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城
摘要:網絡新詞“帥呆了”“萌翻了”“酷斃了”等廣泛使用,豐富了“熱死了“好極了”之類傳統粘合式述補結構。本文試圖從語用、語義角度探究擴展發生的原因,揭示規律。
關鍵詞:程度補語;擴展;泛化
傳統粘合式述補結構,限于用“極、很”和虛義的“透、慌、死、壞、多”等,表示達到極點或很高程度,也可以用量詞短語“一些、一點”表示很輕的程度[1]。但語言從來都不是封閉,靜態的,隨著網絡新詞“帥呆了”“萌翻了”等廣泛使用,粘合式述補結構得到擴展。
一、“述語+程度補語”新詞
新詞“萌翻了”“酷斃了”等多是以“單音節述語+單音節程度補語+(了)”形式。如:
(一)帥
1.新買的貓杯,帥呆了。(百度貼吧)
2.小貓以為自己是小馬,走路帥呆了。(百度貼吧)
3.吃瓜群眾:消防員這“佛山無影腳”帥爆了。(中國西藏網 2017.3.1)
“帥+程度補語”的主語可以是生命體人、動物,也能是非生命體的“貓杯”,只要符合有個性的特質均可。
(二)酷
1.哇,珍妮弗,剛才真的酷呆了!(有道翻譯)
2.iPhone 8最新諜照曝光,酷斃了有木有。(環球網 2017.5.31)
“酷”本音譯為“cool”,進入中國后內涵不斷蛻變,發生了從“專指男子冷漠的或冷靜而富有理性的”到可以修飾女子,再到指“一切有個性特色、與眾不同的事和物”的泛化過程,其同構項也不斷擴展。
(三)弱
1.為什么有些大公司技術弱爆了?(知乎)
2.世界10大最致命生物 眼鏡蛇跟他們比都弱爆了。(人民網 2015.12.4)
“弱爆了”源自AcFun視頻中那句“過去上下床的方式,弱爆了!”意為太弱了。一切實力/能力很差的人或物,或者過時的事物都可以充當“弱爆了”的主語。
(四)萌
可組“萌翻了”“萌死了”“萌炸了”“萌呆了”“萌爆了”等。
1.剛在新浪微博看見了個萌娃,萌翻了。(百度貼吧)
2.生活如此多嬌!迷你小人國萌翻了。(人民網 2016.3.14)
3.整個人都萌化了。(新浪微博)
“萌”源于日本動漫文化,在中國引申為“可愛的”。所有具有可愛特質的事物或人,都可以受“萌”修飾或做“萌”主語?!懊确薄懊然弊鳛榧拔镄允鲅a結構,可帶賓語。在網絡環境下,“述語+程度補語”的結構發生了擴展現象。
二、“述語+程度補語”的擴展現象
類推被看作規則從相對受限范圍到更為廣泛范圍的泛化。“萌翻了”類新詞就是結構擴展的產物。體現在:
(一)述語的擴展
在此結構中,述語吸收了“帥”“萌”“酷”等詞。它們都是反映人或事物外表或內在氣質、綜合特征的形容詞。
王三東指出,可以接極性程度補語的形容詞多為性質形容詞中典型的性質形容詞,或者其屬性程度值達到75%的性質形容詞[2]。“帥/酷/萌”這一類形容詞屬于非定量形容詞,可以同時受“有點兒、很、最”三個不同量級程度副詞修飾,屬性程度值高,具備和“死/極”之類的極性程度補語搭配的條件。“翻/倒/爆/炸/化”等新程度補語詞義虛化雖不及“死/極/透/壞”,但也符合極性程度補語位于性質形容詞和表示心理、生活的狀態動詞后“表示某種性質或某種狀態達到相當高的程度”的本質屬性,可算作準極性程度補語。因而,“帥/酷/萌”之類形容詞能夠和它們搭配,進入到“單音節述語+單音節程度補語+(了)”中。
(二)程度補語的擴展
程度補語得到擴展,縱向吸收進“翻/倒/炸/化/爆”等,以夸張方式傳達某種性質或某種狀態達到的相當高的程度義。同形容詞從程度補語向程度副詞虛化一樣,它們進入程度補語必然伴隨著詞義虛化的過程。
盡管“酷呆”是述補結構新搭配,但是“呆”的程度補語用法,很早就出現了,如:
把父母氣呆了,關起房門又罵又打。(《張弦《被愛情遺忘的角落》 1980年)
因此,“呆”不在今天擴展現象討論范圍內。下面探討新擴展的程度補語“翻/倒/爆/炸”的情況。
《現代漢語詞典》里,“翻/倒/化/爆/炸”均是動作性很強的動詞。并沒有收錄表程度高這一意義,說明它們虛化程度不如“死/壞/多”等。與作程度補語最為接近的是動詞性意義:“翻”取“上下或內外變換位置;歪倒;反轉”之意,“倒”取“橫躺下來”之意,“化”取“熔化;融化;溶化”之意,“爆”取“猛然破裂或迸出”之意,“炸”取“(物體)突然破裂”意。它們語義特征上都有[+極端狀態]這一義素。
“翻/倒/化/爆/炸”本身就可以放在謂詞性成分后面,充當結果補語,如“打翻了”“推倒了”“雪糕都熱化了”“點爆了”“引炸”等。此句法位置為它們從結果補語向程度補語轉移提供了形式上的可能。
充當程度補語的詞必有很高程度義。合適的語義基礎是向某個語法范疇發展的一個基本條件。探討它們等能夠擴展為程度補語,最需解決的是,其高程度義是從哪來的。實際上,“翻/倒/爆/炸/化”等動詞本身具有高程度義,只不過一直處于隱性的狀態,在構式中才被激活。
“翻”的基本義是“上下或內外變換位置;歪倒;反轉”,例如“碗被打翻了?!毕啾扔陟o止、60度傾斜狀態來說,“翻”是反轉,“打翻了”表示杯子發生了一種更極端的狀態改變。從狀態改變視角來看,“翻”代表極高程度。用數軸表示的話,“0”代表平衡狀態,“1”代表真正翻掉的狀態,從0~1這段量幅代表著平衡狀態越來越向極端改變的過程。
01
“打翻了”的“翻”在數軸上就是“1”的位置,即處在發生變化的那一點上,強調物體狀態真正發生了反轉性改變,因而是作結果補語;漢語是一種意合語言,“小兔子萌翻我了”并不是“我”真翻了,而是“小兔子很萌,我要翻了”的省略?!耙恕笔且环N將翻未翻的狀態,在數軸上代表著無限接近但是并沒有真正處于“1”的點,運用數學極限思想,就表示無限接近但是永遠不可能達到,賦予了“要翻了”很高的程度義?!暗埂焙汀胺薄氨焙汀罢ā鳖愃?。
“化”的基本義是“熔化;融化;溶化”,如“鐵被燒化了?!薄盁恕币馕吨捎跓崃胯F塊發生了由固態到液態的極大變化;相比堅硬的鐵、有點軟了的鐵,“化”是鐵熔化為水的極端狀態。從熔(融/溶)化度視角來看,“化”代表著極高程度。用數軸表示的話,“0”代表鐵塊最初堅硬的狀態,“1”代表剛好達到熔化的狀態,從0~1這段量幅代表著鐵塊由堅硬的狀態越來越向極端改變的過程。
“燒化了”的“化”在數軸上就是“1”的位置,即真正處在發生變化的那一點上,強調物體狀態真正發生了質的改變,因而是作結果補語;漢語是一種意合語言,“我的心被萌化了”并不是心真的化了,而是“XX很萌,我的心要化了”的省略?!耙恕笔且砸环N“快要融化了的”的夸張狀態表達自己的感受,“要化了”這種將化未化的狀態,在數軸上是用無限接近但是并沒有真正處于“1”的點表示,運用數學的極限思想,就表示無限接近但是永遠不可能達到極端,賦予了“要化了”很高的程度義。這為“化”在省略句“萌化了”中充當程度補語提供了語義基礎。由此,“翻/倒/爆/炸/化”都隱含了高的程度義,滿足擴展為程度補語的語義條件。
(三)構式的擴展
同構項類型擴展,即能與語法化項構成組合關系的成分類型的增加。當“酷斃了”“萌化了”等在語言環境適用范圍越來越廣后,與之組合的成分也發生了擴展。“帥呆了”“酷斃了”等進入述補結構時間、語境不同,因而語法化程度、擴展情況也有差異,同構項擴展以“帥+程度補語”最典型?!皫洝逼鸪跣揎椚耍冬F代漢語詞典》里意為:“英??;瀟灑;漂亮”[3]。如:
老爺子,你這精氣神帥呆了。(鄭州晚報 2014.11.18)
“帥”后來開始修飾有生命的動物:
小貓以為自己是小馬,走路帥呆了。(百度貼吧)
此處“帥”指小貓走路有風范,它同構項施事由人擴展到動物。
隨著廣泛使用,出現了“兩可”狀態:
這是什么時候的演唱會,帥呆了!酷斃了?。ò俣荣N吧)
這句話既可認為“帥呆了”前面省略了主語即演唱歌曲的人,也可理解為主語就是演唱會本身。前者,“帥呆了”依舊保持原意義,指與人有關的外貌,行動等;后者,則“帥呆了”的意義泛化,與后面的“酷斃了”照應,指某事物很有魅力,此時施事不再局限于與人有關的事物?!皫洿袅恕闭Z義泛化后例子還有:
(1)這信封,帥呆了。(百度貼吧)
(2)后殼驚天!榮耀8太陽能黑科技帥呆了。(手機中國 2016.7.6)
綜上,“帥呆了”的廣泛使用,使其突破原語言環境。同構項施事有了:人或與人有關的外貌、言行氣質→生命體動物→非生命體的一個擴展過程。而在此過程中,“帥”的意義也得到泛化,不在專指人的外表氣質等。
三、擴展原因
(一)語用求新
網絡環境下,傳統心態正受到世俗的、追求趣味的淺文化沖擊。而“帥呆了”“萌翻了”或是用語新奇或是受外來文化影響,迎合了大眾口味得以擴展。
在快節奏社會中,人們交流通常遵循“經濟原則”,強調在基本交際無障礙的情況下,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對言語活動力量消耗作出合乎經濟的安排。而“帥炸了”實際上是“帥得讓人爆炸”的縮略,這種結構很好地順應了“化繁為簡”的要求而得以擴展。
(二)語義泛化
語義泛化和結構擴展是相輔相成的過程。一方面,“翻/化/炸”等詞能夠被吸收為新的程度補語,與其語義虛化有密切關系,而語義虛化是語義泛化的一個表現。沈家煊認為:“實詞的使用頻率越高,就越容易虛化,虛化的結果又提高了使用頻率。”[4]“萌翻了”“酷斃了”用法在QQ、微博上的高頻使用,促使其虛化程度不斷提高,程度義進一步凸顯。“炸”“爆”“翻”等實義逐漸弱化,加強情感色彩和加重程度的語用范疇逐漸顯現,其能使用的語言環境也得到擴大,從而推動整個結構進一步擴展。
四、結語
本文圍繞著“帥呆了”“酷斃了”等詞匯,探討了“述語+程度補語”結構擴展情況。從語義、語用兩方面,分析了“述語+程度補語”擴展的原因,希望能夠對以后的網絡新詞研究有所啟發。
參考文獻:
[1]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2]王三東.與形容詞有關的程度表達[D].華中科技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1214.
[4]沈家煊.實詞虛化的機制[J].當代語言學,1998(3).
(作者單位:湖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