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雪婷,吳 微
(安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是無錫秦同培為中學教學而選編的著作,1923年初版于上海世界書局。該讀本編輯宗旨明確指出“本書供初級中學國文教科之用。選古今合宜適當之文,一一附以語體文,以謀講解自修之便利,故定名為《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1](P1)
秦同培,字于卿,生卒年不詳,民國初期教育家。出身江蘇無錫小婁巷秦氏望族。于無錫東林小學堂等新式學校擔任教職多年,后在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擔任過編輯。秦同培終其一生編輯了大量國文教科書,如《共和國教科書新國文教授法》《言文對照初等新文范》《新學制小學教科書·高級國文讀本》等,除此之外,還編撰了《<左傳>評注讀本》《<國策>精華》《<兩漢書>精華》等注譯本,這些注譯本顯然是供學生課下閱讀之用,以拓展學生課外知識,提高學生文學修養。
《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作為秦同培編選的新式教科書,其“新”的部分首先體現在錄選標準上。在此之前的國文教科書多呈現出不適配的特點。《國文讀本·序》指出:“學生至此程度,往往厭棄讀本,而教員亦多以選授為合宜。于是西搜東索,或苦艱深而難通,或病迂遠而不切。”[2](P1)序中指斥讀本內容過多,艱深難懂,迂遠不切,導致學子厭棄,于教與學皆有不便。無獨有偶,《中學國文教科書》“材料過多,非中學五年所能卒業”中學課時有限,而國文課業任務繁重,對學子來說,成誦既為難事,得文章之神味則更難。可見,不適配是那一時期國文教科書的通病。評選者不顧學子接受之成效,以“多選為宜”的標準對學生進行填鴨式灌輸教育,選錄大量古文,內容宏博而艱澀難懂,并規避學生興趣這一話題,一味強調唯識教育。從而導致國文讀本在某種程度上的不適配,而《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則有意識地去突破了這一限制。
吳微在桐城國文讀本系列總序中指出,“晚清民國桐城古文家們,改變策略,選擇‘短潔’淺近的文章而替代之……滿足了教育轉型與變革期的時代需求,更切合少年兒童的接受能力。突出適配性,桐城派選(讀)本這一編選原則,應當引起當代語文界的反思。”[3](P2)吳微在此洞悉了晚清民國時期的桐城文人順應時代潮流,在國文讀本變革中所做的努力,突出適配性的編選原則。秦同培緊跟桐城步伐,在《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編選時強調選“合宜適當之文”就是“適配性”的絕佳表現。
編輯宗旨中深刻言明“選古今合宜之文”,所謂的“合宜”即為“合于現在之新趨勢”“合乎初級中學學生之心理”“必確有教學價值和事實意義”[1](P1),必須一一滿足這些條件才可被選錄,否則概不列入。
首先,“合于現在之新趨勢”。該讀本初版于1923年,當時所實行的學制是1922年壬戌學制,新學制延長了中學修業年限,秦同培顧慮到新舊學制的差別,在課本內容上做了調整,“前二冊當于舊制高小二三年程度,后一冊當于舊制中學第一年程度。”[1](P1)將讀本的內容層次與難度有意降低,淺深多寡,適宜為當。其中不僅考慮了新舊學制差異的問題,而且還涉及語體漸變的問題。1920年,教育部訓令凡國民學校一、二年級,改國文為語體文,至此,國文讀本亦由此開啟了語體變換的歷史進程,使得初小應用語體文成為普遍共識,致使小學的文言水平較之此前有所下降。初級中學國文在小學與高中之間承擔著過渡的重要作用,因此在“承前”部分便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文言內容的層次,以期更好地銜接與過渡,這亦是中學國文文體趨近白話的前兆。
其次,“合于學生之心理”。“教授國文,宜視程度淺深,若躐等陵節,便易誤人。”[4](P1)即國文教授不可超越等級、次序,應深淺適宜,循序漸進。晚清教科書多是填充式選文,手握專權的評選家選文從“質”,而不顧學生接受能力。更甚者,選擇晦澀艱難之古文,讓學生望而生厭,習而生倦。秦同培切中肯綮,在選文時力避此缺,強調了學生接受的重要性。“所選均趣味濃厚,合于初級中學學生之心理,并與以種種相當之知識。”[1](P1)言明選文注重趣味,選錄需依循中學生心理。秦同培廣搜博引,擴大桐城古文門徑,只求增加讀本趣味性,投學生之好。更借桐城古文選本,展現桐城古文之旨趣。
其三,“必確有教學價值和事實意義”。該讀本作為教科書,面對的讀者是初中學生,理之當然,選文必具教學價值。文中“要旨”即揭示了選文的價值。當然,“評論”中也有補充。另外,選文重意不重詞,“凡詩歌美文,均取意勝于詞、淺明易曉者,導初學以正路。”[1](P1)其所重之“意”就是評選者所看重的古文價值。文意大于文詞,“意勝于詞”才是選文之宗旨。文意決定了文章的事實意義與教育價值,在選錄時,秦同培考慮到文意的層次,而多選近代實用之文,少擇“代圣人立言”的唐宋秦漢之文。“文意”的價值深淺決定文章是否 “合宜”,是否“合宜”決定文章能否被選錄,此間環環相扣,緊密相連。
胡曉陽《晚清桐城派古文初學選本研究》一文中[5],談到了秦同培《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與吳闿生《文法教科書》、二姚《初學讀本》及吳芝瑛《俗注讀本》有著緊密的聯系,此現象自然不會是巧合,秦同培于1901年經“甄別”進入南菁書院,就學其中,受到桐城文人繆荃孫、瞿鴻禨等人的影響,接受到桐城派嚴格的訓練,奉桐城家法為旨歸。桐城子弟喜編教科書,傳道授業、薪火相承,秦同培沿襲此習,編選古文選本,承繼古文大業,并選擇以短潔、淺近有趣的文章以發揚桐城“雅潔”之說。然而他不拘于桐城義法,獨辟蹊徑,選文因時而選,注重意勝于詞,重內容的趣味和實用價值,即義理純正,而略輕辭藻與文章技法。這是白話文運動與新文化運動興起的表征,也是桐城古文力求生存而改顏換面的重要體現。
為合乎初級中學學生之心理,所選文本均“趣味濃厚”,這是秦同培選文的獨特眼光,也是后期桐城文人選文不唯知識的人文情懷。《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選文根據學年層次的不同而有一定的劃分,從易到難,由淺及深。但總體上還是選淺白適宜之文,并且所選內容有很強的故事性、趣味性。
其中最典型的是幽默奇趣的動物故事。編者考慮到少年兒童對動物的好奇與喜愛,擇取了大量動物題材的簡短古文,通過對動物擬人、夸張式的描寫展現了趣味橫生的動物世界。選擇以動物故事來說理,訓育讀者,不會顯得生硬、刻板,更易于讓小讀者親近與接受,這是秦同培的別出心裁。這類古文有《談虎》《猩猩說》《猿說》《諭頑》等,文中主以簡明活潑語言表達,雖簡短,亦有變化生動之筆。如《談虎》結末處有諧語“謂虎帶長生枷云”,語短而意長,讓人體會到其中笑料,諷刺意味無窮。這些關于動物的古文,清晰而新鮮活潑,簡短而趣味盎然,且與學生日常生活相連接,便于學生學以致用,從中學得一些生活常識及做人處世之道,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和教育意義。其次,秦同培還刻意錄入描寫奇聞逸事的文章,詼諧幽默,趣味橫生。此類故事多以人物傳記為主,描繪離奇、玄妙的事件。其中生動活潑的形象,曲奇有致的情節,遒勁彌漫的文字,讓學生大開眼界,嚼之自有意味。此外,有令人心馳神往的佳景壯物,三兩句便能描景如畫,體現出一種閑適、清游之樂。還有深入淺出的書信體和議論文,皆是趣中含理,理中帶趣。其中偶選詩歌,選者也是別具匠心,選擇富有生機、協律有趣的應用詩歌。
如此種種,可見秦同培選文投學生所喜,盡行網羅趣味濃厚的文章。在趣味性的實踐上,始終貫注如一,高視闊步,情懷滿溢。趣味短文雖結構簡單而極富有表現力,體現著古文的張力。
注重讀本之趣味不啻為桐城文人選文的通見。隨著西方教育思潮的漸入和桐城選文的影響,教育界開始關注學生之心理,編選學生所喜愛的富有趣味的讀本。《新學制初級小學教科書》因教材活潑生動、富含趣味而受廣大讀者喜愛。在宣傳廣告詞中就直白地炫耀其“極饒興趣”這一亮點:“各校校長,欲求學生們進步迅速,成績優良,請用這套教科書,因為這套書編制新穎極切實用。各界父兄,欲求兒童們歡喜讀書,開發智慧,請用這套教科書,因為這套書,教材活潑極饒興趣。”[6]顯而易見,國文教科書之活潑有趣已經成為大家公認的新優勢。力求培養學生閱讀能力與興趣,涵養性情并關注現實成為國文讀本的新目標。
《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在選文技法、內容編排與濬發思想上都體現出新時期的特點。其中,引人注目的是,《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在“適用”方面比其他選本進行了更深的挖掘。此前,國文選本已開始注重適用,如《祖國文范》“平易雅訓之文備應世達意之用”[7](P1),《女子國語課本》“吾國學習國語,向無教科適用之書,本書旨趣,既欲以教授女子,使兒童收間接之效果……以期適用。”[8](P5)但這些選本只限于選文上的適應,而忽視了編排技法上的功用。秦同培深謀遠慮,跨出了更大的一步,對適用的挖掘,不局限于選文,更伸向了編排技法。
該讀本的正文內容包括題解、作者簡介、原文、雙行夾批,更于每文之后,附有要旨、評論、注釋、譯俗。而其中較為出彩的應屬 “要旨”“評論”及“譯俗”。要旨是本書的一個特色,為便參考研究,讀本每篇之后附有要旨,專就文中內容發表議論,并結合學生年齡狀況、接受范圍,選擇適宜的角度諄諄告誡,取此為法,教育學生。“要旨”以理服人,讓學子在閱讀的同時受到正確的價值觀導引。中學生理解能力有限,所理解的古文只是表面事實,而不能學以致用。秦同培認識到這一點,便以“要旨”明說之,讓“要旨”充當古文與現實之間的橋梁,從中明確地告訴學生生活所需的常識,做人的道理,為人處世的方法等,而這一切都是學子日后生活必備的技能。與其說“要旨”在教人知識,不如說“要旨”在教人生存。“評論”即為總評,亦是對“要旨”部分的補充,前者評內容,后者補技法,相得益彰。“評論”的重點是文章技法,寬泛處可評其文體、篇章結構、藝術風格,細微處可針對某字某句句式筆法詳加論述,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評論”彰顯文章的作文技法,以供學生更深層理解文章,亦可從中學習作文之道。此兩部分雖著重點不同,但都力避生澀,寫得通俗易懂,清晰簡潔,不故作深解。
再者,國文教科書使用“譯俗”是新時代的創新之舉。“譯俗”亦稱“俗譯”。“譯俗”將文言文逐字逐句譯為白話文,致力于口語化,力求鮮活,以供讀者對照閱讀。筆者認為秦同培使用“譯俗”有以下兩個因素:其一,順應時勢的折中之法。隨著國語運動的發展與新文化運動的興起,文白之爭已經成為這一時期不可回避的話題,就如蔡元培所說:“國文的問題, 最重要的, 就是白話與文言的競爭。”[9]夏曉虹也稱,“只有開通民智,才能使國家富強;而要開通民智,必須使人人通曉文字,中國言、文不一致的現象便成為最大的障礙。為此,非廢除文言、推行白話,便別無他路。”[10](P112)雖然文言傳統延續數千年,但白話的風靡勢在必成。秦同培欲固守古文壁壘,又難擋白話洶涌之來勢,無奈之際選擇了“以文兼白”的折中之法,保護著傳統文學的底線。再者,白話也是新思想的載體,“新的思想必須用新的文體以傳達出來”[11](P64),言文對照,既保留了凝練雅致的傳統古文,又順應時勢運用通俗易懂的白話文引入新思想。俗譯一舉,順應思潮,大膽嘗試,實為一箭雙雕。其二,“言文對照”具有適用性。秦同培編選的教科書、教案如此經年盛行,不外乎秦同培對教育有豐富的經驗,編選出了適配的教科書,而言文對照即是適配的要素之一。《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俗譯”的應用說明如下:“原文與譯俗文,有密切之關系。學者預習可先閱俗譯文,得其大意,然后再聆教師講解,則自然尤為親切矣”[1](P2)建議顛倒順序,先預習俗譯文,得其大意,才習讀原文,這無疑為秦同培多年執教的經驗之談。學生直接閱讀古文有一定的難度,難則生厭,先看俗譯文,引發學生興趣,由簡到難,學生則易于接受。“將原文譯為語體,以便讀者自修之用。譯文注意口語化,力求其淺顯流暢,冀能為讀者理解原文之一助。”[12](P2)幫助理解原文即是秦同培的目的。《白話史記讀本》編輯大意第九條:“注釋后譯白話,以代講解之用,學者理想力薄弱。應先讀白話,然后再理會原文,必收事半功倍之效。”[13](P2)先“俗譯”,后原文,同樣的形式,同樣的門路,可見,“俗譯”是秦同培對于古文學習捷徑的新發現,而且秦同培百試不爽,所以便一直沿用。偏愛“俗譯”,源于“俗譯”可以助學子“收事半功倍之效”,這是一位教科書編輯者的職責所在,亦是一位師者的情懷所在。
總而言之,《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是秦同培的傾心之作,在內容編排上匠心獨運,別具一格。其中別出機杼的要旨、精心指點的評論、明白如話的譯俗,這一切的編排技法都是為了服務于展現古文中的生存技能,取以為法,勸誡諸生。
如果說清末國文教科書的編寫還僅僅是新瓶裝舊酒,那么民初國文教科書的編寫則是新瓶裝新酒。清末國文教科書重技法而輕內容,而民初國文教科書卻相背而行,重內容而輕技法。“以新思潮和新文學為內容,正是這一時期初中國文教科書的共同特點。”[14](P119)受新時代新思潮的影響,民初國文教科書開始引進新思潮,注重讀本與生活現實的聯系。秦同培借助趣味性的古文來培養中學生的生存技能和處世情懷,文中闡述了大量深刻的新內涵,引以為戒,導學生以正路。
其一,養自立之精神。民國初期,政局動蕩不安,統治者醉心權力的爭奪,而知識分子身處其中,祈求一種太平、安穩的生活,欲求自保則必自立。教科書開始將學生引向社會問題的探討,國文讀本的目的由清末傳授知識與進行德育轉變成民國初期的培養興趣與技能,希望改變受傳統儒學教化而形成的軟弱的國民性格,讓學生具有一種自持、自立意識。在《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中處處可看到一種獨立自主的自持心理,以及身體力行的自立精神。
欲學子自立首先是要教育學子學會自理,選文從注重個人衛生、飲食、起居、旅游等各個方面誘導。比如飲食需謹慎、注意呼吸衛生和保持身體清潔、適當旅游可舒心養性等等。其次,精神獨立。編選者通過文章要旨告誡學子在行為上要循規蹈矩,廉潔自持,通過謹言慎行來達到自治;在學習上,要勤學上進,盡力為學,不愧于人,無愧于己。不僅只是學課本上的內容,生活無處不學習,要善于觀察,勇于探索,豐富自己的知識與見聞;不僅如此,在人格品性上也要注重自我培養,通過外界事物來陶冶心性,在為人處世中提高素質修養等等,這些都是自立于世必須具備的謀生技能。編者有意篩選這些富有情趣的選文,精心編寫要旨,其目的則是為了傳遞新的教育思想。
其二,追“科學”之思想。桐城文人對科學一直處于一種置之不理的態度,而秦同培打破這一慣例,主動出擊,倡導追求科學。繼新文化運動以來,科學思潮洶涌澎湃,科學成為時代的旗幟。而教科書的編選是為啟發學生思想,并讓其了解現代思潮的大概。緊隨著時代的步伐,秦同培自覺將科學思想引入教科書。讀本中表達了強烈的“拒絕愚昧、倡導科學”的思想,認為無知是一種極為可恥的事情。《蜃說》“海市蜃樓,乃光線曲折所生之幻象。研究物理學者,類能言之。我國古人,均于章句中尋生涯。不知物理,故見蜃氣,則驚駭呼號。學者宜極力研究科學,以洗拭前恥。”[15](P54)科學可助學子脫離蒙昧、無知,尋求正常的思維、正確的信仰,促使學子在學業上、生活上得到進步。秦同培高瞻遠矚,于讀本中展現新內涵、宣揚新思想,確有遠見。
要之,選本體現著編選者獨特的眼光,亦潛藏著編選者的文化情懷。《言文對照初級中學國文讀本》是桐城后期選本,在桐城文派式微的關頭,秦同培一改桐城選本故有的編選模式,廣搜博引,精心編排,銳意創新,向世人展現出桐城選本脫胎換骨的新貌。其中展現出的慘淡經營與文化情懷,令人感慨萬端,唏噓不已。其文化情懷表現兩個方面:其一,“廣辟門徑,變而后大”。大膽打破桐城文統,不拘派別之見,廣辟門徑,文取多家。甚至選入了近代翹楚人物梁啟超的作品。選文專取趣味,不問宗派,兼容各家。除古文之外,還納七古韻文、新樂府詩歌等入讀本。民國桐城的“適用”思想背負著擺脫古文終結命運的使命,在不同時期,桐城選本會選用不同的適用對策。但如此廣辟門徑,前所未有。其二,“剔選知識、摒棄教化”。選文均取 “意勝于詞”,凡文以意為先,“導初學以正路”,注重文章所具有的實用性,選擇趣味古文,使學生得其中神味,而不是一味地知識傾灌。不唯知識,不重教化,而重乎技法與技能。雖然抵不上陳平原那種純凈的“人間情懷”,卻也是不可多得的文人情懷。同時,這種新的選文取向也意味著桐城文人善于洞察時勢變遷,順時而動,以求古文在變革中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