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時期復合異形詞初探

華樹君

（延邊大學科學技術學院,吉林延吉 133000）

“異形詞是一個歷史現象，是詞語的歷史形式投射到共時平面上的反映。它既是語言文字學的一個理論問題，也是社會語言文字應用的現實問題。”[1]但目前學者們對異形詞的界定還未達成一致，如高更生（1966）認為 “詞語的書面形式中有一種并存并用的現象，如‘交代’也作‘交待’，‘照相’也寫作‘照像’。這類同音同義而異形的詞語可以叫做異體詞。”另如殷煥先（1962）認為這是一種“詞語書面形式分析現象”[2]；再如周薦（1993）認為，“所謂異形詞，是一個詞位在書面上有若干不同寫法的一種用詞現象”[3]。可見，學者們的出發點是不同的，有文字、詞和詞位等不同角度。我們這里把異性詞界定為：一組書寫形式不同，發音相同或相似，意義相同或在某一個（幾個）義項上發生重合的詞。

異形詞的主體是復合詞，晚清時期也是如此，非復合異形詞數量相對較少，如“分—份、枝—支”等，因此我們主要對該時期的復合異形詞進行考察，主要從復合異形詞的結構類型、來源和義項關系類型三個方面入手。

1 復合異形詞的結構類型

復合詞的結構類型根據詞根組合在一起的句法結構規則可分為聯合式、偏正式、補充式、動賓式、主謂式和重疊式等六種類型[4]，這些類型在晚清時期的復合異形詞當中也多有所體現，下面我們分別舉例說明。

1.1 聯合式

聯合式復合異形詞在晚清時期比較多，比如：駕馭—駕御。

（1）把這兩個人統率民團，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駕馭。（《孽海花》第三十三回）

（2）恩誼未足以相孚。威望未足以相伏。取決倉猝之間。指揮駕御。進退從心。恐亦有所未逮。（《皇朝經世文續編》卷七十）

這里的“駕御、駕馭”均是驅使、控制之義。類似的聯合式異形詞還有：架勢—架式，賢惠—賢慧、玩耍—頑耍、豐姿—風姿等。

1.2 偏正式

偏正式異形詞也有不少，比如：燈謎—燈迷。

（3）抬頭一看，門口掛了一個大燈，燈上糊了好些紙條兒，寫了好些字，原來是車文琴在那里出燈迷呢。（《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七十四回）

（4）雙瓊記得上年今朝，在綺香園、延秋榭猜燈謎，姊妹二十幾個人，何等快樂熱鬧，不料過了一年，便是我的死期。（《海上塵天影》第五十一回）

類似的偏正式異形詞還有：瞳仁—瞳人、哀嚎—哀號、秘籍—秘笈等。

1.3 動賓式

動賓式的異形詞在晚清時期也不難發現，比如：賠罪—陪罪。

（5）祥麟喏喏連聲，拾了手本，陪罪道：“爺息怒，小人便去喚了來。（《蕩寇志》第八十四回）

（6）明珠不好意思，就勸佩纕到外房，安慰他，替他賠罪。（《海上塵天影》第三十五回）

類似的還有：消魂—銷魂、伸冤—申冤、服罪—伏罪等。

1.4 補充式

補充式異形詞的數量在晚清時期相對于以上三種要少很多。比如：凸出—突出。

（7）從那甬道一層高似一層，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間是凸出的圓形屋。（《孽海花》第二十回）

（8）這廈門一島突出在洋面上，陸兵既不能登，海船又不能入，所以成功守住廈門，不怕我兵進剿。（《海外扶余》第九回）

1.5 重疊式

重疊式異形詞的數量也非常少見，比如：憤憤—忿忿。

（9）說罷，憤憤走去，又口中叨念道：擱著他的，放著我的。（《春阿氏謀夫案第二回》）

（10）史進忿忿收兵而回，就在山下扎了營寨。（《蕩寇志》第一百二十七回）

而“主謂式”異形詞我們暫未見到，由此推知該類型的異形詞數量應該是最少的。

2 復合異形詞的來源

詞匯是動態發展的，有些詞匯隨著社會和語言自身的發展而消失，而有的則能繼續為人們的語言交際服務而得以傳承，同時每個時期又都會有新詞匯產生。異形詞的發展亦是如此，所以晚清異形詞的來源也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2.1 對前代異形詞的繼承

考察發現，晚清時期的多數復合異形詞在前代已在使用，并一直沿襲到晚清時期。比如：泄露—泄漏。

兩詞在表“泄密”義時構成異形詞，但兩詞表示“泄密”義開始使用的時間并不在一個時期，這可從《漢語大詞典》的最早書證得知。

（11）道育輒云：自上天陳請，必不泄露。（《宋書·二兇傳·元兇劭》）

（12）魴建此計，任之于天，若其濟也，則有生全之福；邂逅泄漏，則受夷滅之禍。（《三國志·吳志·周魴傳》）

可見，“泄露”表“泄密”義的用例是在南朝，而“泄漏”表“泄密”義的用例是在晉朝，因此兩詞是在歷時發展中構成異形詞的，但無疑它們產生的時期都比較早，并且一直在晚清時期均仍在并用。

類似的詞語還有：淳厚—醇厚、回復—回覆、界限—界線、擔待—耽待等。

2.2 晚清新生的異形詞

除了來自前代的復合異形詞之外，還有少數異形詞是在晚清時期新產生的，但這樣的異形詞數量非常少。比如：定貨—訂貨。

（13）從此鋪里一切雜用，勞佛便不過問，天天只忙著定貨催貨，鋪里慢慢地用上十多個伙計。（《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五十五回）

（14）適值揚子江流域官辦商辦鐵路均未興工以致訂貨者極少見（《清朝續文獻通考》卷三十三）

以上例句中的“定貨、訂貨”均是指預定產品或貨物。根據語料考察可知兩詞都在晚清時期才開始出現，因此是一組新生的異形詞。

3 復合異形詞的義項關系類型

一組復合異形詞當中的各成員之間的義項數量并不是一定相等的，考察晚清時期的復合異形詞可以發現，不同詞形成員之間的義項關系大體上可以分為以下三種類型。

3.1 義項全同型

義項全同即一組復合異形詞中各成員所記錄的意義完全相同，且義項數量也相同的一種情況。比如：服輸—伏輸。

考察晚清的用例，發現“服輸”只有一個義項，指認輸，承認失敗。

（15）永清大喝：“賤配軍，到此還不服輸！ ”（《蕩寇志》第一百三十回）

而“伏輸”在晚清也同樣只有一個義項，指認輸，承認失敗。

（16）因為連輸了十余拳，不肯伏輸，攘肩而起，又和宋子英搳了十拳。（《九尾魚》第五十七回）

“服輸”和“伏輸”在晚清都只有一個義項，且意義相同，因此說兩詞是義項全同型。

3.2 義項包孕型

義項包孕型指一組異形詞成員中的義項數量是不等的，有的多，有的少，并且義項多的異形詞包含了義項少的異形詞的所有義項。比如：刻板—刻版。

考察“刻板”在晚清用例，可發現其有兩個義項。

其一，指在木板上刻上字或圖，使成為印刷用的底板。

（17）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錢，以及紙張等類，沒有一項少得來的。（《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三回）

其二，呆板沒有變化。比如：

（18）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我們賤內一個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官場現形記》第二回）

其二，考察“刻版”在晚清的用例，卻發現其只有一個義項，即表示在木板上刻上字或圖，使成為印刷用的底板。

（19）又《陸跋》宋刻本《歐公本末》四卷，呂祖謙編，嘉定中嚴陵詹義民刻版，紙背乃延祐四年官冊，蓋元初印本。（《書林清話》卷八）

從以上考察可以看出，“刻版”與“刻板”在“在木板上刻上字或圖，使成為印刷用的底板”義上構成異形詞，而“刻版”沒有表“呆板沒有變化”的用法，因此說“刻版”的義項包含在“刻板”的義項之中。

3.3 義項交叉型

義項交叉主要指異形詞各成員之間的義項有重合部分，同時還有相異的義項存在，但這種類型的數量較少。比如：融和—融合。

考察“融和”在晚清的用例，發現其所含義項主要有兩個：

一個用來指“調和融洽”。

（20）況且現在的官場，在外頭總要融和一點，才處得下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一回）

另一個指“和煦；暖和”。

（21）現在天氣融和。逐漸輕減。仍須認真防范。切實清理。以期早日凈絕。（《清實錄·宣統政紀》卷之四十九）

考察“融合”在晚清的用例，發現其所含義項主要有兩個。

一個義項指“調和融洽”。

（22）其于中國經史掌故義理之本原既講習之有素一合之以西政西事自能融合會通不至有所窒塞。（《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卷五）

另一個義項指“合并”。

（23）購地局由總局及二分局融合而成，其各分局應管轄六丈量班，所有位置及編制一切詳另表。（《中外舊約章匯編》第二冊之安奉鐵路購地章程）

從以上考察可知，“融合”與“融和”在晚清時期在“調和融洽”義項上是相同的，在這一義項上兩詞構成了異形詞。但除此之外“融合”還有“合并”義；“融和”還有 “和煦；暖和”義，因此兩詞只是義項上有交叉，并不是義項全同或包孕關系。

4 結語

通過以上的考察可知，晚清時期的復合異形詞在結構類型上聯合、偏正和動賓式相對較多，而補充和重疊式相對較少，主謂式最少。從來源上看，晚清復合異形詞主要來自對前代異形詞的繼承，少數是在該時期新生的。在義項關系類型上，包括義項全同、義項包孕和義項交叉三種類型，其中前兩者較為常見，而“義項交叉”型相對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