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榕蓉
“天才”莫扎特的英年早逝,引得無數后來者扼腕嘆息。人們皓首窮經,有的感嘆命運使然,將莫扎特的“毀滅”歸咎于同行對其“天才”的嫉妒;有的則從書信集中尋找到蛛絲馬跡,認為其父對于其“天才性”的過分強調扭曲了莫扎特的性格;有的甚至關注到了所謂絕對的“天才”本身的弱點——一生都不會與平庸相伴,終身忍受一意孤行的靈魂對他們的折磨,天賦終成鐐銬。
然而,死亡,是否真得是一種失去或是一出悲劇的結局呢?抑或,撇開“天才”的光環,它本就是一種無可選擇的必然?
作為一部以莫扎特的一生為藍本所創作的音樂劇,《搖滾莫扎特》延續了這一關乎生命本質的思考,細細品讀,又會驚覺思考不僅停留至此。
如果說,去年此時在滬上演的相同題材德語音樂劇《莫扎特》試圖在形式上另辟蹊徑,關注天才,并從天才引申至蕓蕓眾生,精準而冷靜地解構人的自我,那么《搖滾莫扎特》則用屬于莫扎特的浪漫、純真、明朗的風格講述著莫扎特的故事,它更為坦誠地直面人們普遍面對的人生哲學,從而引發觀眾關乎自身的感性思考。兩劇在基調上存在天壤之別,《莫扎特》延續了德意志民族一貫直白地進行哲學思辨的傳統。而《搖滾莫扎特》則較為寫意,仿佛一首浪漫主義抒情詩,運用繁復的意象與朦朧的象征、隱喻、留白,將深刻的哲學思辨隱藏其后。兩部戲可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不過,在我看來,《搖滾莫扎特》也許更接近于“莫扎特”的本質。如果觀眾在對戲劇和音樂有一定認知理解的同時,還對“莫扎特”有一定的“期待視野”——聽過莫扎特的音樂、知道莫扎特的生平、熟悉莫扎特音樂的風格,那你就更能感受“法扎”的美。“法扎”的“浮華”自不必說,劇作涉及的文化背景、表現手法、造型設計、音樂編排、歌詞文本,乃至與觀眾間的互動模式都使人眼花繚亂,既存在刻意為之的成分,又有無心插柳之得,因而作品橫空出世,便給人一種甚囂塵上的錯覺。一如劇中以反叛、輕佻、純真的反傳統形象鉆出層層石榴裙底的莫扎特。但倘若只是糾纏于這部音樂劇綺靡的外在層面,執著于純粹的快餐化的審美方式,或是陷于個人崇拜,或是陷于反個人崇拜,或是帶有偏見地審視之,其實多少都有那么點兒可惜。剝去外在的浮華,《搖滾莫扎特》是以其豐富的內涵吸引著觀眾,推動著觀眾思考的。主創更是試圖借莫扎特之口,引導觀眾就死亡和生活給出屬于自己的、哲學意義上的解答。
許多觀眾或許也注意到,《搖滾莫扎特》大幕上的畫作是弗拉戈納爾的《秋千》,典型的18世紀法國洛可可風格,象征著歡愉、精致、重視感官享受的審美價值觀。畫面優美與低俗并存,某種意義上奠定了《搖滾莫扎特》全劇的基調,并暗合時代背景、文化背景乃至于本劇所呈現出的放縱又天真的獨特風格。
在洛可可風潮的影響之下,18世紀的法國藝術和文學作品幾乎都成為了求歡的同義詞,這一“風流”傳統甚至延續至今,“身體化”“情欲化”這類注重感官體驗的表達方式在法國文藝作品之中比比皆是。《搖滾莫扎特》對此有很鮮明的體現。無論是旨在表現薩列里糾結心態的歌曲《甜蜜的痛苦》,亦或是莫扎特歡愉中暗藏悲涼的歌曲《文我》,還是閃現著女性主義色彩的《被單下的癲狂獨白》,甚至劇中多處融合現代舞元素與古典芭蕾的編舞,其間執著于“身體化”表達手法的意圖可謂供認不諱,這一手法為作品帶來了極其強烈的沖擊力。
如果說,洛可可風格直接影響了《搖滾莫扎特》的部分表現方式,那么劇中人物的造型設計則實現了對洛可可風格的超越和再創造。同劇中古典樂與流行樂的自然結合一樣,本劇將古典和現代視作可以任意使用的元素,服裝大體采用了18世紀的制式,隨處可見的蕾絲花邊、燈籠袖、蓬松的襯裙也印證了這一點。然而在細節之處,現代風格也處處閃現,如莫扎特衣服上的亮片、豹紋元素,或是阿洛伊西亞極具未來感的妝發設計,將搖滾的氣息亦藏匿其間。整部劇的服裝設計拿捏得恰到好處,如同在古典與現代的一線之間小心游走,既借助流行元素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崇尚自由、反叛的價值觀,又沒有使觀眾產生“出戲”的錯覺,反倒達到了一種陌生化的奇異效果。
作為一部音樂劇,《搖滾莫扎特》巧用音樂,營造了多重呼應與暗示。最令人稱道的便是對于莫扎特本人作品的化用,如序幕中便引用了《降E大調交響協奏曲》(K.364),產生了古今對話的強烈時空錯位感,并且不難發現,這個永遠與曼海姆和阿洛伊西亞糾纏在一起的樂章中的部分樂句,和爾后對應情節中的原創歌曲《我在玫瑰中沉睡》音樂性上的緊密聯系。緊接著又引用莫扎特曲風宏大的宗教音樂作品《安魂曲》中第二樂章第一節“震怒之日”作為薩爾茲堡主教科洛雷多登場的標志。眾所周知,《安魂曲》即莫扎特的絕筆之作,音樂劇在開篇“天才”降臨之初便預示了“天才”乘化歸去的最終結局,不可謂不妙。薩列里初遇莫扎特時,出自歌劇《后宮誘逃》的詠嘆調《悲傷已成為我的命運》與薩列里剖白內心的《甜蜜的痛苦》微妙聯系。仔細尋找,類似的巧妙呼應簡直不勝枚舉。
當代戲劇逐漸遺忘了它本該承擔起來的使命——讓語言自己說話(劉芊玥,《一生的自由與愛——評德語音樂劇〈伊麗莎白〉》,2014年第12期《上海演藝》)。而《搖滾莫扎特》最初吸引我的,便是其詩化的、極富哲理性的語言。作為一部音樂劇,語言的責任當仁不讓地落在歌詞的肩上。精致的意象如大珠小珠墜落玉盤,應接不暇地沖擊著人的感官和想象力,頗有些意象派詩歌的韻味。《文我》中,歌詞善作巧喻,將莫扎特初入巴黎無所畏懼、躍躍欲試又缺乏歸屬感的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樂聲叮咚》中支離破碎的音節與意象引人無限遐想,暗合阿洛伊西亞脆弱而冰冷的表面之下多情的心;《美好的痛苦》情緒強烈且扭曲,留下了多重解讀空間;《殺人交響曲》則包含著語言韻律上的游戲;而《我在玫瑰中沉睡》更是將朦朧、浪漫的意境推向了極致。
《搖滾莫扎特》也是一部重視與觀眾互動的音樂劇。在演出時,演員時而將觀眾拉入專屬于莫扎特的純真與放縱之中,也時而盡情展現演員的個人魅力。在《勝利的犧牲者》一曲間,內心撕扯的薩列里在眾人光怪陸離的催逼和莫扎特音樂的“嘲弄”之下,不顧一切地從場景中逃離,沖出第四堵墻——這一段頗有些搖滾演唱會的意味,演員們在舞臺與觀眾席間來回跑動,嬉笑怒罵間一把將觀眾攬入了歡愉而又痛苦的矛盾氣氛之中。舞臺外,《搖滾莫扎特》與觀眾互動的方式不僅于此。相信許多觀眾對此也有所了解,在“法扎”的傳播與接受過程中,互聯網可謂功不可沒,可以說將音樂劇的大眾文化功能發揮到了極致。
仿佛浮云蔽日,甚囂塵上的錯覺往往容易使人們忘記本質,忽略這部音樂劇最終希望與觀眾探討的問題:
死亡的背后究竟有什么?
這也許是人類永恒的話題。文明伊始,人類將未知的虛無訴諸神話,因而擁有了審視世界的宗教眼光,但丁的 《神曲》延續了思考,讓死亡背后的宗教意義中閃現了人文主義的色彩。另一方面,唯物主義的眼光又逼迫著人類正視死亡所帶來的絕望與虛無。也許,我們將希望寄托于人類的情感,希冀著“愛比死亡更強大”,渴望著來自于人世的懷念與追思,然而,這一切其實不過是一種無法確定的假設。
那么,如若死是必然,我們是否存在著第三種選擇呢?于是,我們擁有了海德格爾,我們承認死亡背后的虛無,回過頭來,將死亡當作契機,正視生活,向死而生,然后呢?還是像托爾斯泰筆下的伊凡·伊里奇那樣,回首生活卻發現生命中充滿了庸常的無聊、無盡的欲望落空后的痛苦,以及俯首皆是的不堪,千瘡百孔、令人厭煩,乃至于厭惡、空虛。
至此,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再次被拋出:生存還是毀滅?這確實是個問題。在《搖滾莫扎特》的尾聲,一曲《縱情生活》便將思考推向了這個邊緣:
“我們就這樣,離開,不知回憶將凋零何處。一瞬之間,一聲嘆息,生活已悄然逝去。我們的哀傷,我們的恐懼,本已毫無意義。卻依舊不住投向欲望繩索牽出的大網。即便昨日重現,亦不會停止抱怨……”
最后的最后,《搖滾莫扎特》終究是給予了我們一點兒希望。糾纏于自我、糾纏于人世的莫扎特和同樣糾纏于此的薩列里冰釋前嫌。薩列里目送莫扎特離去時那道長而窄的背影,昭示了一種死亡面前極致的和解。寓形宇內的薩列里和羽化登仙的莫扎特仿佛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對比,又仿佛形成了一種更宏大的視野下的統一,激發出了共生的哀慟與希望——
“如若死是必然,便縱情生活。我們終將發現各自生命的意義。”
誠然,生與死本就是人存在的一體兩面,既然尚在呼吸,不妨任意去留,在游戲人間或庸常無聊中體驗存在的意義,最終,我們也總會尋得自身與生存、生活乃至于死亡等一系列終極問題之間的和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