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蘊琪
Q& A N-南風窗L -劉悅笛
科技的威脅與文明的沖突
N: 回顧2017年發生的重大事件,從世界范圍到中國,你認為最值得記得的三個事件是什么,怎樣理解它們的意義
L: 2017年,自是風云變幻一年。從全球意義上,科技改變人類,而危險已見。我眼中的最具全球性意義的事件,乃是人類首度直接探測到來自雙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這個人類所能見到的最壯觀的宇宙“陰陽波”事件,又深化了人類的認知:宇宙到底如何源起?“阿爾法狗”大戰人類證明人工智能從理性計算的角度徹底超過了人類,但如果機器人擁有了情感而融入人類社會,那人類該怎么辦?包括生物科技在內的新科技得以再塑地球,三十年來變化的速率遠超過去三百年,但科技發展亟須規范到人的軌道上去:科技是為人而存在的,不應是人為的災難。
從國際地緣政治來看,第二個重要事件就是特朗普入主白宮并訪華,曾力主全球化并引領之的美國,在新任總統的帶領下走上了反全球化與逆全球化之路;英國脫歐打破了歐洲共同體的幻想,全球政治變局值得深思。中美雙方領導人見面,乃是兩個大國之間增進關聯的重要事件。改變全球格局的第一次大事其實是美蘇爭霸的冷戰結束,第二次大事乃中國進入WTO從而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由此形成了如今的政治經濟局面。
第三類重要事件,就是全球恐怖或暴力襲擊事件亂序頻發。從英國曼徹斯特、西班牙巴塞羅那、美國拉斯維加斯到埃及西奈省,這些事件繼續觸及“反人類”的道德法律底線。但究其根源,大都來自文明沖突,特別是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宗教沖突之背景尤甚,包括如今的歐洲伊斯蘭化,也許這些沖突需要一種“和而不同”的中華和諧精神來加以整合。

N:對于中國社會來說,如何界定目前所處在的發展階段?對于社會發展來說,2018 年有什么重要的機會,挑戰,或者趨勢?
L: 中國社會的發展,仍處于初級階段,無論從政治、經濟抑或文化的何種意義上講都是如此。2017年民法總則草案獲得通過,由此編纂作為“社會生活百科全書”的民法典的“兩步走”完成第一步,依法治國的基本原則不可動搖。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乃是建立在人口基數大的基礎上的,人均值還是相當低的,而且各個結構,都需得以有序調整從而達到健康發展狀態,“仁政”而非“苛政”始終是中國本土的理想與現實追求。所以,不能由此就激生出一種民族主義情緒:什么中國都曾有或將有,什么都是本土的好。當它與民粹主義結合,那就是極端危險的。這倒不是“悶聲發大財”的思路,而是說鄧小平當年所說“韜光養晦、善于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仍然有效,它并不是權宜之計。當然,該出頭時就要出頭,該承擔國際責任時也絕不推辭,但要走“王道”而非“霸道”之路。2018年應該是中國經濟與政治發展的開始調整期,經濟變緩未嘗不是好事。且這種調整要持續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因此,還是要走穩健的社會發展之路。
生活和哲學都屬于民眾
N:對于普通中國人來說,應該如何利用這些機會和挑戰來提升自己的生存和生活質量,無論從物質方面還是精神方面而言?
L: 對于普通中國公民而言,追求美好生活理應成為普遍追求,也是日常追求。當今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變為民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這里的關鍵詞,就是“美好生活”。外媒把“美好生活”翻譯成了good life或者better life,翻譯回中文就是好的生活或者更好的生活,這是不全面也不符合中國實際的。
實際上,美好生活,乃是兩種生活,一種是好的生活,另一種是美的生活。好的生活,就是有質量的生活;美的生活則是有品質的生活。好的生活,一定要構成美的生活的現實基礎,而美的生活則是好的生活的理想升華。無論是有質量的還是有品質的生活,終將指向中國人的“幸福”生活。
對中國民眾而言,究竟什么是好生活?老婆孩子熱炕頭,有車有房,有點小愛好,有閑錢消遣,那就是好日子,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小日子。“小康生活”一度是中國人眼中的好生活。但是小康生活之上,是什么美好生活呢? 其實,在好生活之上的,就是“美”生活。這才是“美好生活”的完整意義,中國人應該追求好生活,更應該追求美生活。這就需要繼續在中國普及“生活美學”。生活美學就是一種關乎審美生活的存在之學,也是中國人追問美好生活的幸福之學。同時,“生活美學”具有全球價值,這就是我2014年在劍橋學者出版社編輯那本英文文集《生活美學:東方與西方》的目標,“生活美學”本來就是中國的。這種生活傳統的接續和拓展,更應該是采取自下而上的民間生長方式,而非自上而下官方倡導模式,因為生活本然就是屬于每個人的,就是歸屬于中國民眾自身的。
大教育位居核心
N:你認為在您的專業領域內,世界范圍內,以及中國范圍內,目前學術研究最主要的課題或者任務,是哪些?為什么?
L: 在我所從事的哲學與思想專業領域,2018年的夏季,將會有一件大事發生,那就是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在北京的召開。這次大會設有100個分會場,據國際哲學團體聯合會也就是FISP主席Dermot Moran先生的邀約,我將應邀與美國的Carlin Romano和拉脫維亞的Maija Kule成為第五十分會場的主持人,這個會場主題是哲學與文化;同時,還將應邀參加一個亞洲哲學美學專場,與日本和韓國學者一道在世界哲學大會上凸顯亞洲價值。當今中國哲學和思想的最重要任務,就是挺立中國哲學和思想的本土身份,讓中國哲學和思想作為世界主流屹立于全球之林。
這次世界哲學大會的主題,乃是“學以成人”,它主要關注的是自我、社群、自然、精神、傳統與現代性的根本問題。而上一屆我到希臘雅典參加第23屆世界哲學大會的主題是“審問明辨與生活之道”,那是哲學大會再次回歸哲學故鄉。從第23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上看,一方面,“審問明辨”就是西方從蘇格拉底之后的那種理性中心主義、邏各斯中心主義、西方中心主義和男性中心主義的西方式的傳統哲學,但這種模式在逐漸衰落;另一方面,作為生活之道的哲學,這恰恰是哲學的另一條路:回到生活的哲學,作為生活方式的哲學。古希臘將思辨看作是最值得過的生活,就是哲學生活,如今對生活的理解卻變得愈來愈廣闊了。endprint
“學以成人”這個主題,聽說有過不少世界哲學家反對,擔心把哲學狹窄到教育的領域,因為“學”嘛。但《論語》開篇就是學,“學而時習之”,人類的發展和人性的形成過程就是一個人文化成的過程,也就是一個廣義的學與習的過程。在未來,大教育一定是位居核心的。這種教育不是指學校的單純教育,而是指每個人的自我教育和終生教育,包括一定的社群、共同體和社會,包括人類自身的那種教育。這是一種大的自我教化,這是哲學的重要主題。
N:對于公眾而言,普及這些課題或者任務的重要性在哪里?
L: 讓哲學回歸生活,讓倫理回歸生活,讓美學回歸生活,這是包括我個人在內的哲學人想要做的普及思想的工作。當然,大部分哲學學者堅守象牙塔,這是絕對必要的。但是,哲學要與思想溝通,哲學要具有生活性、理論要具有人間性、美學要具有感覺性,就要做走出象牙塔的嘗試,對大眾普及哲學。這當然不同于那場持續二十余年的“工農兵學哲學”運動。我們哲學所曾考察過當年的哲學村,拜訪過當年江山縣勤儉大隊黨支部書記姜汝旺,那時普及的是為了政治的哲學,一種自上而下的哲學。然而,哲學和思想本然就是為了生活而存在的,所以我們要提倡一種自下而上的、自本生根的中國生活哲學。
我認為,讓哲學生活成為最值得過的“生活形式”之一,就是要哲學最終化作我們的“生活之道”!其實,從來就不存在所謂的“純粹哲學”,哲學只要來自于人并與人有關,就必定是為了人類生存的智慧之道。所以如今普通中國人還能讀懂《道德經》和《論語》,這是中國幾千年來的智慧傳統,哲學不應該是象牙塔當中一小部分的專利,而從一開始就是屬于民眾的。科學也是如此,當現代網絡技術與生物技術,如克隆技術的出現,就會出現一系列的倫理和社會問題,這就需要哲學再來反思它、倫理學再來規約它、美學再來提升它,使之重新與人類生活和現實之間更美好地結合。所以,我們要擁有一種“大哲學”的觀念。
重要的反倒不是美學,是生活
N:對于你自己而言,2018 的工作重點是什么呢?
L: 2018年,對我個人而言,乃是告別美學,走向中國思想研究的關鍵一年。首先是把關于我所創立的“生活美學”的最后三本書出版完成。一本是在中華書局出版的《中國人的生活美學》。在中國文聯馬上就出一本《生活美學與當代藝術》,這是我的一本文集,140篇小文章從“生活美學”來透視當代藝術。還有在商務印書館《審美即生活》這本書,乃是為了在超星網上講授美學而撰寫的,因為那個課程有六十萬人次選修,所以超星主編了包括樂黛云等“超星名師”在內的這套叢書。還有一本譯著,翻譯美國著名美學家迪基的《美學導論》,這是一本“分析美學”的經典著作,是為西方美學最主流研究的基本建設做點工作。然后就結束自己美學領域的工作。
2018年工作的重點在中國思想研究,新年第一篇文章是給《社會科學家》雜志做的自己的一個長篇學術訪談《從“生活美學”到“情本哲學”》。文章《情性、情實與情感:中國“情本哲學”的基本面向》,以及還在做的孔學堂的一個研究項目“中國儒家的情感哲學研究”,都是要接著李澤厚的“情本體”,來繼續建構一整套的“情本哲學”。這些工作都是逆流而上,當然還有一些工作是順流而下的,那就是對民間普及“生活美學”。這個普及工作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盡自己的職責吧。
N:你最近一年比較喜歡的書籍,讀物,或者影視作品?
L: 我讀書基本上是中國與西方各一半。荀子、王陽明和王夫之去年讀得比較多,還有牟宗三和李澤厚的書也始終在重讀。所讀西方著作除了情感哲學方面的書之外,很多是科學類書籍,這些天還在讀英文版翻譯的《郭店楚簡》,當然這些都是專業興趣了。放在床頭的閑書則是陳登原四卷本的《國史舊聞》,但閑書不閑也!去年在東京還買了不少日本書,比如小島祐馬的《古代中國研究》現在就在案頭,他就不贊成用哲學去研究中國,因為那有失中國思想之全貌,因為中國學問就以人類社會生活為主要對象,即使上升為形而上層面也絕不脫離人類社會生活,這是我相當認同的。
藝術方面,不通一藝莫談藝。去年我現場看了大量的舞劇,包括臺灣云門舞集的《稻禾》。電視劇主要是追了《白鹿原》這一部,看這部電視劇,就是為了向陳忠實老先生致敬,也就是向1993年那個小說年致敬。我并不認可那種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電影,但對《芳華》歷史追憶我是基本贊同的,無論這種追憶是淺還是深,歷史不該被遺忘,至于如何評價那是歷史的事。
N:2018年春節會怎樣度過?
L: 先回家看看,再出去走走。避開人群,獨立思考。盡管我們這些學問中人,始終強調學問多么重要,但是生活其實更重要。就像我所倡導的“生活美學”,我一直說—重要的反倒不是美學,而是生活!
N:你個人的新年愿望可以和我們分享嗎?
L: 個人愿望,那太個人了,開啟新的生活!對我個人而言,2018一定是重要的一年,希望與自己的另一半,創造美的新生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