系都保存在局里。除魯平順和楊春輝,孟達和另外兩人還有消息,知道他們有的依然教書,有的進了公司;誰都以為孟達會進大公司的,那時候太需要英語人才,孟達不僅學的英語專業,還有很強的口語能力,可他偏偏去了一所中學,教高中,并很快成為一方名師。又過些年,他們把岳父岳母接到遠方,消息也才斷了。
這時候,葉波故意說:“既然是鬼地方,有啥好轉的。”
魯平順拉著他就走。
早不是原來的樣子了。連學校的招牌也換了。以前叫東軒礦務局八臺煤礦子弟校,現在叫石橋縣八臺鎮中心校。企業改制,不再辦學,學校都劃規了當地教育局,局一中也劃到了東軒市南城區,改名叫東軒市南城區第二中學。當年那排單身宿舍,又改回了教室。連結小學部和初中部的天橋還在的,只是由灰色漆成了紅色。一路過去,墻外密布著電網、間距不足兩尺的家屬區,成了規整的瓷磚樓。到一幢樓前,葉波問:“記得這里不?”魯平順不記得。葉波又問:“還是李霞?”李霞是魯平順當年的女友。魯平順笑:“我倒是想換,可惜沒換的。連你都嫌我不好看,有誰要我?”葉波說:“李霞以前就住這位置。”魯平順打了自己一巴掌,說幸好岳母沒在,不然又要說他沒良心,說自己為生李霞,差點命都丟了,你平白得個老婆,倒記不得她在哪里生養的了。這才又說到,李霞的父親已去世,母親還非常健康地活著,跟他們住在深圳,領著一群大叔大媽跳廣場舞,比賽中經常得獎。魯平順自己,先教書,后來進了某家報業集團當記者,一直干到現在。說這些時,魯平順生怕把話說過了頭。在老朋友面前,切忌炫耀。何況這老朋友還待在夾皮溝里。他既沒說自己當記者時做得風生水起,也沒說自己現在是集團副總。他這次到東軒,是全國新農村展演在東軒舉行,他作為特邀代表參加。自從離開八臺,除辦調動回過東軒,再沒來過,而對走上社會的第一站,無論時間長短,總是丟不下,讓人莫名地懷念。在他的計劃里,本來也要抽空到八臺走走,沒想到下榻的賓館,就在荷葉街上。他洗了臉,就去礦務局瞎逛,隨便見到個人,就覺得很親切,就跟他們聊,這一聊,才知葉波還在八臺,便立即租了輛車,跑過來了。
兩人走了一圈,既沒看到燈光球場,也沒看到電影院。原燈光球場上,立起來幾幢商品房,不僅礦上職工,附近農民也可以購買。電影院變成了超市。食堂倒是在,但不叫食堂,叫餐館,且分割成若干家,都是私人經營。魯平順露出一副很惆悵的樣子。
“那個龔妹兒呢?”他站住了問。
葉波笑:“連自己老婆住哪里都記不得,卻記得龔妹兒!”
龔妹兒,就是當年在食堂外面賣燒臘的那個女子。換了葉波離開三十多年,也照樣會記得她的。那是個美人兒,美得身上到處是陰影。當年她也沒談戀愛,卻沒一個媒人提她。一方面是她常把洗澡出來的礦工帶回家;另一方面,她就是個個體戶,連工人也不是。如果不是在礦區,定會把頭一樁看得更嚴重,礦區不會的,你心甘情愿做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但沒個正經職業,不能領國家工資,就不好給揣著大學文憑的人介紹了。六個大學生同樣計較她的身份,但真正不敢去觸碰的,是她暗角里的那些白天黑夜。可她實在太美了,六個人去食堂,不管想不想吃,都去她那里秤些燒臘,因為她的手摸過,那燒臘就不是燒臘了,成她的手了。從葉波他們分到八臺算起,龔妹兒在這里待了一年零三個月,之后就不見了影兒。據說也是去了南方。一座礦山,似乎載不動她的美。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有些駝背的婦人,提著菜籃子走過來,給葉波打招呼。葉波應了,婦人也過去了,他才瞟了魯平順一眼。魯平順沒任何反應,葉波便沒言聲。
已過下午五點鐘,照葉波的意思,兩人去餐廳,隨便吃點啥,因為魯平順剛才講,他今天必須趕回城,明天日程緊。聽說吃飯,魯平順說免了,要是他沒開車,還可以喝兩杯,開著車,不好喝酒的;既然不喝酒,飯吃不吃,就一點也不要緊。
“我去你家里坐兩分鐘就走。”魯平順說。
葉波的家在以前的電影院、現在的超市附近,也是十多年前修的商品房。他住在五樓。打開門,見屋子凌亂,沙發上既有書,也有襪子。有一種人,把客人領進家門,即使這客人是老朋友,也免不了拘謹,葉波就屬于這種。他連忙去收拾沙發上的襪子,叫魯平順坐。魯平順沒坐,只盯住電視柜看。那里放著一楨照片,他看的是那楨照片。“這不是……”葉波沒等他問出來,就說是的。他竟然還有印象,葉波很高興。“狗東西!”魯平順說,“當初我們五個,誰沒去她家里相過親?她一個都不給臉色,原來是在等你開口!”這事,葉波真不知道。魯平順說孟達去過兩次,第一次去,她不見,再去,還是不見,她媽罵她,還當著孟達哭了,但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就是不出來。這事,葉波更不知道。他只知道媒人提過哪些姑娘,他們是怎樣相親的,最終又怎樣跟一個姑娘好上的,他一概不知。endprint
“你又跑回來,就是為她?”
葉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不置可否。
“就算她忙得起火,”魯平順說,“也叫她馬上回來,你就說魯某人來了,要見她!”
“以后吧。”葉波說。
“不行,今天必須見,見了,我話都不說一句就走!”
“她死了。”
魯平順不言聲了。想說,也說不出什么來,便斜著屁股,在沙發上坐下。真的只坐了兩分鐘,可能還不到,就看一看表,說他得走了。葉波也不留,送他下樓。送到校門口,魯平順上了車,開過一道彎,葉波才回過身,去了辦公室。他發現,跟魯平順初始的親熱過后,其實就沒多少話說了。他相信魯平順也是同樣的感覺,或許比他的感覺更強烈。有時候,懷念只是一種病,生病的人,錐心刺骨地想吃某種食物,但真讓他吃,吃不了兩口的。
盡管沒多少話說,畢竟還是說了那么多。在那么多話里,有一句最讓葉波上心。
就是魯平順問他為什么又回來了。
葉波不想談,是又勾起那些舊事,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的恥辱。
恥辱不在于回來這件事本身,而在于他回來過后,虛構著自己的英勇和高尚。
那年過完春節,還沒到開學的日子,他就回到了學校。
自然,引起了一陣騷動。出去的人,怎么還可能回來?
來八臺的路上——比這更早,在廣東待了二十天,回到老家的時候,他眼前就不斷竄出那條狗,狗橫在他面前,目露兇光,獠牙畢現,攔阻他進屋。那狗是他自己。不出去就罷了,一旦出去,就該斷了歸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都會這樣想的。他一直認為自己很有自尊心,可是他回來了。寒假結束前五天,他到了東軒,先去礦務局。那時候局機關已經上班。局里有個教培處,歸局宣傳部管,局里所有學校,都歸宣傳部管。他去教培處,辦公室沒人,又去了宣傳部。部長姓彭,見到他,眼睛豎起來,像突然間遭遇了什么危險。對葉波,彭部長不僅認識,還很器重,那次去八臺視察,點名表揚葉波的,就是他。對四十個大學生的動向,他一清二楚(包括葉波在內,已走了二十三個)。部長的眼神讓葉波慚愧。一個離開的人,就是不存在的人了,卻又出現在眼前。其實彭部長是以為他回來辦手續的。當葉波說自己不走,而且以后也不會走,彭部長像是反應不過來,好一陣,那眼睛才慢慢變圓,“這就對了嘛!”他高聲說,“是金子,哪里都閃光嘛!”接著像報喜一樣,給八臺打了電話。
部長的電話讓葉波放心,證明單位依然接收他。
然而,在這個事實底下,他知道自己要走好長一段路——你為什么回來?
公交車開到石橋,他下了。這是到八臺的直達車,但他下了,去坐木船。自從公路客運開通,延續數百載的木船生意已十分蕭條。太慢了。盡管現在木船上裝了馬達,變成了汽劃子,還是慢。而葉波要的就是慢。越近八臺,他越心慌。他有些后悔。后悔回來。他不知道怎樣解釋。部長的電話并沒打給校長,是打給礦宣傳科的,這更糟。這意味著更多人知道他回來了,他也要向更多的人解釋。你有一萬種解釋,也敵不過你回來了的事實。回來的事實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你看上去很能干,拉出去遛一圈,就打回了原形。孟達他們賽課沒得獎,教的學生也沒得獎,但人家是混大世界的,不屑于要那些獎。同時他覺得,彭部長的話也意味深長,既然金子哪里都閃光,一出夾皮溝你就閃不了光,證明你不是金子。
金馬河像他離開時一樣藍,也像他離開時一樣被風吹皺。
船行水上,像行在石頭上,嘭嘭亂響。
上岸后,他碰見的第一個人,是何三。何三的懷里摟著一只鴿子,來河流消失的地方放飛。這不知道是他個人的儀式,還是有什么特別的講究,每當放飛將遠行數千公里的鴿子,他都到這里來。見到葉波,他點點頭。這已經是他看得上的人了。何三為人很冷,見到人一般是不招呼的,包括點點頭的招呼。因醉心于養鴿,老婆早年就跟他離了,也沒留下一男半女,而今五十多歲,頭頂根毛不存,卻有一部濃密的大胡子。葉波揣摩著何三是否知道他走了,又回來了,但何三的表情和往常沒有任何異樣。他大概不會關心這些事。葉波便站下來,想看他怎樣放走那只鴿子。然而,沒等何三把鴿子捧起來,他便轉過身,走了。
進入礦區,到處都在喊:“葉老師回來啦?”
他覺得自己本沒有這么多熟人的。
前一秒鐘,他也還不知道怎樣解釋,此刻,那些話竟汩汩滔滔,隨口而出。他說自己到東莞,怎樣遇到“冬季臺風”,人在那風里,就像一張紙;說自己在惠州,怎樣進了黑店,又怎樣急中生智,完好無損地逃出了魔掌;說自己去深圳,一家電臺如何挽留他,可他覺得沒意思。他完全沒注意到去深圳是要邊境證的,他并沒去公安局辦那東西。此外還說了很多。說著說著,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何三的鴿子,何三曾對他講過一只遠行的鴿子,要經歷怎樣的艱難困苦才能返回,他就依照飛鴿的故事,編造自己的故事。一只飛鴿若不能回來,就是失敗,他回來了,即使不算成功,至少也不是失敗。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可聽的人卻糊涂起來。遙遠的、神秘的南方,真是你描述的樣子嗎?孟達他們不是都去了嗎?既然電臺挽留你,你為什么覺得沒意思?難道去電臺還比不上你教書嗎?他看懂了人們的眼神,便停下不說了。
在他周圍,甚至整個礦區,靜得只聽見安靜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像是要哭出來。
“我曉得葉老師為啥回來。”一個頭上挽塊葛巾的婦人終于說。
人們等著她把話說完。
“他舍不得學生。”
仿佛一瓢熱水淋在冰上,冰塊嘶嘶融化。
“我那個娃兒,”一個男人說,“葉老師走過后,就不想讀書,連期末考試都沒參加。”這個男人,就是請人為葉波做了個竹書架的。他的話立即引起響應。那些初一孩子的家長,七嘴八舌的,說葉老師走了,孩子變懶了,開小差了,動不動就跟爹媽吵架了,把葉老師到八臺之前的壞毛病又撿起來了。說的都是實話。一個多月前,葉波離開八臺那天,到學校送行的,不僅有校長和部分老師,還有家長和學生。以前任何人走,或許有學生送行,絕沒有家長。學生也不會來那么多。初中部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初一全體學生,都來了。葉波是跟楊春輝一起走的,楊春輝教物理,也上初一的課,但那些家長和學生,都是沖著葉波來的。好些學生給葉波送了禮物,書簽、紙飛機、明信片、微型象棋……endprint
葉波背著一個大提包,這時候,他把提包拉開,那些禮物一樣不少,全裝在里面。
他后來之所以覺得羞愧,對自己特別不滿的時候,還覺得恥辱,是因為他自己先就編造了故事,而家長們看了他的提包,都像那個葛巾婦人一樣,說他回來,是舍不得學生。他故意把提包拉開,就是為了給人造成那樣的印象。但那并不是實情。
實情是這樣的:他和楊春輝坐火車到了廣州,他不知道該往哪去,楊春輝卻很老練的樣子,說去佛山。便又坐汽車,去了佛山。讓他吃驚的是,楊春輝熟門熟路,直接就到了一家工廠門前,對保安說,找陳秀枝。沒到下班時間,天王老子也不能見,兩人便等在那里,等到天黑,一個高壯女子跑出來,眉開眼笑的,去接楊春輝的包,楊春輝把包遞過去,介紹了葉波。女子領著他們,朝宿舍走。樓道暗沉沉的,進了二樓的房間,打開燈,似乎更暗。待適應過來,才看清里面擠著三架上下鋪床,門角放著銻鍋和電炒鍋。女子說,她去買菜。出門前,又特別對葉波交代,說她們不能留宿外人,要是有人來問,你就說是我弟弟。葉波那臉面兒,確實也比她小幾歲的樣子。女子出門后,楊春輝才告訴他,說陳秀枝是他訂婚九年的女朋友。楊春輝生在鄉村,還在念初中,就把婚訂了。他上高中和大學,全靠女方資助。陳秀枝初中畢業就出門打工了。難怪楊春輝知道哪個時段好找工作。
葉波沒搭一句腔。從情形看,陳秀枝根本不知道還有一個趙明明。當然趙明明更不知道有個陳秀枝。他竟然忍得住,葉波想,忍到現在才告訴我。他在八臺說陪我走,結果是讓我陪他。很可能,我陪他到了廣州,他就想把我甩掉,因為他說了去佛山后,加問了一句:“你呢?”葉波恨自己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又跟著他過來了。
但也只能如此了。黑燈瞎火的,又人生地不熟,他也不好再去找地方住。
吃了飯就睡。不知道是不是陳秀枝把同室的姐妹都趕到了別處,這宿舍里就她一人。她和楊春輝睡傍窗的上鋪,葉波睡傍門的下鋪。睡到天麻麻亮,葉波就起床了。楊春輝聽見響動,說你走啦?葉波說我走了。“那你慢走。”葉波說好的。
他又去到昨天的車站,返回廣州。
挎著那個淺灰色大提包,他先在廣州,然后去東莞、惠州、珠海,見到招聘啟事,就去應聘,但并不等結果,填了表格,立即走人。直到春節逼到眼前,身上的錢也花得差不多。
“你是為我才回來的嗎?”她問。
魯平順問葉波是不是為她回來的,葉波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因為他想起這是她問過的。
她是袁小青。袁小青問這話時,兩人已進入熱戀。就跟回答魯平順一樣,葉波不置可否。他剛回來時已撒過謊了,不能再撒謊。那一路上,他沒有想到過袁小青。
然而,沒想到,并不證明她不在他心里。他也沒想到過學生,同樣不證明學生不在他心里。他回來,是自己想回來。真要鐵了心找工作,絕對能找到,但他就是想回來。在那邊,他無時不陷入掙扎,責罵自己為什么出來。出來不是他的心愿,他違背了自己的心愿。別人是離開一個地方,他是離開自己的心。直到下定決心回轉,他才覺得天寬地闊,也才感覺到了南方的溫暖和可愛。想回來,是所有的原因。在這原因底下,埋藏著原因的原因,學生和袁小青,都包含其中。這樣看來,說他舍不得他們,并沒撒謊,也不必羞愧。回八臺沒幾天,當學生又走進教室,他又站在熟悉的講臺上,他就不羞愧了。
不僅他這個人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倒是趙明明讓他羞愧。葉波回校的當天,趙明明就來問楊春輝,葉波說,他和楊春輝在廣州就分了手,楊春輝在哪里落腳,他不知道。他本來可以說在佛山分的手,但他拒絕提“佛山”兩個字。他覺得那兩個字是一種傷害。他還擔心把佛山說出來,趙明明會找過去,那不要當場氣死——不僅是她,還有那個陳秀枝。光陰一天天流走,趙明明等不到楊春輝的信,又來問葉波,有段時間,上午來了下午又來。葉波照樣是那些話,不敢說實情。直到大半年后,他才讓袁小青去勸趙明明,叫她別等。趙明明卻死心塌地,又等了兩年多,袁小青都生孩子了,又去勸她,并極力攛掇調度室一個小伙子去追求她。那小伙子雖然也是工人,但很實誠,長得也有模有樣。趙明明哭了一場,答應了。之后是結婚,是生女兒。她這一生,就這樣走過來,不算好,但也不壞,是一種平平常常的人生。只是跟葉波他們一樣,老了,而且她比同齡人老得快些,背都駝了。本來個子就不高,還駝背,顯得更低了。葉波和魯平順在老食堂外面,提著菜籃子從他們面前走過的婦人,就是趙明明。那一刻,葉波又想起了數十年前見到的那個陳秀枝,又高又壯的,比楊春輝足足高一個頭。
趙明明讓葉波羞愧的是,她來纏住他追問楊春輝那段時間,他有了新的苦惱,回答她時,就顯得很不耐煩,甚至相當生硬,說你不要再來問我好不好?要說的我都對你說了。其實并沒有說。多年以后,他也清晰地記得趙明明怎樣噤了聲,怎樣落寞地離去。但當時他顧及不到。那已是五月下旬,局一中選人了。分來的四十個大學生,葉波回來后,又走了五個,還剩十二個,局一中在這十二個人里,選了三個,其中包括一個語文老師。但那個語文老師不是葉波。
當時許多人傳,說局一中不要葉波,就因為他走了,又回來了,就把他看白了。
連續好些天,放學過后,葉波都獨自走出校園,爬上八臺山。每次都爬到那個磨盆石,站在何三埋的鴿冢前。他不是有意的,卻每次都這樣,也不知為什么。
實際并不如人們的傳說,而是因為葉波沒讀師范專業。快放暑假的時候,彭部長通知葉波去了局里,拿文件給他看,那是省里的文件,說包括企業附在內的所有中學,教師都必須畢業于師范院校。“過些日子吧,”彭部長說,“政策一松動,馬上調你過來。”
結果是,三十多年,葉波一直待在八臺,從葉老師變成了葉校長。他二十八歲當教務主任,三十一歲當副校長,三十三歲當校長,當了二十多年校長。
魯平順來看他這天,葉波在辦公室坐到八點鐘,回家煮了面吃,然后看書。晚飯后他都是看書,看到子夜時分才睡。但這天,他似乎理解不了文字背后的意思,便停下來,回想著自己在八臺的幾十年。和剛來時一樣,他覺得一切都蠻好的。endprint
他有一個好妻子。——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當他在鴿冢前轉過身,看到了那張小臉兒。“你說個實心話,你是不是嫌棄我。如果不嫌棄,我想嫁給你。”這就是她說的。葉波沒答言,把她帶回了自己寢室,讓她看那副啞鈴。離開八臺的頭一天,他去礦上買了塊絨布,把啞鈴裹了,包扎在書箱里,送到校長家,請他幫忙保管,說以后來取。回八臺后,他又去校長家,校長當然知道他不走了,歡天喜地擁抱他(校長很胖,葉波被頂得躬起來,才抱住了他的肩),然后把寢室鑰匙給他,又幫他把書箱搬過去。他拿出啞鈴,天天舉。他的手臂既不蒼白,也不是細細的肌肉了。那以后,他和袁小青成了戀人,成了夫妻。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可惜她死得太早了,不滿四十一歲就病死了。但她死得不痛苦,死之前還在笑。笑著死去,就像沒有死。他真的覺得她沒死,一直陪著他,跟他一起養育兒子。兒子也好。兒子考了個好大學,畢業后在省城上班,他的工作是人堆里的工作,要面對形形色色的人,下班后想藏在車里獨處一陣,葉波開始認為很不應該,后來覺得,那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沒能去成局一中,葉波沮喪一陣,就過了。盡管那政策像是從來就沒松動過,但葉波回來四年后,局一中想以借調的方式讓他去,他卻沒那個心了。他發現,八臺已經離不開他。他離不開的時候,是可以離開的;別人離不開他,他就真離不開了。八臺已成為他的第二故鄉。一個地方,要待多久才能算作故鄉?這不是時間的事,你感覺到它是你的前世今生,它就是你的故鄉。葉波見證了八臺的興盛,也見證了工人怎樣下崗,并跟這里的所有人一起,經歷了那段創痛;創痛之后,這片土地又慢慢恢復元氣,又能看見春天的花開,秋日的紅葉。學校劃歸地方后,撥款少了,但學校不僅沒有萎縮,還在擴大。這已是一所名校,每年考上重點高中的,石橋縣沒一個中心校能和它比,不僅礦上的學生、八臺鎮的學生,還有鄰近鄉鎮的學生,都希望到這里念書。它還是全市掛牌的德育示范學校。每年農忙時節,學生都會翻山越嶺,去幫助留守老人播種和收割,這種活動,二十多年來,從未間斷。
學校有這么多變化,但魯平順都沒有注意到。他忙于懷舊去了,對一切變化了的東西,都不習慣,即使做了多年記者,也不能免。他畢竟也年紀大了。
葉波覺得,他不去大世界闖蕩,證明他只有守住八臺的能力,他在這里,滿懷熱愛,竭盡所能,做自己的事,一做就幾十年。他真的沒必要羞愧,真的一切都很美好。
當然,他也慶幸自己當年出去走過一遭,要是從來沒出去過,他會遺憾的。
他想著這些,比往常晚了半個多鐘頭,才躺上床。
他覺得自己會做個好夢。
責任編輯:梁智強
作者簡介:
羅偉章,著有長篇小說《饑餓百年》《不必驚訝》等。曾獲人民文學獎、蒲松齡文學獎等獎項。小說多次入選全國小說排行榜、中國文學年鑒、全球華語小說大系、全國精品圖書出版工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