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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年(短篇小說)

2018-03-01 19:31:56秦巴子
廣州文藝 2018年2期

畫家老古死于他五十歲生日那天夜里。他一直是個健康的男人,起碼看上去一直如此,除了感冒拉肚子,他幾乎沒得過什么病,沒去過醫院,偶爾不適自己買幾片藥就解決了。誰知道他那么快就走了,“走得堅決而又狠心,”劉暢說,“沒有一點預兆。”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

老古雖然在國畫界有些名氣,但他是一個沒有單位的人,一個自由職業者,或者說得好聽點兒,他是一個職業畫家,一個完全靠自己的手藝吃飯的人,所以并沒有什么人來組織和張羅他的后事。彌留之際在他身邊的劉暢,只是通知了他的家人——確切地說只是通知了他的兒子。劉暢跟老古的家人,唯一有聯系的就是他兒子古樵,因為同在一城,偶爾會和老古和古樵一起吃個飯。劉暢是在醫院里給古樵打的電話,兒子趕到的時候,老古已經走了。

老古的父母都還健在,他們和老古的妹妹生活在故鄉的縣城。古樵先給姑姑打了電話,讓她通知爺爺奶奶,猶豫了一會兒,又給他媽媽打電話說了父親去世的事情。老古沒有單位,但他是美術家協會的會員,也算是有組織的,不過在他剛去世的時刻,劉暢和古樵都沒有想到要通知這個美術家協會,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打給誰、通知了有什么意義。

第三天的時候,古樵和劉暢,還有從家鄉趕來的老古的妹妹妹夫和老古的前妻,他們五個人在殯儀館最后跟老古告別。一生孤獨的老古,最后還是孤單地去了另一個世界。

“老古,姓古名盛年,出身鄉村,自幼喜歡繪畫,拜鄉里木板年畫民間藝人為師,幼描圖樣、少雕木板,筆力與刀工漸成,逢高考,二試方得中,入美術學院民間藝術系板畫專業,凡四年,學成,分配至工廠子弟小學,任美術老師……”這是老古畫集序言中的一段。序言講老古的藝術,但不講老古的生活,生活在藝術的背后,在老古那些黑乎乎的水墨山水后面,在老古那些枯瘦清癯的花鳥后面,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老古到了工廠子弟小學不久,很快就被那些家有適齡女孩的媽媽們打探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整個社會都充滿了對知識與藝術的崇敬與渴望,在工廠里,尤其是隱藏在偏僻山溝里的工廠,則表現為對大學生的重視與喜愛。那些家有待嫁女兒的媽媽們,對大學生的喜歡更加生活化,今年分配來了幾個,去年分配來了幾個,都在哪個車間哪個科室,有對象沒對象,摸得一清二楚。老古這個搞藝術的大學生,長得一表人才,當然少不了暗里明里的爭奪者。但精明的女孩子和她們的媽媽們,很快便意識到了教美術課的小學老師跟在車間科室里搞技術的工程師技術員還是有些差別的,雖然都是大學生都是知識分子,在工廠里的前途如何卻是明擺著的,漸漸地,老古就門前冷落車馬稀了。

“漸漸”是一個過程,門前冷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來自老古本人,而不是他的小學美術老師身份。老古自小學習繪畫,又在美院正經地讀了四年專業,是一個有藝術理想的青年,對伴侶自有一些精神上的要求,他內心里想象并期待著的,是真正能夠理解藝術和藝術家的女人。老古在美院讀書四年,美院的美人很多而且渾身散發著藝術氣息,工廠里的好女孩,雖然漂亮質樸,卻少了藝術氣質,而那由母親托人找上門來的,則大多能夠看出其勢利,老古見一面,就沒有了興趣。況且,那時候老古正是要干一番事業的年紀,根本不拿找對象當事兒,無論什么人介紹的,他都沒有真正投入熱情。尤其是他手握刀子刻木板的時候,根本就懶得跟人說話,有時候在辦公室里一干就是一個通宵,連教娃娃們畫畫都是偷懶的,像美院的素描老師一樣,桌上一個茶杯,讓孩子畫一節課。漸漸地,老古就成了大齡未婚青年。

有大齡未婚男青年,就有大齡未婚女青年,甚至還有比老古年齡更大的未婚女青年,譬如王榮。王榮在機修車間里開銑床,文化程度并不高,卻是一個懷揣文學夢的女青年。上世紀八十年代,哪個能識八百常用漢字的青年不愛文學不做文學夢呢?做夢歸做夢,王榮的作品卻并沒有像夢一樣飛向世界,甚至都沒有出過工廠的圍墻。她的小詩和散文,只發表在廠報的文學副刊上,更多的時候,是廠廣播站的廣播里上下班時候播的關于機修車間的新聞報道,播完之后,總會有一句“本站通訊員王榮發自機修車間”。王榮是把文學和新聞都當作寫作的,她很勤奮,幾乎每期廠報和每天的廣播里,都有王榮的名字,她知道她在廠里是有些名氣的,所以眼光也就高了起來,一晃兩晃,就和老古一樣成了大齡未婚青年。

老古和王榮,兩個大齡未婚男女,有幾個共同的文學朋友。他們是熟人并且經常在一起聚會,卻從未有過作為適齡男女單獨交往的念頭。當周圍的朋友意識到只剩下他們二人還未婚的時候,便有人開玩笑說,不如你們倆湊合一下算了。說話的人當時只是打趣,并未真的想要撮合他們,況且王榮還比老古大了將近一歲呢,不過聽話的人卻暗暗地動了念頭。王榮有事沒事就到小學教工院子里去找老古,看老古刻木板,有時候還搭把手幫忙。老古創作的時候,吃飯的事情就完全拋在了腦后,王榮就會主動把飯菜弄好。

子弟小學是獨立于工廠圍墻外面的一個校園,校園里面套著一個教工院兒,單身的老師都有一間單獨的宿舍,不像廠里其他的單身職工,是住廠內單身樓里四人一間的宿舍,這就使得做飯睡覺有了足夠的方便。學校放假的時候,校園里只有很少的幾個人,那是老古最愜意的時光,他一邊哼著鄧麗君的歌一邊印他的套色版畫。那一年秋天,他的作品參加了全國美展。那個參展的四色板畫,王榮也參與了制作。那時還是夏天,整整一個暑假,他都在干這個作品,整個假期里,王榮上夜班的時候白天就在老古身邊幫忙。那是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的日子,老古披著長發,只穿一條短褲,對王榮完全沒有避諱,不了解情況的人會以為他們是一對夫妻,而那個夏天,他們確實也在老古宿舍里行了夫妻之事。

第一次發生的時候,老古感到既神奇又害怕。他雖然是學美術的,看過畫冊上的裸女也畫過很多次人體,對女人的身體并不陌生,但是進入王榮的身體里面,還是讓他感覺神奇、美妙又害怕,盡管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害怕什么。第一次是倉促的,甚至是有些倉皇的,過了幾天發生第二次的時候,感覺就好多了。

第二次的時候王榮躺在他身邊,已經表現出了一些主動。那是大白天,校園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樹上的幾只蟬不知疲倦地叫著,此起彼伏,仿佛唱歌比賽。中午飯后老古靠在床邊抽著煙,王榮洗完了碗進來,很體貼地說,“你累了就躺一會兒吧。”其時王榮的裙子上有一些濕跡,是在院子里的公用水龍頭洗碗時濺上的水,濕的部分貼在身體上,隱現出她的肚臍,老古下意識地看著那個地方。王榮意識到了他的目光,同時在內心里意會出了另外的意思,她臉上掠過一絲緋紅,回身去插上了門閂。endprint

實際上老古當時并沒有她所意會的另外的意思,他只是在看她裙子上的濕處,但她以為懂得了他的意思。關上門之后轉過身,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很害羞地說,“濕了。”然后就在老古地面前,毫不害羞地把裙子脫了。她把裙子搭在藤椅背上,讓濕處晾開,只穿著胸罩和內褲,躺到了老古身邊。

一個大齡女青年和自己喜歡的男人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就表現得比男人還無畏了。事發突然,老古當時并沒有準備,但王榮用自己的嘴唇和胸讓他很快就變成了一只饑餓的猛虎,轉身騎在了王榮身上。這一次,兩個人的感覺都特別好,雖然搞得大汗淋漓,休息了一會兒之后,他們還是又來了一次,然后,老古點上煙抽著,突然說道,“你不會懷上吧?”老古的擔心后來變成了王榮的期待,參展作品制作完成的那天,王榮說是為了慶祝老古的大作完成,應該慰勞一下大藝術家,王榮于是用她的正在排卵期的身體,給一件佳作畫上了完美的句號。當然,同時也如王榮所愿,制造了一個更大的作品。年輕的身體像肥沃的土地,隨便播個種子都會發芽。老古從北京參加完美展回來之后,和身體里已經懷著古樵的王榮去領了結婚證。

對于一直自嘆孤獨的藝術家老古來說,這個秋天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起碼生活在發生改變。青年藝術家們,總是對“改變”有一種天然的喜歡與期待。渴望改變并且充滿期待,希望在改變中有所收獲,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藝術想象,如果用來對待生活,常常并不那么合適,尤其是改變得太急而且跨度太大,人就會有一種懸空感。作品入選參加國展標志著老古藝術上的一個改變,而結婚后古樵的出世,則是生活的巨變。在這兩個改變中,藝術需要持續精進,生活則需要安穩,老古不假思索地做了藝術家該有的選擇。第二年秋天,古樵剛剛出生幾個月,老古就把王榮母子扔在家里,自費到北京進修去了。這就是老古天涯孤旅般的藝術家生活的開始,但是當時并沒有誰意識到這一點,無論是王榮還是老古本人。

王榮帶著孩子在一間十二平方米的小屋里獨撐著小家,充滿了對老古出人頭地的期待。老古拋家離鄉放下妻子兒子,漂流京城是在成就自己的藝術家夢。夫妻二人內心里的目標那時候是基本一致的,不過都忽略了其中的微妙差別:王榮真正期待的是老古出人頭地的結果,即榮華富貴;而老古的藝術家之夢顯然是個沒有盡頭的苦旅。正是這個看似目標一致中的微妙差別,導致了生活的脫軌。

老古在北京進修的日子,完全過著一個藝術家的生活,畫畫、看展覽、參加同行的聚會、喝酒聊天高談闊論,生活雖然拮據但他總是有機會掙到錢,盡管他不愿意花更多的時間畫行畫。老古進修結束的時候,社會正在商業化,工廠正在搞下崗,而老古卻渾然不覺,沉浸于藝術的老古,甚至連送上門的行畫活兒都不想接,這讓王榮非常惱火,失望甚至進而感到絕望。在她意識到不可能把他拉回到現實生活中的時候,她知道沒有指望了,于是提出了離婚。而老古更絕,離婚之后干脆辭了職,出門漫游去了。從北京開始,上海、蘇州、杭州、惠州、深圳,然后再回故鄉,二十年里,他的藝術人生宿命般地畫了一個大圈;而他個人的藝術探索,也在不同藝術流派的碰撞交融中,漸漸地有了自己的獨具特色的畫風,回到故鄉特別是在省城新落成的美術館辦了他的創作回顧展之后,老古已被認為是本省藝術界一個不可小覷的實力畫家了。

王榮接到兒子電話的時候有點不能相信,腦子一下子空空的,然后又問了一遍,還是感到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她失神地坐下來,喝了一口水,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榮的心情有些復雜。

跟老古分開之后的第二年,王榮嫁了一個大她七歲的喪妻的車間主任。她那時候考慮更多的是生活現實,在大國企的小環境里,車間主任是個處級干部,既體面又實惠,在虛榮心和金錢兩個方面都讓她獲得了暫時的滿足。那時候工廠對各個車間的考核采用的是承包制,車間主任有很大的經營自主權和不為外人所知的隱性收入,經營得好的車間主任就是一個獨立王國的主宰,風光而又霸道,王榮的再婚丈夫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再婚后王榮的生活,實際上是一個很俗套的當代故事。接下來就是王榮耳聞關于丈夫和漂亮的車間女會計的風言風語。丈夫外出談生意時在酒桌與歌廳里的種種逢場作戲,她都可以裝聾作啞,但是他和女會計的關系還是讓她感到難以忍受。畢竟是在工廠的小環境里,即便是她不予理會,人們在背后的指指戳戳卻不讓她安生,況且時不時還會有好事者跟她低聲透露點什么情節,而她的情緒爆發只能在家里,她明白得給他留著一個當領導的男人的面子。一個因為虛榮和金錢而嫁的人,需要付出些代價不僅是一種因果,似乎也是一種社會心理需要,雖然這樣組建的家庭并不必然如此,但被誰攤上了誰就得承受這個代價。想通了這些之后的王榮,只期望丈夫能對兒子古樵好一些。繼父畢竟不同于生身父親,親疏輕重的分寸拿捏,并不容易,好在這一點上王榮還算是滿意的,兒子古樵的成長中并沒有因此受到什么傷害。

那些年在外面晃蕩的老古,雖然也沒掙到什么錢,但每月該付給兒子的撫養費總是一分不少地按時送到。有時候老古回來看兒子,除了給兒子買東西之外,還會私下里多給兒子一些錢,兒子都悄悄交給了王榮,這一點上她對老古也是滿意的。有幾次老古和兒子相聚之后送兒子回來,看到老古落魄的樣子了,王榮不能自抑地會生出一些憐惜,甚至還會有些自責——畢竟是自己提出的離婚。但是她立即告訴自己,如果一直和他生活著,那現在可能還住在小學那一間十幾平方米的房子里,老古那落魄的樣子就是寫照,所以她在內心里告訴自己不能為離婚后悔。

王榮雖然跟藝術家生活了幾年,但她并不懂得藝術家的內心生活,她不明白老古留著紛亂的長發穿成那個樣子,并不是她認為的落魄而是藝術家的落拓不羈,在這一點上,直到老古離世,她都沒有弄明白。但這并不妨礙王榮對老古的憐惜,畢竟是一起生活過幾年并且生了一個兒子的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說的就是刪掉非因仇恨而離異的夫妻,仇恨會消磨掉夫妻情分,但如果并沒有什么仇恨只是一時的沖動或者只是因為年輕無知或者一時的怨尤,這樣的離婚夫妻,情分并不會消退,甚至還可能因為新組建的家庭并不盡如人意而愈加念及舊人之好。王榮后來每次看到老古落魄的樣子,心中都會生出憐惜,甚至有時候還有些自責當年總是對他抱怨,所以對老古的憐惜就又增多了幾分。有一次老古送兒子回來,老古的落魄相讓王榮忍不住勸了幾句,“有合適的女人就找一個吧,別老想著找藝術家,找個能照顧你生活的。”王榮說,“再大的藝術家,都是要過日子的么。”endprint

其實王榮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能照顧老古生活的女人,說這樣的話只是她現在換了身份和角度,而老古并不以為然,老古說,“我能照顧自己啊。”王榮覺得,老古這樣說是在自己面前強撐呢,畢竟是男人在面對貌似過得還不錯的前妻,他心里無論怎么苦怎么感覺不好,也不能承認自己的失敗。不過王榮還是補充了一句,“你再怎么會照顧自己,也得有個女人吧。”王榮說完,自己又意識到哪兒不太對,離婚多年的夫妻,不合適說這種話。其實她是本能地覺得,他可能可憐得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

隨著古樵漸漸長大,老古看兒子的時候已經不用到家里來接了,約好了時間地點,兒子自己會去和父親見面。回來的時候,自然也是兒子自己回來。王榮有幾年都沒有見過老古,老古的零星消息,來自他過去的朋友而不是來自兒子,兒子對父親的狀態,所知也非常有限。無論是見面還是電話交流,老古跟兒子說得更多的是學習與做人,對兒子的生活他也會問幾句,但對自己的生活,老古則幾乎從不跟兒子說。

王榮對老古一直有一種放不下,不僅是她再婚的男人在外面的不檢點令她懷想前夫,時不時想到老古,還有一種情分是來自于年齡,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放不下。王榮大老古將近一歲,從一開始接觸到后來離婚,她都是不自覺地處在一種姐姐的位置,既有一種性格與年齡的主導,又有一種姐姐的母性,所以王榮對老古的憐惜與關心中,并不止于夫妻情分,更有一種姐姐式的本能。而這種本能會驅使她,當她因為很難得到他的消息而感覺到他已經消失的時候,她就會主動出擊,不只是搜集他的消息,而是要當面看到他的狀態,她要知道他沒有淪落才會放心。

如果一個人總是時不時地操著另一個人的心,她想要的機會也總是會有的。

王榮那時候已經調到了廠報編輯部,單位組織大家到深圳去參觀學習,其實就是找理由公款旅游。王榮從兒子嘴里知道他爸爸在深圳,到深圳的第二天,就給老古打了電話。老古電話里的聲音顯得詫異而又冷淡,但王榮內心里那時候有一種堅定無畏的念頭,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態度,或者在她當時堅定無畏的勁頭下,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態度。王榮說她到深圳了,老古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后沉默著,似乎在等待下文,也可能是心不在焉,但王榮并不介意。王榮說想去看看他,老古就說不用了,然后還說了句謝謝。王榮說,謝謝個屁,告訴我你在啥地方,我去看你。老古說遠著呢,我在關外,你別來了。王榮說關外又不是國外,能有多遠?你是活得不好見不得人還是發達了養了女人見不得我?王榮這么說了以后,老古就不吭聲了。

人一走出自己的日常環境,脫離了日常的人際關系,就會變得放肆不羈,跟平時表現不一樣。王榮以前和老古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并沒有這么霸氣,沒出門的時候在廠里也不是這種說一不二的風格,但到了深圳就有些不一樣了。第三天參觀團自由活動,王榮就不管不顧地坐車跑到關外看老古了。其實在家里的時候,她并不是那么迫切想要知道老古的狀況,只是時不時地會想起來,想起來的時候就想知道他的狀況,但是來到深圳,卻突然迫切得恨不能馬上看到老古。坐上車之后,王榮對自己的舉動也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我這是為了啥呢?他是離婚多年的前夫又不是老公,他的狀況如何跟自己又有多大關系?他是古樵的爹,但如果是為了告訴他兒子的情況,電話里說就行了又何必見面?王榮想了一路,她覺得是自己對他還存著一點情分——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但王榮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里面還隱藏著一層含有母性本能的姐弟之念。

王榮是在一所小學里見到老古的——這似乎也有點宿命的味道,他們從開始相交到最后離婚,都是在工廠里的那個小學校園里。老古天涯孤旅的十多年里,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重操舊業,卻讓王榮趕上了在小學與他相會。

老古教的是學校里的美術興趣班,他的學生參加市里和省里的小學生畫展,得了好幾個獎,學校了為滿足他的創作要求則給他一個三百平方米的大工作室作為獎勵,歸他一人使用,既是他的住處也是他的畫室。

王榮走進這間工作室的時候,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既遙遠又親切的感覺。那時的環境老古只能刻木板畫小畫,現在老古的巨幅水墨都掄得開,看到地上鋪開的巨大的未完成作品,王榮心里還是感到一點點震撼,并不全是因為畫兒,還有別的一些說不清的情緒。不過,看到了工作室角落里用展板隔出的老古的起居室,她還是有點心酸。床上的被子未疊,衣服胡亂地塞在一個關不上門的柜子里,大小不一的一堆書壘成一小截矮墻,椅背上搭著臟衣服,她坐在床邊時立即就感到被子的潮氣……她想,他身邊顯然沒有女人。

王榮像姐姐一樣幫老古收拾整理打掃洗涮了一個下午,又像妻子一樣安撫了一夜老古盛年里的男人身體。她做的這一切,都不是一個離婚多年的前妻應該做的,也許跟小學校園這個特殊的環境有關吧,或者,這就是其必然的宿命性的一次遭遇。第二天早晨走的時候,王榮對老古說了三個意思:放心古樵,好好畫畫,找個女人。老古笑著說,聽上去就像上級領導的三項重要指示。

王榮多年前的三個指示,老古后來都落實了,但人卻走了。

王榮聽兒子說,老古這幾年在畫界有些影響了,辦了好幾次個展,他的畫好像也有博物館和私人收藏了,據說價錢還不低。她為他高興,但有時候也難免有些不平,苦日子是我陪他過的,兒子是我幫他養的,但他的名利和其他的好處卻輪不到自己。不過這樣想的時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半輩子都過去了,有那些東西又能如何,于是也就沒有那么多不平了。王榮最后的不平,是在接到兒子電話以后。她心想,他終于熬出來了,成了大畫家了,可是他自己卻突然就走了,她覺得老天太不公平,老古這一輩子太可憐了。這樣想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得去送送他。

劉暢是兩年前在老古的畫展上認識他的。

老古在他四十八歲的時候,回到家鄉的省城舉辦他的個人創作回顧展《盛年》。這是他自己精心策劃自掏腰包的一次展覽,他覺得是時候讓自己的作品在這個名家云集的省城里作一個集中亮相了。開幕式上本省國畫界的幾位大佬全數到場,這在省城舉辦的個人展覽中是不多見的,行內人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行內人實際上就是指藝術家和收藏家這兩類。藝術家自不必多說了,他們通過畫展知道了老古的分量;而收藏家則又是一個復雜的構成,這些年里,有大錢的和有大權的人都喜歡買藝術品,他們有時候出手比真正的收藏家還要闊綽,以至于讓整個藝術品市場的海平面都抬高了很多。endprint

正是在這次的畫展上,劉暢認識了老古。

劉暢喜歡買畫,但她既不是有大權的人也算不上有大錢的,她只是喜歡看畫,有時候花點小錢買一些自己喜歡的作品掛在家里。那天她是拉著一個畫畫的朋友一起來的,和畫家一起看畫展,能讓自己更好地認識和理解作品,所以每次看展覽她都拉個畫畫的朋友。在那天的開幕式上,一看到老古,她的心就突然動了一下,怦怦地跳個不停,那是她自己久違的一種少女般心動的感覺,她很清楚那是自己心底里什么樣的東西在動。看到幾位大佬在一個自由畫家的個展上集體亮相,同來的畫家朋友小聲跟她說,這個老古看來很厲害。而在進了二樓的展廳之后,面對迎面的巨幅山水,同來的畫家朋友就已經不能自抑地贊美老古的作品了,他說,果然厲害!

同來的畫家贊美老古果然厲害的時候,劉暢當時有點暈暈乎乎懵懵懂懂的感覺。她的神思似乎已經游走去了別處,對那個巨幅的山水,對那些黑乎乎的寫意水墨,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像是真的有水墨在暈染開來,后來轉到展廳另一側看老古的花鳥畫的時候,她游走的神思才回到身上。劉暢對一幅名為《荷》的小斗方特別喜愛,反復看了幾次之后,她決定買下來。在辦了相關的手續之后,那幅《荷》被貼上了已售的標簽。

聽說有觀眾現場買畫了,為了對畫展上第一個買畫的人表示感謝,正陪同幾位國畫界大佬邊看邊聊的老古,特意找到劉暢對她表示了謝意。老古和她握手的時候,她已經不暈了,心也不再怦怦亂跳,但她是柔軟的,身心都有一種柔軟的感覺,她后來在內心里形容那時的感覺,是奶油雪糕開始融化時的那種柔軟。

展覽上買下的畫,要到展覽結束時才能拿到。半個月的畫展展期,讓她感到有些漫長,其間又去美術館看了幾次,越看越覺得這個老古不僅是一個技藝精湛的畫家,還是一個有思想有情懷的男人。去取畫的那天,劉暢已經確定自己是想要認識老古并和他交往了。而接下來,她得到的信息更是令她大喜過望。當她知道老古竟然單身一人的時候,她的內心里實實在在地小兔亂撞了好多天,無論怎么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卻都按不住亂跳的心,以至于時不時地用老古和自己作為男女主人公編織起浪漫的愛情故事了。

但是這個在劉暢心里突然而來的愛情,似乎注定是一段過山車般的故事。

突如其來的愛情,背后的生活邏輯是無奈的拖延與熱烈的期待驟然相遇。在天涯孤旅的老古早已經認命的時候,在夢寐以求的劉暢幾乎絕望到快要隨便找個差不多的男人將就著嫁了的時候,他們仿佛在美術館里踩到狗屎一般突然揞撞來了桃花運。求浪漫愛藝術很小資的中產階級大齡未婚女青年,三十六歲的劉暢,在本命年里遇到了相差一輪同樣本命年的畫家老古,劉暢覺得這是對她多年等待多年奮斗的一個回報,她幾乎是飛蛾撲火般地投向了老古。

劉暢雖然不算大富,但幾間小公司運轉正常,基本不用操太多心,穩定的收入讓她早已經實現了所謂的財務自由,和這個物質時代的許多未婚女孩不一樣,根本不用期待嫁一個男人來改變物質生活條件。所以劉暢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用來追求精神享受,在家品酒喝茶讀書看電影,出門旅行看展覽聽音樂會玩陶藝,雖然豐富,但時不時還是會感覺到某種孤獨與缺憾,尤其是夜深人靜難以入眠時,獨自一人端著酒杯站在窗前看著一座座高層住宅的燈火明滅,總會想到一句很舊的歌詞:誰能與我同醉,相知年年歲歲……她有時想,如果遇到一個真正能讓自己動心的人,哪怕他身無分文,她也愿意與他雙宿雙飛……不過更多的時候,她卻是在懷疑自己還有沒有為某個人動心然后愛上的能力。前一年歲末,元旦前夜,她跟自己說,如果下一年還沒有遇到那個自己想要的想象中的男人,那就隨便找個差不多的把自己嫁了。她這樣跟自己說是因為到了本命年,都說在本命年里會攤上人生大事,如果一個自己想要的男人在這一年還沒有出現,那就不用再等了。

在本命年里,劉暢很幸運地遇到了老古。這樣開頭聽上去像三流雜志上的愛情故事,但是接下來,劉暢做的作為卻絕非庸俗女子。她先是把自己的一套空置的二百平方米的房子裝修成了老古的工作室,又讓老古退掉了租住的朋友的小一居,搬來和自己同住,這個不怎么會照顧人的女人,竟然用心地操心起老古的吃喝。老古去北京看展覽,她陪著;老古去深山里寫生,她陪著;老古去深圳把他的舊畫運回來,她也陪著。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天到晚都想黏著,像母親一樣操著老古生活的心,像女兒一樣跟老古撒著嬌,像崇拜者一樣迷戀著老古,像情人一樣陪老古睡覺。她做的這些加起來肯定超過了一個出色的妻子所能做的全部,但她還不是他的妻子。她能夠主動表達自己對他的愛,但她要等他說出“嫁給我吧”。她一直在等著老古說出那句話,等著老古向她求婚,她相信他會的,她知道那是遲早的事情。

劉暢雖然在等老古向她求婚,但她內心里并不著急。跟老古在一起讓他感到充實飽滿,不是她自己在忙,就是圍繞著老古在忙,這種忙讓她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從身體到感情,甚至,她自己覺得快樂到了靈魂里面。靈魂里面的快樂,外人是很難領會和理解的,外人能看到的只是她變得光鮮滋潤了,用她朋友的話說,遇到老古之前她是雅致清淡略帶病態的美人,而遇到老古之后,變成了紅潤鮮艷的健康美人,連體重都增加了好幾斤。

這種靈魂里面的快樂,是老古帶給她的。看老古畫畫,和老古聊天,聽老古講藝術,聽他分析作品,而她同時也在進入老古的內心世界,她覺得自己進入了老古的靈魂,她與他的靈魂交流,試著去理解并認識他的靈魂。她喜歡這種有深度的精神交流,她把這叫靈魂交融,她甚至打比喻說,就像是他跟她做愛時他在她身體里面他們同時進入高潮的過程中那種交融在一起的感覺,她說,那是極樂。她說以前看到極樂這樣的詞根本沒有感覺,跟老古在一起,她終于感知體驗到極樂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誰能想到老古毫無預兆地突然就走了呢。

從殯儀館回來之后劉暢一直把自己關在家里,她失神地坐著,但是并沒有哭,她像機器一樣冷靜、機械而又準確地做著該做的每一件事情,但是并沒有哭,這讓她自己都感到奇怪。也許,悲到極處,悲到不能承受而又不得不承受的時候,哭泣倒顯得太輕了吧。她的內心里,有一種全部人生都突然失掉了的巨大悲哀,她覺得自己剛剛開始體會到的人生與愛的美妙都被老古帶走了,化成煙化成灰了,她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卻總是會跳出極樂這個詞。她覺得自己之前不該亂用這個詞,不該生出極樂的感覺,極樂就是到頭了,再沒有了。人活著怎么會有極樂呢,極樂世界原本就不是屬于人世的,有極樂必會樂極生悲,而她已經悲到頭腦發木空洞無物,想哭都哭不出來。她的朋友得到消息的時候她已經辦完了老古的后事,他們打電話來安慰她,她很冷靜地說了句“我沒事兒!”她們要來陪她但被她拒絕了。

劉暢就這樣把自己關在家里,就像家里的一件家具。就像一個沙發那樣坐著,就像一張床那樣躺著,就像一幅畫那樣掛在窗簾后面,她覺得自己頭腦是空的,身體也是空的,沒有活生生的老古在的房子里,什么都是空的,像一個空桶,像一眼枯井,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回聲。其實,這個時候,她是需要一個人來搭救的,需要一個人把她從巨大的悲痛狀態中搭救出來,而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來搭救她的人竟然是老古的前妻王榮。

劉暢把自己關在家里第三天的時候,王榮打來了電話。

王榮說:“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呢?”劉暢木然地回應著。

“我們倆能談什么?當然是老古,還有他放在你那里的那些畫。”

劉暢幾天來一直木然的身體突然有種被刺痛的感覺,然后,哇地哭了出來,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哭聲讓電話里的王榮悚然一驚。

“你沒事吧?”王榮問。

“……”

“那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

責任編輯:劉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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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巴子,詩人,作家,雜志編輯。出版有詩集、長篇小說、短篇小說集、隨筆集,主編有《被遺忘的經典小說》(三卷)等。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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