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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的時候,引來了一大批壯實的蜂。一種黑色的、會飛的、會出聲、會產蜜、會筑巢、會發情、會下崽的黑玩意兒從天而降,追隨著他。他們結伴循環于此地,兮兮惶惶,日夜搖晃,使今年的朱家團莊異樣起來。
我十分討厭這個外來的生人。他整日故作神秘,戴著黑色的面具,穿著黑色的戰袍,日夜徘徊在朱家團莊無邊無際的莊稼地里。原本安靜而單調的莊稼地,被他的黑蜜蜂騷擾得煙灰四起,一團一團成群結隊、群魔亂舞的黑斑映在朱家團莊光潔的藍天上,使整個莊子頓生匪氣,令人生厭。習慣了一戶人家的我,終究是歡喜不起來的。但是,我娘喜歡。我娘說,日他的個先人去吧,朱家團莊都快要死球掉了,人都齊齊走光了,剩下個光莊子,連個屁股都沒個啥遮擋,真正是人吃飽了跑呢,牲口多了丟呢。你看看,這個養蜂人一來,把朱家團莊的天都蜇日慌了。誒,世道再變,真正的甜東西,還是人親手養下的好。
六月將至。天氣悶熱。
朱家團莊真是年年如此。年年五月,年年悶。五月如此漫長,阻擋著六月的清爽。雨水也跟著遲遲不來。悶熱的天氣罩著朱家團莊的天和地、心和肺、天地間的人與物,濕蒙蒙、軟塌塌、黏糊糊,沒勁。好在朱家團莊有野芍藥。到了五月,那野芍藥定是要怒放的。一片又一片,包圍著莊子,狂野得很。據說,朱家團莊的第一粒野芍藥是第一代祖宗朱慶邦從崇文門里帶出來的。這粒野芍藥的種子,隨著朱家團莊的流亡大潮一路途經河南,越過西安,逃出敦煌,進入新疆的沙灣縣,最后落戶于距離大海子水庫不足180公里的朱家團莊,開了個遍。我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行政規劃圖上查過,還真有一個標著大海子水庫的藍坨。地圖上,那大海子水庫就是一汪藍盈盈的色團,被天山與阿勒泰山的兩冀夾在淺淺的幾團黃褐色里,還怪像我娘的那雙眼,淺淺地被日月夾在朱家團莊的煙火里,一晃一晃,看上去,還真是有點多情。
五月的朱家團莊被野芍藥花吞噬著,香氣逼人,紅綠橫溢。最紅火的那片,接天連地,蓋在我家的葵花地頭,與我爹栽種的油菜和小麥連成一片壯觀的花海。層層疊疊,黃黃綠綠,喜人呢。
我家的莊稼地頭,有一大片天然的洼地,積蓄著從大海子水庫里溢淌出來的水流,低矮的水草肥胖地漂浮在水面上,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土坡從水面中隆起,土坡上,野生的芍藥,連成一團又一團蕩漾開來的玫紅色,急速而得意地沖進遠處的沙包。有白色的鷺在花叢中漫步,那姿態,說實話,也讓我想起我娘,走走停停,撲來撲去,高高低低,看似忙碌,像是在不停地覓食,并以此為樂,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警覺的東奔西走、東張西望,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消遣。
你(特指我爹,我媽的叫法),去把那個養蜂人叫來吃個飯嘛,莊子上也沒有別人,連個人都叫不上,好不容易來個人,你去叫一下,叫到我們家里吃個飯,也算是知道莊子里還有個大戶人家呢。我媽說著,往鍋里下著面片,兩只玉手在寸寬的薄面條上一拱一拱的,拱到指頭尖上,長長的面條子就被壓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正方形,白且薄,透著面粉里的水粉色,從她的玉指頭蛋蛋上翻身滾出來,一頭栽到湯鍋里,然后,蕩起一股白色的浪花,在湯鍋里翻騰起來。湯里有我們自己家種的西紅柿、小白菜、四季豆,鍋沿上放著一個精致的藍色印花小瓷碗,碗里盛著蒜末兒蔥末兒芹菜末兒香菜末兒,一堆嫩幽幽的綠色兒里頭,點綴著一撮火紅的辣椒絲兒,細幽幽,水晶晶,刀功留下的切痕上,閃出凌厲的辣。我娘威武。我心蕩漾。
我說,爹,你去叫一趟那個人嘛,我媽這是飯做多了,沒處盛,想著咋樣脹好個生人來呢。
我娘把臉從升騰起來的熱氣里轉出來,望著我,眉目斜拉,右嘴角一提,右耳朵一緊,上下兩排玉牙重重地一銼,厭惡我的眼神和我厭惡養蜂人的眼神如出一轍。
二丫,你不胡言傳,沒有人會說你已經死過去了。我娘數落起我來了。
壞了,娘要開罵了。呵呵,每每這時候,我娘就露餡了,就心虛了。我對她了如指掌,她做飯前,絕對沒有想著要叫個生人來我們家吃飯,當她開了鍋,起了灶,添了水,和了面,一捆柴禾入了灶,她就知道,飯又做多了,就順勢起了好心思了,就想好心好意地把朱家團莊的生人請到家里來吃個新疆飯。婦人家的那點小聰明,還想逃過我的眼睛。唉,我的娘,我心聰慧呢。
我爹回來的時候,家里就多了一個人。一個男人。他離我們的呼吸近了,身體近了,味道近了,衣服近了,離我們嘴巴里的糧食也近了。把黑色的面具和黑色的戰袍統統褪去后,這個外來人顯示出一種異地男人的強勢來。大概是因為我爹陪襯著的緣故,他的吃相被反射出某種尊貴,白色的面片通過他強壯的手指轉移到他沉默的嘴唇里,被他兩片厚度適中的大嘴輕輕一彈,忽悠一下,就滑進了他的體內,仿佛食物滑進了一條深情的隧洞,美滋滋地一彈,就不見了。他就這樣吃著面片,不言不語,坐在我的對面。我忽然覺得食而無味。相比于那個人,我爹就顯出一種盲從來。我爹誰也不看,眼睛只看著碗里的面,沒吃上幾口,就開始胡折騰。一會兒起身去取一瓣兒蒜,就著吃;一會兒起身去取一瓶子醋,滴上幾滴子醋再來吃;一會兒又嫌鹽輕了,又去取上一勺子鹽來,撒進碗里,不厭其煩地吃。其實,那碗,湯都已經見底了,他又吃得直打嗝。天知道,我爹他在慌什么?再看我媽,身子往我爹的反方向斜拉出去,靠著一片虛無,熱烈地朝著那個人的身子側過去,巧妙地斜成一個熱烈的夾角,為那個人夾起一筷子泡菜來。
這個也好吃呢,也是我做的,你嘗嘗。我媽對那個人說。
天可憐見的,朱家團莊真是沒有男人了啊。壯實男人都進城了,把自己的地全包給農場主種了,農場主也住在城里,每天開著貨車拉上一車人,把該干的活干完了,就呼轟轟又把人全部拉回城里去了。朱家團莊已經好幾年沒有壯實男人住過了。空氣蒼老。混沌不開。可憐我媽,見個壯實男人,想起來熱情了。
好吃嗎?我媽又問。玉臉上泛著亮光,誠懇的笑容里,透著祖上傳下來的健康的紅。
哈哈……我爹賠著笑。碗沿子上耷拉著一雙慌亂的筷子,等待著那個人的答案。
忽然,那個人的臉扭在一起,眼角痛苦地瞇成一條縫,大嘴一咧,一口冷氣從那嘴里噴出來,緊接著,我聽到了一句似笑非笑的驚嘆——我的個媽呀,你泡的是蜜蜂嗎?吃起來蜇人啊。
大概過了五秒鐘,我沒忍住,哄,一下子,笑崩了。接著,我媽和我爹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他們開始了無法停止的大笑。我媽笑得站了起來,她的腰,隨著笑聲向那個人的身子彎過去,那個遠近聞名的C形彎,馬上就要碰著那個人的右胳膊了。我看見,那個人的臉,在我們家人的笑聲里涌出一股濃烈的羞澀,然后,直直地從餐桌對面盯著我, 一團熱烈的紅,從相隔不到一米二寬的餐桌對面死死咬住我的臉。
不知道為什么,那個人要離開的時候,我爹非要我去送送那個人。我的爹,你這是什么意思?讓我送他?
你去送,你去送,來了客人哪里有不送的道理。我爹忽然變得有禮貌得很。邪性,搖身一變,成了莊領導了。
送就送。爹發話,兒執行。龐大的朱家團莊,雖然只剩下一戶人家,但家規,還是要的。
于是,我跟在那個人的身后,向莊子后頭的莊稼里慢慢地游。正是傍晚時分,天藍得像是要爛掉了,有云彩從那爛處跳出來,扯成一團一團的紅紫色,偶爾,幾只好事的鳥兒飛起來,也沖進那爛處,打仗去了。再從天上回來的時候,那鳥的總數似乎就對不上了,總有一只,不知怎的,好像很愿意在天上迷路,刻意地就跌進那藍里,也一起爛掉了。
我真是不明白我的娘,她總是嫌人少,總是嫌沒有人和她說話,她總是怕莊子會死掉,怕再也沒有生人來。我可不一樣。我是莊子的熟人。我已經選擇了莊子上的生活,所以,離開城里,離開生人,離開鬧騰,一個人好好地待著,無話可說,無事發生,多好。
我認識你。快到養蜂基地的時候,那個人忽然轉過身子,對著我狠狠地說了一句。哼,城市模式,還不都一樣,這一招,在朱家團莊,不管用。我在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
你在鳳凰城里住過。那個人說。
鳳凰城是離朱家團莊80多公里的縣城,地圖上標注的名稱叫瑪納斯縣。在新疆柯爾克孜族的民族史詩里,有一部著名的口頭傳承大作,其名字就叫《瑪納斯》。鳳凰城與《瑪納斯》史詩多少也有某種地域與歷史關系,比如英雄的流放;比如一種血肉相連的雜居生活;比如像我和鳳凰城里的所有人,隨著時間出生,也隨著時間放任生活之人。
你比那時候胖了一圈。那個人說,并且,走近幾步,像史詩之神一樣,把他那只結實的大手輕輕往我頭上一蓋。只一秒,就把手拿走了。這次,因為那只手上傳來熟人般的溫度,我似乎有點相信那個人說的話了。
那個人的養蜂基地還是挺大的,特別壯觀的幾個方陣,有序地分布在地塊與地塊之間,沿著渠道,黃褐色的蜂箱整齊地排列成數條交叉起來的粗線,盤繞在我家的莊稼地頭,玉米吐著金黃色的情絲,向日葵的花盤低垂在夕陽的夜色里,野芍藥的香氣和洼地的濕氣形成一股濃郁的五月之風,吹在鼻孔里、七竅里,像是《瑪納斯》史詩的傳承人居素甫·瑪瑪依忽然從天而降,忽然對這樣的天氣表示敬意的某種吟唱,令人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那個人從一個軍綠色的帳篷里拿出一罐蜂蜜,那是鳳凰城的老商店里經常銷售的一種黃桃大罐頭瓶,玻璃的,高而壯實,吃完黃桃后,用開水沖干凈,放在家里,一瓶多用。現在,那個人養的黑蜂蜂蜜被他灌進一只黃桃罐頭瓶里,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伸手,接過來,抱在懷里,準備回家了。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那個人從后面追上來,沖到我的前面,兩只手輕薄地抱著他結實的胸膛,淡淡地問了一句。
你咋不說話?他說。
對一個生人,我能說些什么呢。
那你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吧。他說。
又是一種城市模式,我在心里笑著,嘴上可沒什么話好說。
你們家吃面的時候,你給我打電話,我用蜂蜜換。他說。然后,他直接報了11個阿拉伯數字。1390991888×。在新疆,這種排列組合,首先意味著那個人是長期生活在烏魯木齊市的商人,其次則有可能意味著那個人是接近中產階層的高人。我抱著那個人親手釀制的一罐頭瓶黑蜂蜂蜜,回到了朱家團莊。
朱家團莊真是大啊,小時候,人多,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生人與熟人攪和在一起,煙火騰騰,晝夜不竭。現在,人都走空了,莊子就顯示出一種非凡的共振來,只要讓莊子聽見一絲絲人聲,莊子就開始地動山搖,欲仙欲死。那清晰的圍著人聲密合的天色里,我聽見,我媽和我爹的對罵聲咆哮著,翻過我家的土院墻,沖上莊子的每條干道,順著雜草叢生的樹林帶,沿著一大坨一大坨褪去人間煙火的老房子,直直地伸上了天。
你的嘴就饞得沒個邊子沒個沿子,一輩子都合不上個饞嘴,恨不得把天也吃個干凈呢。你看你那個×樣子,你今天要是吃不上個蜂蜜,我看你還死去呢。這是我媽的聲音。低調。譏諷。無奈。聲音里透著一股大戶人家的貴氣,好像我那個饞嘴的爹,在沒有人煙的朱家團莊,把她做人的一腔貴氣全滅光了。我媽這個人,確實不喜歡向任何人借東西,更別說要了。我爹不一樣,我爹喜歡四處借。我爹說,人閑是非多,忙里偷閑到莊子里借個東西玩玩,一下子就知道莊子上誰對你是真好了。現在,幾年過去了,莊子上的人都走光了,我爹的玩玩,了無著落啊。這養蜂人一來,我爹的玩心又萌動了。
嗨,你這個婦道人家,屁都不懂,一輩子,活得絮絮叨叨的,一個養蜂子的人么,吃他一罐蜂蜜,他高興還來不及呢,養上那么多蜜蜂,吃了我們家那么些的花,吃他幾罐蜂蜜算個球啊。這是我爹的聲音。高亢。興奮。霸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小戶人家的得意。末了,他還不忘威脅上一句,有本事,你嘴不要饞,二丫要是把蜂蜜要回來,你一口都不要嘗。
我一腳跨進門,把蜂蜜往他們眼前一擺,說,不是要的,是他給的。
2
你一定見識過這樣的女人,在她們正式成為女人之前,她光鮮,她華麗,她清澈,她明亮,她們散布在一些不為人知的小角落里,猛地一看,甚為樸素,甚至帶著些沒落貴族家的氣息。這些小角落,與大城市之間還沒有通上直達班車,也沒有修好柏油馬路,更沒有網絡信息和QQ視頻,如此這般光景,她們卻在女人的海岸線上,成為男人們眺望的游艇。我娘就是這種女人。我娘嫁到朱家團莊以后,印象中,莊子上所有的熟人和生人似乎都來過我們家。莊子沒有光以前,我家總是晝夜不竭,吃客滿堂,院子里架起一個特別大的敞肚篷,篷下,擺著一個長而寬的木頭桌,幾十把椅子圍在四周,桌子上,永遠都擺著一盤香脆可口的熱花生米,白色的鹽末兒參在肉粉色的花生皮上,燈光一照,煞是迷人。其實,我娘炸花生米的時候,會偷偷地放幾朵野生的干芍藥花,那干芍藥花在黑色的大鐵鍋里那么一翻,被油一收,身子一緊,便團團抱住了弱小的花生米。待炸熟的花生米上了桌,那炸煳了的干芍藥花,早就被我娘細致地挑揀了出來,揉成一團,往灶火里一扔,升起一股奇異的輕煙,跑了。
早上,熟人老王端坐在我家院子里吃著我娘親手炸出來的一盤花生米。與那個人相比,我更討厭老王這個人。老王是鳳凰城里的人,前些年,莊子還是熱鬧的景象時,老王專門到朱家團莊來收棉花收花生收油菜,順便,也收我娘。我打小就討厭見到他。一身的精明。一眼的算計。現在,有了老王的陪襯,那個人的形象竟然莫名地高大起來了,看看人家那吃相、那坐姿、那手、那溫度、那蜜,竟然有一股久違的熟人的氣息爬上我的身,熱呢,我心澎湃呢。
哎喲,六月終是來了啊,這六月的天,是要炸了么,不尋常,不尋常。老王說。真是沒話找話。明擺著七八月才是朱家團莊最熱的時候。這個老流氓。吃了我娘一輩子。老成這樣了,還來,還想吃。
我娘坐在院子的桃樹底下,踩著上海產鳳凰牌縫紉機,正在給那個養蜂人縫衣服。我娘說,那個人剛才來我家找過我呢,見我不在,就把他的破衣服放在我家里了,先讓我娘幫他縫一縫,一會兒晚飯的時候,他再來取。還真是會找借口,城市模式就是這么不招人待見啊,一切都是重復。
他還說什么了?我問我娘。
那個人還說明天要進城辦點事,想拉上你,帶你到城里轉轉。我娘說。
哎喲,真是新鮮,那個人,仿佛每麻煩我們家一次,我就得付出點什么好心的陪襯。邪性。
嗯,我怎么沒看見?什么人?老王脖子上的老皮一轉,往我娘的方向對折過去,警惕十足地問道。
一個生人,養蜂來了,你沒見過,剛走。一會兒還來。一起吃飯。我娘隨著縫紉機的轉速一句一句說著話,那話在拉動的肩膀上滑動開來,聽上去,有一種嬌柔的儀式感。
老王立刻站起來,走向我娘的后背處,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往我娘的后腰上一抹,然后大聲地說,你縫衣服的本事是一點都沒變,下次,我的衣服破了,我還是來找你縫吧。老王說。
多麻煩。你住在鳳凰城里,干洗店裁縫店一群又一群,你找店里的女人縫去,多方便啊,干嗎非要不知好歹地扛到朱家團莊來,扛到我家來,萬一丟了,誰認?我娘的語氣非常果斷。
哼,你還真是變了,人沒見著怎么老,心倒是硬起來了。老王慢悠悠地接了個話茬。
你說啥?我娘猛然從養蜂人的破衣服上抬起頭來,望著老王,老王趕緊退回到木頭桌子邊上,撲哧哧往椅子上一滑,吃起了我娘炸的花生米來。
我娘進去做飯的時候,院子里,就剩下了我和老王兩個人。
你爹呢?老王問。
不在。我答。
去哪里了?老王問。
養蜂去了。我答。
哪里有蜜蜂?老王問。
到處都是。我答。
那個養蜂人的?老王問。
難道是老天爺的?我答。
我找他們/它們去。老王說。
說完,老王就走了。老王順著我家門口的干渠向莊子后頭的野外走去。這個老男人,整天神出鬼沒。見到我時,總是固執地打問我母親的情況,然后,我母親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上一陣,他們一起消失后,無論我以什么樣的速度趕往我母親所在的地方,老王都能帶著我的母親成功地逃離現場。其實,老王是個男人中的精品,猖狂還是把握得挺好。
我打開《人文地理》開始經營我那空巢般的大腦,最近,我迷上了人文地理,我真想一個指頭彈子直戳戳摁住我所迷戀的每片土地,想從那些突起的黃和沉陷的藍中找到朱家團莊的所在。這個名叫朱家團莊的地方就快要把我吸進去了。我整日無所事事,了無生機,又不想進城。
白駒過隙,人生汪洋。無論你如何沉湎于青春的焦灼與迷茫,黃昏終究如期來臨。朱家團莊更是如此。你看,雁已收隊,人要回家,雞進雞窩,羊回羊圈,狗入狗洞,牛進牛圈,我們家的活物們各自歸家,各自點燈,這日子,倒是有幾分仙氣。
跑了一天的豬都知道回家呢,你看看你那個窩憋的爹,幫人家養個蜂,叫個人來吃個飯,這下可好,天黑了,當個好人還當上癮了,這陣子了還不見個人影子。再不回來,飯都軟慌掉了。我娘說。
該回來的時候,他們自然就回來了。我說。
你知道個×。我娘說。
可憐我的娘,過得真壓抑,不罵個人,一天都過不完整。
老王今天找你干嗎來了?我話峰一轉,直勾勾地看著我娘。
不干嗎。瞎轉。我娘說。
真閑,我說,鳳凰城里還有比我更閑的人啊。
你這個話是啥意思?我娘又從鍋灶邊上抬起頭來,手里握著一捆青菜,看著我。一年四季都是這個表情,怨恨,隱忍,沒話找話。
沒意思。我說。
我感覺我娘就要沖過來了,就要正式開罵了。這時候,院墻外面忽然響起一陣熱烈的笑聲,我真不敢相信那是我爹和另外一個生人的笑。聽上去,那么和諧,那么響亮,那么天真。
緊接著,我爹和那個人就進來了。他們回來吃飯了。
我爹、我娘、那個人和我,我們四個人圍成一桌,吃著我娘做的拉條子,細長的拉面,勁道、軟硬兼施、滑溜而富有彈性,在我們的四張嘴里翻滾起來。清水炸的青菜,里面摻雜著一縷縷香菜,羊肉蛋蛋和干辣皮子滾成的一碗碎肉紅椒,從每個人的盤底子上滲出一汪紅油來,舌頭一卷,口水伴著肉香與菜香,吃得人大汗直淌。我汗津津地坐在那個人的對面,我吃完了,只剩下流汗。
那個人的盤子里還有面,但是,那個人不吃了,站起來,到屋子里,從我家的客廳里抽來幾張面巾紙,幫我擦了一下汗。那個人一連串的動作做得非常自然,好像他是我們家的重要一員,他不忍心看見我們家的任何一人當著他的面流汗。生活決堤,人心荒涼,流汗顯得多么富貴。
我要帶她出去轉轉,說點事。那個人對我父母說。
去吧。我娘和我爹異口同聲地說。
才來了兩次,就能把我帶出門。我娘我爹還是英明的。他們知道我待在莊子里另有所圖。他們不提。我也不能主動提。
于是,那個人帶著我,來到莊子外面,幾乎是走到了莊子與鄉村道路的交叉口了,那個人才問我,你想去哪里轉?
我有點驚訝。我理解的“出去轉轉”僅僅是父母交代給我的又一場送行,或者,是那個人需要我透露點什么,再或者是那個人的一種習慣性行事風格。這種風格,在我眼里,就是我所熟悉的城市模式,什么事情都要有起因,都要有結果,都要有目標,全世界的事情,他媽的,都得要個特別仁義道德的心愿后才能好好地展開,好像人活著,沒有一件事情是無目的的無原因的無目標的無結果的。“出門轉轉”不就是后者嗎?出了門,怎么又折回去了,折進城市模式里去了呢?我真是懶得回答他。
我問你話呢,你沒聽見是吧?那個人說。
裝什么裝,城里人。真以為我是莊子上的人,什么都沒見過,什么都得稀罕,什么都需要聽懂。尤其是生人說的大道理。
怎么,就這么耗著,聽我說?那個人說。
我微微笑了一下,低下了頭。性子急的人,都這樣,他們等不到別人說下一句,所有的話,都是他自己的話。比如,我面前的這個人。
就在我胡思亂想低下頭的一瞬,忽然有一輛逆行車從我們對面急馳而來,那車子像逃命似的向我們開了過來。我看見,那個人的臉忽然就白了。也許,是我看錯了。是車的大燈直射的原因吧。我站在原地,我想,車燈和開車的人,一定早早就看見了我們,我們站著不動,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我這樣想的時候,就有一個發熱的人的身體卷著我,像人肉包裹一樣把我套進核里,輕輕一提,連肉帶核就蕩進了路邊的樹林帶里。樹林帶是早幾年種植的,都是朱家團莊沒有決心進城的人栽種的沙棗樹。沙棗樹高大威猛,渾身帶刺,樹桿橫七豎八,滿樹結著金黃色的小花,宛若一串串調皮的小鈴鐺,從空中彎垂下來,像是非常懷念過去那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朱家團莊。
車走了,人也安全了,就是一樹的刺,穿進了我的背,被刺穿透的那些肉洞洞,像是一小股一小股善意的問號,帶著紅,暗示我。我依然被那個人嵌在懷里,一動也不能動。那個人的手,一只夾在我的腰上;另一只,夾在我的后頸上,左右交叉,摟著我。這還是城里人的模式,我熟悉得很呢,想要搞到一個女孩子的時候,他們用的,基本上都是這一招。
扎進去了,是吧?那個人問。他的聲音停在我的耳畔邊緣,有一種非常迷人的風情感。
疼嗎?說著,那個人把摟在后頸處的手拿開,繞過來,扶住我的臉,向后推了幾寸,然后,看著我的眼睛。
說點什么吧,你。他說。
先把你的手拿開。我說。
你不會跑掉吧?他說。
跑,這么大個莊子我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我說。
聽到我的回答,那個人放開了一只手。另一只,還在我的后腰上。那個位置是女人的母體線。我認為。不管有什么東西放在那里,都會激起女人的母性。我掙扎了幾下,發現,那個人并沒有放手的意思,也就不動了。過了幾分鐘,那個人把后腰上的手提起來,另一只手也一并提起來,用兩只手捧住我的臉,輕輕地,在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就放手了。不對呀,一般來講,這種時候,城里人最喜歡干的事情就是無休無止的撫摸。不放過每一處。好像我們是沙,而他們,是蜘蛛蟹。
送你回家?
嗯。
我們走著。并排。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動作。
到院門口的時候,那個人又開口了,說,我找你,真的有話要說。你看哪天心情好的時候,我們再聊。
有事就說吧。我望著他。
今天不行,今天把你扎著了,你先回家讓你媽看看,估計得用針好好挑一挑,那么多刺,會疼的。聽上去,這還算是一句人話。好像那個人會讀心術似的,我這么想的時候,那個人就靠過來,又重復了一遍剛才親吻的流程。只是,這一次,停留在嘴唇上的時候稍微長了一點,重了一點,也僅僅是停留,沒有深入。還行,我覺得,城里人還是有特例的,知道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深入都叫深刻。
我娘幫我脫下連衣裙的時候,火大了。連衣裙是我娘為了讓我進城打天下特意在鳳凰城的一家上海服裝專賣店里為我買的。那是一條非常簡單的連衣裙,平肩、中長袖、掐腰、百褶擺,腰身右側系著兩根細細的麻花吊帶,帶子一直垂吊到腳脖子處,吊帶的尾巴上,打著兩朵奇花異草,通體莊重的中國紅,使這條連衣裙顯示出一種安靜的貴氣。我知道,我娘把裙子獻給我,只不過是通過某種方式獻給她自己而已。朱家團莊的男人們都走光了。除了我爹。我娘穿什么都一樣了,沒有人看了,我心同情,這真是罪孽。
我娘把連衣裙脫下來,放在臺燈下,仔細地觀察了很久很久,尤其是后背部位,當她一粒一粒數完那些刺開的布洞洞后,我娘就忍不住開罵了。
讓你跟著人家出門的時候你看你那個死×樣子了,好像我要送你上法場,你是不是懷疑我生下你來就是為了讓你上法場?你個死×樣子。你也不看看你娘我是誰?你以為前些年那些吃我們喝我們的熟人們生人們都是白吃白喝的×人?你以為你娘我真正兒就是被豬油蒙了心,見啥就是啥,你個沒有出息的××樣子……你不要以為你爺爺走的時候把朱家團莊的這個房子劃給你你就是家里面的老大了,你不要以為你和建建(建建是老王的侄子,我的男友王建建,現在處于消失階段)鬧事我啥都不知道。哼,鳳凰城里有個啥動靜,你不要看朱家團莊的人都走光了,那是莊子上的人都進了鳳凰城,都是跑去做了我的眼呢,他們把啥都給我說的呢,我啥都知道了,你還裝成個×樣子,回來了,啥都不想讓我知道,啥都不給我講。你就是一輩子都不言傳,二丫,你娘我只要看上你一眼,我就啥都能看出來,你個不爭氣的×樣子!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進城了。
罵到這里,我娘就開哭了。這倒是慣例,是莊子上的模式。一般,我娘罵到三分鐘的時候,就會直接插播眼淚。
我光著身子,坐在我娘面前,看著她哭。她總是這樣,事情沒談開,就直接哭開了。可憐我的娘,生下我,她得是多倉促,多后悔,多無奈,多絕望啊。要不是我,她早就扔下我爹進了城,和老王住在鳳凰城里,那日子,得是多得勁啊。算了,我娘可憐。我認。
不是我不想和人家好好談,是人家建建不見了,跑了,真是跑了。我說。
我知道。我娘說。
還不是一個人跑的,是和一個老女人跑了,你還讓我咋談?和他們一起談?
我知道。我娘說。
老王家的人真的指望不上,媽,你年輕的時候沒指望上,我年輕的時候,就更指望不上了,那是人家的家,不是咱們的家,我們家和老王家從來就是兩家人,是你自己非要過成一家人,人家不要你,你恨;人家要你了,你又煩;人家不看你了,你嫌人家是牲口;人家來看你了,你嫌人家太是個人……媽,你到底想要啥?我爹你不想要,老王你要不成,你是想要我嗎?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我知道你也不是真要我,你是想要我手中的房子好進城,進城就進城,你想進城,你就去嗎,這房子,原本就應該是你們的,你們要回去,想過你們的生活過就行了,干嗎非要一家人說兩家話呢?我真懷疑你是別人的娘。
我娘正在哭聲中找針,準備為我挑出后背上扎的刺。被我這么一刺激,我娘停下了。針也不找了。
你個不要臉的×,你直接找那個人給你挑去,誰扎的刺,誰挑。說完,我娘就要走。
哎呀,我的媽呀,雖然進城后我已經不是一個好姑娘了,但我也不能直接壞死過去啊。這大半夜的,我光著身子,你讓我去找什么大男人啊。我一下子就急了。那么多刺,不挑出來,這漫漫長夜,是沒法子過了呀。
還有那個人嘛,他會幫你的,他多稀罕你啊,你現在就去找他幫你挑,反正他現在已經不是生人了,是你的熟人。我娘說。說完,我娘頭也不回地就找我爹去了。天爺,這時候,她倒是稀罕起我爹來了。
3
芍藥落了,還有玉簪和薔薇開著。玉簪洼上浮,薔薇灘上飄。這就是朱家團莊的福氣啊。人走光了沒關系啊,花兒還是照樣地要開。一茬接一茬,敗了開,開了敗,任它時光流年人去留。
我爹把我后背上的刺挑出來后,我總覺得后背上有一小股一小股涼絲絲的小風吹進來,夏天的氣流好像無處可逃似的總要想辦法從我后背上那些疼痛的弱不禁風的小洞里躥進來,那些風那些熱那些氣流總是隨著一股勤勉的思念猶猶豫豫地入,又猶猶豫豫地出。這夏天,倒也多出幾分熱鬧來。
那個人說要帶你進城呢。我爹說。
我爹剛從那個人的養蜂基地回來,卷著褲腳,坐在院子里,桃樹上的桃子綠幽幽的,映照著我爹說出的話。
那個人說咱們家的這套老房子不能賣,要留著,祖上留下的家業,誰都不能賣,賣了,想再要回來,那就是耗死人的事兒。我爹說。
他還說什么了?我問。
他說了好多,爹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男人家的事。我爹說。天爺,多豪情,男人。
那就是你把我賣了唄。我打趣道。
賣了賣了,我把二丫頭賣嘍。我爹也打趣道。
我們正打著趣,我娘就沖進來了。不是跑,是沖。那姿勢,花旋風似的。
他爹他爹,你快把那個人領進來吧,他被蜜蜂咬了。傷狠了。你說說這么大個莊子,沒個人管,真讓人心疼呢。我娘說。
沉默了十來天的我娘,不消一刻,又活過來了。像個莊子上的大戶人家在說話了。
于是,被吻之后,我再一次見到了那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是正常人了,變成了一個腫人。原來是大海子水庫跑了水,把我們家的莊稼給淹了。那個人的蜂箱也灌了水,把蜜蜂淹得團團轉。蜜蜂急啊,又說不出人話來,就咬那個人,咬他。多么甜蜜的吻啊。這就是時光。這就是遇見。蜜蜂的主人被蜂咬住,多情里的無情,主人就腫了。腫大的主人被蜜蜂蟄得一片光亮,皮膚上落著紅色的包,臉上多出一層厚厚的紅。
此情此景,我還能說些什么人話來。此情此景,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只能說我心澎湃。還是我娘清醒。二話沒有,拿出主人送來的蜂蜜就開始為那個人消腫。我看見,一層甜滋滋、黏糊糊、黃不黃、白不白的蜂蜜被我娘親手敷上了蜂主人的臉。
你這是什么祖傳秘訣?我問我娘。
土辦法,管用,你懂個×。我娘氣喘吁吁地說。往一個年輕的男人臉上身上抹蜂蜜,這活,是不好干。
干完活,我娘就帶著我爹進城了。臨出門的時候,我娘說,記住,被蜜蜂傷了的人,千萬不要隨便出門,一出門,見著風,就更腫了。
我娘已經等不急了。她沉默了十幾天后,我爹終于妥協了,狠下心來準備和我娘一起進城了。我娘帶著我爹,去見老王了。老王說,如果我娘進城,他可以給我娘張羅一套商品房。我娘聽了,就炸了,不等那個人消腫,我娘就帶著我爹直奔鳳凰城。
我娘帶著我爹進城看房后,老大的莊子就剩下了我這個熟人以及那個吻過我的生人。我們倆坐在我家的屋子里。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遙遠的類似于下雨后的濕氣。間或地飄浮著一種淺淺的蜂蜜的味道。我們干坐著,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話。其實,主要是我能完整地看見那個人,但是,那個人的眼睛卻被蜜蜂咬了,瞇成了兩條縫,好像什么也看不見的樣子,看他的坐姿,好茫然。
餓嗎?我問。
腫人搖搖頭。
想喝水嗎?我問。
腫人搖搖頭。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問,還哪里疼?
問的時候,我盯住腫人已經腫成兩條紅線的眼睛。腫人一動不動地干坐著。我猜想,此刻,他的世界應該是疊影重重,我正疊在那疼痛的皺褶底部,成為他日后想要復仇的某種直覺。
我終未忍住,開始用手撫摸著那個人裸露在外面的每一處,所撫之處似隔著一具發燙的皇冠,因為疼痛的貴重,那個人的肌膚在我的手里起著電擊一般的小波紋。最后,我的手停在他的嘴巴上,想要叫他開口說話。
是不是這里最疼?我接著問他。能夠親耳聽一聽他的聲音,成了我此時最強烈的欲望。
他依然干坐著。一動不動。
我退后兩步,借著陽光察看他的兩片嘴唇。由于涂抹了蜂蜜,那兩片抽象的嘴唇上閃著滑稽的甜膩膩的亮光,我用食指揩下那亮光,放在嘴里吮了吮。他應該是聽到了我的動靜,試圖張了張那嘴唇,很遺憾,我看見的,是嵌在紅色里的一條水線細微地在他的腫了的唇齒之間蠕動了一下。記得小時候,母親常常這樣對我,當我被蚊蟲叮咬,起著紅皰,母親便惡毒地從嘴巴里吐出一汪口水舔在那紅皰上。于是,我立刻從嘴巴里產出一汪口水來,吐在食指上,上前一步,輕輕抹在他的嘴唇上。也許是一陣清涼正在為他消毒?他嘴唇夾著的那條水線再次蠕動了一下。我看見,他的口水,和我的口水,竟然十分密切地待在他的嘴唇上。一張腫大的帶著無限疼痛的男人的嘴,把它們吸了進去。
好了,過一會兒,就不疼了。我對他說。
我說完這句話,腫人就開腔了。很模糊的一句:你能吻我一下嗎?這里。他用手指了指那張腫大了的嘴唇。
好吧,城市與鄉村的相同模式,你需要,我也需要。一個吻,我獻給。我貼上去的時候,他的手還是伸過來了,準確無誤地放在我的后腰上,這只手和王建建的手完全不同,和王建建在一起談戀愛的時候,王建建的手是無處不在,無處不摸,那種摸,是沖動式的,無法言說的,是一種前后差別特別大的摸。王建建摸我的時候,會令我產生一種巨大的驚恐和迷醉,摸罷了,那驚恐和迷醉就變成了一場無聊的汗,全是汗,城里人的汗和莊子里的汗,兩種汗疊加在王建建的撫摸里,使汗變得沉重而無聊。現在,王建建帶著城里人的汗,跑了,和一個中年女人。把我一個人留在朱家團莊,留在一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中。所以,那個人的一只手,摸著我的后腰時,便有了一種明顯的差異。他的手特別大,肉少,骨節特別有力,摸在后腰上,會產生一種厚厚的溫熱,那熱,在朱家團莊的七月里,透出一種能量,均勻的,不可挑剔的,耐心的,可以令人很自然地想起深情之類的一種熱。于是,我的唇,不由得壓上去,在那兩片腫起來的疼痛里,吻了起來。
沒隔幾日,我爹便一個人先回來了。
事情有點突然,可也在情理之中。據說,我娘直接奔上了老王的床,一刀剁壞了老王的手,這樣的結果,導致我娘必須親自陪同老王一起進入省城的大醫院去療傷。在我看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娘完全可以指派父親一起去省城,手傷得不重,就是一個深入的刀口,治療一下,肉和肉重新粘在一起就可痊愈,何必把動靜整得這么大。進入省城去治個小刀口。騙誰呢。成年人的把戲。
說實話,我娘要是帶著我爹一起去,好像也不對。我還是了解我娘的呢。她可不是不要我爹。要是真不想要我爹,早在二十三年前剛生下我時就把我爹丟在朱家團莊進城了。我估計我娘是被老王和小王(王建建)聯名給氣著了。我娘肯定是在鳳凰城同時見著了老王與小王。我娘這是要背水一戰啊,就是要剁開皮肉說亮話準備和老王與小王算總賬了。當然,此一戰中,我最不看好的就是我爹這位同志,我爹他總是多疑、膽小,有時又怨天尤人,遇事總帶著一股怒氣未消的急躁。面對這一突發事件,難道我爹就不能男人一回堅決一回有臉面一回?為什么就不能追隨著我娘去省城里把這場曠日持久的三角戀也做個了斷?
你去煮鍋粥。我爹說。
我非常憤怒,情理上,我爹關心我娘的程度至少應該多過眼前這個腫人。可是,沒有。我爹延續著他多年以來的隱退模式,蹲守在朱家團莊,等著我娘回家。
那你幫我看著人吧。我對我爹說。
等我端著粥鍋進入客廳的時候,我爹正好捏著那個腫人的一條胳膊,手指在腫人的手背上來回地揉搓著。腫人的皮雖然已經開始消腫,但有的地方仍然鼓著,那軟下去的部分就顯出新鮮的皺紋來,像消退了的凍瘡底座。
幫我把這兒捏緊,父親命令我。父親指的是腫人的手腕。
我慢騰騰走過去,捏住腫人的手腕子往下摁摁。我的憤怒傳染到了腫人的體內,腫人的手腕傳來另外一種羞憤,被我這樣玩游戲式地捏在手里,想必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也許是我的目光起了化療作用,它直白、沖動、無情,又偶爾爆發出別樣的激情,從而使開始消腫的腫人重新燃起了看人的欲望,只見,腫人開始睜開眼部的兩條紅線看我,那里,正透出微微的冷靜的光澤涉獵起我的忍耐來。
在等待我娘回家的日子里,我和那個人之間,忽然達成了一種不可言傳的神交。只要我爹一出門干活,我們便迅速地進入一種城鄉結合部式的交談。不陰不陽。像模像樣。
你就這樣一直在家閑著嗎?那個人已經可以開口說話,聲音沉悶,帶著回聲,像一個話劇演員。
不知道,我說,等等看吧。
那過兩天,和我一起去放蜂吧?那個人的回聲穿過我的耳膜。
難道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出來養蜂嗎?我抵抗道。
習慣了,那個人說,每天上午打理那些蜂箱,下午開始打蜜,到了晚上也算是妙不可言呢。一般來講,九月花期徹底結束后,我就進城了,到鳳凰城做點小生意,有時,也去烏魯木齊看看。瞧,到烏魯木齊看看呢,被我猜中了,那神奇而久遠的電話號碼,可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呢。一個不簡單的生意人。
放蜂是什么意思?我終于起了點好奇心。
就是收集蜂蜜嘛,把黑蜂采的蜜收起來。那個人說。哼,緊接著,那個人又充滿諷刺意味地笑了起來,解釋道,就是把蜂蜜、蜂膠、蜂王漿分類收集好,貼上廣告標簽,再轉手賣給你們這樣一些喜歡民間甜食的人。
我覺得,那個人早就識破了我的真面目,我的一生已經含在他剛才的交談里,多像我現在的年月,被青春關閉在蜂箱里,再過些時候,我被某類婚姻關閉起來,有人用盡力氣從我身上采集各類品種的蜂蜜,再往后,等我老了,我被放蜂和打蜜者轉手送到其他場合,被朱家團莊這個無聊透頂的地方咽下去,我的人生也就基本上是結束了。
我們是哪樣的人?我問。
你們是你們這樣的人,有一套應對生活的土辦法。他說。
什么土辦法?我問。
有定法的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彈。他說。
你是在說我嗎?我問。
也是,也不是,我是在說你們朱家團莊的所有人,你們身上有一種不動彈的活法,挺迷人的。他說。
挺迷人?呵呵,你看看,真要是迷人,這莊子里也不會什么人都養不住,生人養不住,熟人也養不住,要我看,這不是迷人,是嚇人吧。我說。
呵呵,他笑出聲了,說,過不了幾年,你看吧,基本上又都回來了,最先長上翅膀的人,翅膀最先折斷,最想回來養老,這就是我說的定法。
瞎說。我也跟著笑了起來。他今天說的話,還算是有點人氣,有點深刻,聽上去,好像和所謂的人的思想這個破玩意有點破關系呢。
那個人已經基本上恢復了真面目,體格高大、骨架開闊、面容英俊、姿態粗放,雖然與第一次會晤相比,他在我眼里已經嚴重縮水,但,只要被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我就有一種失控的旋轉,似乎一切都和那次小小的失誤的吻畫上了等號,我向某種深淵倒下去,被一只小而肥壯的蜜蜂咬住不放,然后,開始享受無數針尖刺入肉里的那種疼。
你有了心事,他說,小小年紀就有了心事。他加重了語氣。
我正打量著天邊的一輪落日,家門前的兩棵白楊不自覺地交叉生長,那輪落日剛好跌入樹與樹的枝杈口,仿佛落日正駕著一副彈弓叉子朝西而去。我對著那副彈弓叉子扔了一塊土塊,落日原地不動,一切都毫無動靜可言。
余暉里,他就那樣看了我好久,好像我正是那彈弓叉子射出去的另一輪落日。寂靜里,他起身到我們家的廚房里取來了一罐蜂王漿,倒進一只碗里,沖進白開水,蕩了蕩,送到我面前。我沒有接。然后,他進屋又取了一把鐵勺,放進碗口,又送到我面前。我還是不想接。余光里,他就那樣看著我,好像感覺我快要跌進風光霽月里摔得個粉身碎骨。忽然,他的眼里燃起兩團黑色的火焰,只見,他從碗里飲下幾口蜂王漿,沖過來,對著我的嘴巴,擠進來,擠進我的牙齒,我的舌頭,我的喉嚨,我的胃,我的腸,我的肝,我的心,直沖沖,把蜂王漿三口并作兩口痛痛快快地吐進了我的三叉精神。
我這才開動腦筋,想要奮起反抗,不料,他的雙手握住了我的胯,先是仇恨,跟著是迷離,間或伴有惆悵,然后是沖動,最后才想起柔情似水地把我收入了他的蜂箱。我服了,沖動是魔鬼,神仙也始料不及。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我把頭向后仰著,脖頸彎曲著,想要掙開他。
王建建是不會回來找你的,他跑了,跑內地去了。他說。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吃驚。
他們跑路的錢都是我給的,我就那么一個妹妹,我能不知道嗎?他說。
流氓!畜生!我想換個說法,但是說話的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換詞了。
你都知道我妹妹懷孕了,還在莊子上苦等,你是傻子嗎?他說。
你一來,我就認出你來了,你來過我們的出租屋,你找過建建,你一來我就知道你是誰,你裝什么裝,你才是傻子呢。我反駁道。
聽了這句話,他一下子就松開了手。他多么像一張成人世界的大餅啊,我在他的懷里,像一捆包裹了過多水果蔬菜肉脯和蘸醬的核,那張餅一攤開,我這個核就徹底散了。
你這樣,沒有男人會愛上你。那個人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吃了我。
你才沒有女人愛上你呢,再說了,你進你的鳳凰城就好,我不讓你愛上我就好,我自己管自己就好,兩好加一好,三好呢。我激動地喊出了口。
好,你輕狂得很,你就一個人死死地定在莊子上等著吧,我倒要看看,誰敢愛上你?說完這句半生半熟的話,那個人就走了,和我娘的莊子模式倒是挺搭的,含糊、多情,看見好東西,總感覺天生就應該是等著他們來折騰似的。
現在,朱家團莊已經入冬了。入冬后的第一場雪遲遲不來。天已經接連陰了十幾日。一點放晴的意思也沒有。早上起來,我和我爹到莊稼地里去收葵花桿,路面上,全是陰天浮起來的一層干冷。遠處的樹木飄蕩著一樹又一樹的黃,深深淺淺,搖晃著,在風中左右逢源。成群的鳥兒飛起來,又沖過來,從我們身邊插過去,像是在逃命。那個人留下的蜂箱,像是一排整齊而密集的方形腦袋,一副萌態可親的樣子乖巧地立在洼地上、渠道邊,立在一批又一批已經黃透了的野花與野草叢里,看上去,多么像我們之間的那些吻。
我和我爹在這樣的天氣里,美美地干了一天活。這樣的天好,風不是太大,又沒有雪,地面干冷,葵花桿還是硬的,草葉都倒在地上,莊稼收割完了,成片成片的莊稼茬子直戳戳地對著淺藍色的灰,干活人的身影,像詩一樣。
夜色黑透的時候,我和我爹各自背著一捆葵花桿回到了家里。院子里異常安靜。雞不鳴,狗不叫,羊不咩,鍋灶里還未升騰起晚來的煙火。我進屋洗了頭,洗了身子,換上了那件紅色的連衣裙,靜靜地坐在客廳的窗前,看夜來臨。
我爹把爐火引著了。爐子里升起了一股股火紅夾著蔚藍的焰火。炭由黑轉紅,簡直是快要紅酥了。我閉上眼,腦海全是火,全是紅,全是藍,全是滾燙的熱。還真是被他說中了,我真是有了心事了。
天為什么還不黑呀?
我這樣想的時候,只聽得門吱的一聲響了。我回過頭,看見我爹進來了,手里捏著一小撮野芍藥,端著一小碗花生米。真是的,我爹是什么時候出去的呀?我怎么沒注意到呢。
來,二丫,炒吧,用你娘的土配方把這些花生米給你爹我炒熟了,炒熟了,我們再燙點酒,一起喝喝。我爹興奮地說。
怎么,想我娘啦,想喝酒啦?我也假裝興奮地問。
想啊,我一想你娘,朱家團莊就下雪,你看看外面,那雪下得,這才剛開始下,就下得這么兇,跟沒見過大莊子似的。這雪一下啊,那該回來的人也就快回來啦。我爹說著,就開始翻箱倒柜,四處找酒。我知道,那酒,是被我娘藏起來了,不好找呢。
就讓我爹慢慢找吧,莊子大,雪大,屋子大,隔著窗戶,一切都是無限大,只有那墜落的雪花是小的,那白色的玩意是不是要直接撞進我的眼珠子里了,我眼珠子疼呢。我們可是朱家團莊的大戶人家,我娘可是大戶人家的女人,我可是朱家大戶人家的孫子呢,大戶人家的女人是不能隨便讓男人帶著跑路的。這么多年了,盡管我娘偷偷跑了無數次,可是一到冬天,下雪的季節,她總是會想著我爹,想著我,她總是會想辦法回家的,這是朱家團莊的莊子模式,是熟人的模式。那生人,就不好言語了。哎,冬天就是這樣,主人難當,過客難留。
責任編輯:高鵬
作者簡介:
陳末,新疆瑪納斯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小說、詩歌、評論發表于《花城》《青年文學》《詩歌月刊》等刊物,出版有長篇小說《蝴蝶泥》《布衣玫瑰》、非虛構散文集《魚來魚往布爾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