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山的夜（組詩）

張偉鋒

去云霧間

山脈在這里遇見險峻

激流在這里趨于平緩。云橫在高處

白霧慢慢移動

那天清晨，我起得很早

和之前認識的所有人，打完招呼之后

就一個人啟程，去向夢幻的自然

我從混沌中來，嘗遍了迷茫和空洞

我不是有意要和在場的你們，斷絕聯系

只是世俗的驚嚇，已讓我聞風喪膽

無量山

無量山的櫻花開了

粉紅的色彩

點燃碧綠的山谷

早晨的太陽，藏在霞光的背后

云霧從瀾滄江爬上來

只是，由于無量山太過高大

它們只能安靜地在底部

仰著頭顱張望，無法抵達的地方

我站在無量山上，想起了

逝去的時光

宛如閉合的書本。恍然便是多年

銘記的日子，已是塵封的往事

那時候，無量山朝著藍天生長

夜班車穿過瀾滄江的大橋之后

搖晃得厲害，仿佛吞噬的力量

隱藏在周身

我渴望翻越無量山

去改變低矮的命運。但是，后來

我還是返回出發的舊地，迎接晝夜

我謀求著生計，日復一日

不知那時，櫻花是否盛開

不知那時，如若櫻花盛開是否有今時美麗

你看我時，我這樣追問

投身自然之后，我比以往更清醒

大? 雪

小雪封山，大雪封河

深夜里，瀾滄江的碧綠

無人知曉，它的繼續流動向前

卻被我們看見

瀾滄江一生的幸運之處

在于冰雪會抵達它的肌膚

但總會為它讓行

在綿延中，如神一般的無量山

接連著激流的瀾滄江。在冰冷的大雪

我說出了，這個存在的秘密

大雪之夜，在最高處的

仍是走向殘缺的月亮，星星的光芒

依舊可以不用提及

你在我的右側，你看見銀色的月光覆蓋著瀾滄江

覆蓋著無量山。我們在江山之間行走，馬不停蹄

月光給予的恩澤，順便覆蓋著我們

田園詩

水稻碧綠，阡陌縱橫，云彩擋住了太陽

——可能會有細雨紛飛，也可能沒有

我們來到空曠的天地里，舒爽的透著氣

不想原路返回，也不想繼續前行探路

美妙的時刻，我們借用交織的經緯

永恒地記刻下它的位置

寂靜的荒野

荒野的上空，烏云綿密

是風，把它們從遠方驅趕而來

翻滾的云霧，在灰暗中

摻雜著看不穿的黑色

立于天地之間

你會真切地感受到窒息

在隱藏著靠近

牧羊人跟在羊群的后面

他想快起來

但始終緩慢。雨水將洗劫

地面上的一切，而它們

都屬于渺小

十步之外，是一座

幾塊石頭壘起的墳塋，住在里面的人

死于疾病，折于年輕

他生前一定來過這片荒野

無論中意或者不中意

他都將永恒地安身于此

現? 在

命運的最后買主，是死亡

它還沒出現。現在，我們年輕氣盛

做一次傲世的舉動

安設荊棘、開挖坑塘、布滿坎坷……

我們想方設法，讓最后的結局延緩到來

你帶著瘡痍之身，我懷著疲憊之心

我們相遇在褶皺的歲月里

我們一起愛早晨的云霞，一起品嘗

美味的食物，一起給我們消逝之后

依舊存活的萬物，保留影像

不要冥想和訴說遙遠

現在，我帶著血液、體溫和呼吸

以搏動的心跳，購買你的喜怒哀樂

你的蛻變的容顏，和衰老的皮相

以及胸懷之下的熱切之心

現在，我是你在人間的最大買主

有我在，別的居心叵測

無處安身，無處立命

在山中

在山中，遇見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

她獨居。居于四層高樓之下

屋內毛坯，窗門未安，清風窗墻而過

其子，遠走他方，謀生于邊緣之中

其女，遠嫁異地，奔波于晝夜之間

為了喘息，所有人都把自己交給了命運

在榕樹下，我和老人交談了一個下午

但她耳朵失聰，很少聽見言語

但她雙眼障礙，幾乎看不到外界

她說起了一生里的顫抖，也講起經歷的榮光

我們席地而坐，我們伸手就觸碰到樹林和太陽

她的黑暗是我的黑暗。她的光明是我的光明

無量山的夜

無量山的高拔，日月可鑒

但它與天空的距離，依然很遙遠

在這里，天和地之間，沒有因為一方妥協

而彼此靠得更近

夜風吹拂著樹梢，它們交談的聲音

破壞了世界的寧靜，并慢慢制造出毛骨悚然

響動密集，力度往復疊加。肯定有猛獸

躲藏在樹林。我只要轉身，它就順勢飛出

顫抖的恐懼和冷汗，來自近在咫尺的未知數

也來自時光的持續摧毀——

我對著夜空大喊，若被粉碎，我不要墳墓

不要祭奠，請撒我的骨灰在磅礴的無量山

我的話語，仿佛比任何東西更具恐懼性

黑暗處的嘈雜，立刻沉靜了下來。而高處的星空

迅速逃離到了更高處

櫻花的色澤

櫻花沿著窄小的道路，一直延伸而去

我一個人在路上，走走停停。目之所及的范圍

都看了一遍。天空是蔚藍的，大地是碧綠的

輕風是清涼的。在寂靜的山野里

一簇一簇的櫻花，紅得有些無法無天

我站在最矮的櫻花樹下，朝著天空的方向

跳了三次，折了三枝櫻花。然后

得意忘形地笑了起來，我環視四周

旁邊恰好沒有人影。我把它們帶回城里

插在一個土陶瓶里，我確信我帶回了自然

或者其中的，最為重要的部分

馬? 匹

在山岡上，馬匹低頭啃著草

啃著寬闊的空間。細碎的野花

抖動在野草的羽翼之下。冷卻的巖石

承載過一個人的體溫

只不過，現在她已經揮手告別

大地上，除了藍天的高和遠

云朵的白和少，以及馬匹的靜立持久之外

還有我和我的呼吸

我們真像兩個孤獨的人。孤獨中

只相互看見，卻互不來往，從不交談——

你好，自然，這是我人生里

最熱切、最渴望的篇章，扣進它

我相信我將抱住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