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怡：該忍的我就忍，不該忍的我也忍不住

林兌

章子怡漸漸溫和了很多，結婚、生子，學會經營自己。她似乎已經準備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但某個瞬間你會發現，當初那個野心勃勃的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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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個月內，章子怡上了好多次熱搜。包括但不限于：芭莎慈善晚宴露肩、曬娃、《演員的誕生》現場和劉燁吵架、雙宋婚禮曬合照。意想不到的是，輿論一邊倒地送上贊賞——此前，她一直是不討人喜歡的那個。

風向的轉變，發生在2017年10月28日晚10點21分。“你滿意什么？他們一點信念感都沒有，鄭爽一直在笑場，你滿意什么？”綜藝節目《演員的誕生》的首播中，章子怡對著劉燁發飆，質疑鄭爽的演技。

這是她少有的出現在電影以外的屏幕上。按她的話說，之所以同意上這檔節目，初衷就是“重新定義什么是真正的演員”。在這檔綜藝中，她反復且極其認真地強調表演的“信念感”，用“發飆”“黑臉”重新將“演員”和“明星”在大眾的概念中區分開來。網友用“吊打”形容其他演員與她表演實力之懸殊。

事后章子怡解釋，就連這段和劉燁的吵架，其實都是一段表演，“只是大家都信以為真了”。

信以為真，這幾乎是對演員演技最好的評價之一。雖然這檔節目后來又有了無數的風波，是非難以評說，但是如果沒有這檔綜藝節目，章子怡可能還是一個和“眾生”不相見的電影咖，一個爭議頗多的“國際章”——對電視劇的拒絕，沒給她帶來良好的群眾基礎，早年間在好萊塢闖蕩的激情歲月、跟媒體的交惡都讓理解變得困難；而她和汪峰的婚姻，也完全不符合人們印象里金童玉女的組合模式。

直到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如果拋開個人好惡，這確實是一位中國少有的、有份量的演員時，她的“功勛”迅速占領了各種公眾號：華人影壇入圍奧斯卡次數最多的演員，第一位獲得好萊塢金球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演員，第一位獲得華人五大電影獎的大滿貫影后。甚至有人做了一個當紅女星獲“影后”次數的對比圖，章子怡生生將這個表格向右拉長了半掌。

很難說清是什么成就了章子怡。“臺灣電影教母”焦雄屏曾經試著總結：機遇、天賦、用功。

她的確有機遇，大三就拍了第一部電影《我的父親母親》，導演是張藝謀。一年后就出演李安導演的《臥虎藏龍》。她產量很低，但是質量極高，第五代導演幾乎全部合作過，除了張藝謀、李安，還有陳凱歌、王家衛、婁燁、顧長衛……“名單列出來嚇人”。

她也有天賦，導演侯詠說“她的領悟能力和表現能力在我看來強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李安則評價說，湯唯的臉不好拍，需要找角度才能拍得好看；章子怡的臉好拍，360度無死角，這是老天爺賞的。

還有用功。第一部電影《我的父親母親》，是她在鄉下農家煎了兩個月油餅才換來的機會。她當時還不會演戲，但是真拼，在電影中的跑都是真跑，摔都是真摔。多年后，張藝謀回憶章子怡，用“進取心極強”形容她抓住機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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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里，李安最初對章子怡并不滿意。章子怡發現，電影已經開拍，李安還在面試其他女演員，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她只剩下一個簡單的想法：“我不想讓李安導演失望，我不想讓別人看不起我。”

然后便是那段出現在無數勵志文章里的橋段：每場戲之后，李安都要擁抱其他演員，唯獨沒有她。為了獲得這個代表認可的擁抱，她拼了命。和楊紫瓊替身對打時被削掉指甲蓋，就把拇指插在雪里止痛。一般人吊鋼絲快要撞墻時，都會本能地用手保護自己，她卻直接拿臉往墻上撞，嚇壞了李安。

這簡直和11歲時的章子怡如出一轍。她被送去舞蹈學校，天資不夠，便在熄燈之后摸黑到練功房壓腿，只為向老師證明自己。十幾歲的孩子，想的就是“不能不合格，不能被打回原來的學校，不能沒面子”。

她總結自己的性格優勢就是能忍，“我覺得該忍的我就忍，我沒有怨言。但是，不該忍的我也忍不住”。

她一直在被打壓的環境下成長。舞蹈學校的老師沒有表揚，回到家父母沒有表揚，導演李安也沒有表揚。“這種環境總會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還想要更好。”她說。

某種程度上，可能正是這種壓抑感成就了她，“想要更好”化成了表演的能力，逐漸浮現。

王家衛曾在采訪中提到過《2046》里的一個橋段，那是章子怡在餐館和梁朝偉告別的一幕。王家衛告訴章子怡，你很易碎、孤獨，圣誕夜你不知道自己的未來，而且喝醉了，我想在你眼里看到眼淚。“她說ok，然后做到了。”王家衛又說，很好，但這個鏡頭不止停留在這里，你看上去太脆弱，但你是堅強和有靈魂的，所以流淚后要微笑，像是在說我會挺過去。“她說讓我試試，她做到了。”王家衛接著說，鏡頭還會繼續，微笑之后，你會在內心問自己，我真的那么堅強嗎？所以還要轉到迷惘。“她做到了，完美地做到了。”

這對章子怡來說一點不奇怪，這就是她目標的一部分。“我想做一個好演員，我想拍有藝術價值、有份量的作品，我就是抱著這種初衷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說，“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果關系的，我不是只因為運氣好才有今天的。”

她曾梳理自己出演角色的特點：自尊、頑強、有生命力，“都有一點點我的個性在”。

《英雄》里的如月為了殘劍自刎；《十面埋伏》里的小妹為了愛棄生；《夜宴》里的婉后為了活下去欺騙愛人。這些角色都是章子怡的延伸——潑辣生猛，不停進擊，要什么就去爭。

她們的結局都不完美，但給了章子怡一個近乎完美的履歷。她成功了，走出國門、走向世界，甚至成了鞏俐、張曼玉之后為數不多的獲得國際認可的華人女演員。

但這并沒給她帶來好聲譽。相反，她躥紅的速度有多快，遭遇的非議就有多激烈。國人向來不欣賞運氣好和有欲望的人，這兩個，章子怡都占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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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中國傳統鼓勵的那種女性，太爭強好勝，太大膽：她不顧導演反感，自作主張跑上臺一起領獎；她跟成龍喝酒主動獻吻；歷任男友她都愛得高調，前腳跟猶太富商戀愛，后腳就戴著“鴿子蛋”宣布領地。網友送她綽號“國際章”，你很難說清，這里是諷刺的意味多還是贊賞的意味多。連楊瀾訪談時都說，“人家一看就說，章子怡是個很有野心的女孩子。”

世界待這樣的人從來都不太寬容。2010年，“潑墨門”“詐捐門”和“沙灘門”突如其來，一時間眾口鑠金，婚事告吹，電影被換角。“國際章不行了。”說這話的人語氣中很少帶著惋惜。

那段時間成為章子怡和世界僵持的頂峰。她像個戰士，“息事寧人”根本不在她的詞典里。她起訴了刊登“潑墨門”文章的媒體，用頗為強硬的態度回應網友對捐款的質疑，“做慈善被侮辱，心很痛”。

“雖然你沒有誠心去欺騙誰，但你沒把事實告訴人家，以至于造成公眾的誤會。其實，說聲對不起又有什么呢？”一度力挺她的洪晃都曾在采訪中不解。但道歉，就不是章子怡了。

誰也沒法想象這個要面子的人，那段時間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依舊工作，拍了顧長衛的電影《最愛》，演一個備受欺辱的農村媳婦商琴琴，這可能是她所有角色中最無力的一個。“我太能夠理解商琴琴的委屈了，她的委屈，何嘗不是我那個時候的委屈呢。”為電影宣傳時，她哭了好幾次。“這個角色對我的意義，多過所有燦爛的一瞬間，多過那些落滿灰塵的獎杯。”

也是在那段時間，她進組《一代宗師》。趙本山回憶，在東北拍攝時，正是“潑墨門”甚囂塵上之時，章子怡每天以淚洗面。但是她又說，“宮二身上的那種堅決和隱忍，我覺得我也有”，“我身上有這份堅韌，哪怕是，大家覺得我已經在最臨近邊緣的剎那，我還是有那么一口氣在撐著”。

她還記得拍一場在雪地里練功的戲，突然間就有了“獨釣寒江雪”的感覺，“身邊那么多工作人員，那么多嘈雜聲，我似乎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了”。

這部電影里，她有不少精彩臺詞，但最喜歡的卻是梁朝偉說的一句：“功夫兩個字，一橫一豎，站到最后的才是贏家。”

“三重門”發生3年之后，章子怡憑借“宮二”重回大眾視野，一連斬獲十幾個影后，成為華語電影史上第一位集齊重量級獎杯的女演員。她又站了起來。

“我覺得她身上有一股絕不服輸的蠻勁和毅力，好強幫了她，某些歷練與做公眾人物所受的責難也‘成熟了她，她開始從明星變成扎實的演員。”焦雄屏說。

在這之后，章子怡漸漸溫和了很多，她結婚、生子，學會經營自己。她開始跟媒體開玩笑，跟影迷面對面交流，也參加起綜藝節目。她把微博標簽改成“醒醒媽媽”，說自己“戲演得很行，媽媽做得更行”。她為了陪家人推掉工作，去多倫多電影節當評委也帶著女兒——她似乎已經準備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

但某個瞬間你會發現，當初那個野心勃勃的人還在。不久前的“芭莎慈善晚宴”上，集體合照時，章子怡脫外套露出香肩的動作又將她送上熱搜。有人說她如同“現實版千頌伊”，還可以“再戰五百年”——這些話如今多半都帶有了褒義。

正如一位網友說的，“她是那種即便我再怎么討厭她的人，還是忍不住買票看她戲的演員。一身技藝在身，不用‘我很努力，不用‘我很善良，不用‘我很美。她只需要演戲，坐享歲月靜好。想到這，我還是挺討厭她的。”

（吳強薦自《中國新聞周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