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山楚簡遣冊“”字探析

摘要：包山楚簡遣冊257號簡食品名物詞（蜜），整理者認為借作酏。有學者將其作餅類解，有學者認為應釋為蜜，作糖稀解。本文試從文字學與文獻學的角度出發，聯系遣冊上下文分別探究酏、兩字的意義，以助于我們更好地判斷遣冊中字的含義。

關鍵詞：包山楚簡遣冊；食品類名物詞；；酏；

一、 食品類名物詞字意義的不同意見

田河在《出土戰國遣冊所記名物分類匯釋》一文中對包山等7批戰國遣冊中的所有名物詞進行分類整理匯釋，并橫向對比分類項下各遣冊同類名物詞的異同。在食品類名物詞分類下的“蜜”，遣冊整理者借作酏，在沒有相關實物佐證的情況下，不同學者對字的意義作出了自己的推論，該文簡要介紹了兩個有代表性的意見。劉信芳認為“蜜酏”可以解釋為以蜜酏發酵制成的餅類，依據是《禮記·內則》羞糗餌粉酏。《註》酏，當讀如餈。餈，稻餠也。炊米擣之，以豆爲粉，糝餈上也。酏食，即稻餅。李守奎將其釋為“”，古文中它、也相通，即。《玉篇》：飴 也。而“飴”的意義很明確：《說文解字注》：（飴）米糱煎者也。米部曰。糱、芽米也。火部曰。煎、也。以芽米之爲飴。今俗用大麥。即意為用米或麥芽熬的糖稀。顯然作者更同意后者的觀點。可以看出，兩種不同的觀點中有相同的部分，即食材里都有米，酏、兩個字都可以做粥解，但劉信芳取了餅的含義。

整理者將遣冊上的篆文隸定為字這一點上大家意見相同，意見的分歧從酉部名詞“酏”開始，本文試從該字的意義入手，尋找判定“”字含義的新的突破口。

二、 文字學的解釋

（一） 酏

1. 本意為粥

《玉篇》米酒也，甜也，淸酒也。《韻會》飮也。《禮·內則》黍酏。《註》以黍爲粥也。《又》饘酏。《註》饘，厚粥。酏，薄粥。賈逵曰：酏爲粥淸。淸者，粥而去米也。

《康熙字典》：《廣韻》弋支切《集韻》《韻會》余支切《正韻》延知切，音移。《註》酏，今之粥。《內則》有黍酏。酏，飮粥稀者之淸也。《正字通》酏是粥，非豆實也。或曰酏有二，周禮四飮、六飮之酏，卽內則所謂飮酏，酏之正義也。羞豆之酏食，卽內則所謂粉酏，以豆薦者也。《註》未食未飮曰薦，旣食旣飮曰羞。《說文》黍酒也。一曰甜也。引《禮記》稻米爲酏。

可見，酏字一般表示液體流質物，或者為甜酒，或者為清粥，并與稻米有關。林琳認為酏本意為黃米煮成的稀粥，與“漿”同為古代四飲之一，《周禮·天官·漿人》：“清、醴、醫、酏、糟而奉之。”孫詒讓《正義》：“酏為粥清，不釀，亦有糟者。”

2. 可指酒

酏從酉部，從字形結構上說，所指稱的飲料與酒的關系是非常密切的，即使本意為粥也與酒在某些特征上有相通之處，“不釀，亦有糟者。”雖然沒有經過發酵，也還是有類似酒糟的沉渣在粥里面，與酒類似。酒類飲料用于上古某些禮儀之中，多見于三《禮》的記載。雖然其他典籍中提及它們的用例很少，“酏醴”本指酏和醴，“酏”是薄粥，“酏醴”合用可用以泛指酒。如：其為飲食酏醴也，足以適味充虛而已矣！（《呂氏春秋·重己》）申小潔認為不是類似，就是一種酒，而且是原料為“黍”的一種酒，即以一種粘黃米為原料的黃酒，味甜且為清酒。

3. 與“甜”同源

唱曉梅也說是甜酒，《玉篇》云：“‘酏，米酒也，甜也，清酒也。今江漢間猶稱米酒，蓋古語矣。”并將 酉部字“酏”分類為因酒味甜而得名的特征，進而論證甜與酏的關系。“甜”是像糖或蜜的味道。《廣韻·添韻》：“甜，甘也。”《說文》：“甜，美也。”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甘之至為甜。”張衡《南都賦》：“酸甜滋味，百種千名。”《孔子家語·致思》：“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杜預《酒論》：“重醖醴醇，沃土名清，甜甘無常，五味相并。”《晉書·張天錫傳》：“桑葚甜甘，鴟鶚革響，乳酪養性，人無妬心。” “酏”與“甜”古音相同，均為定母耕部字。以上分析可知，“酏”是甜酒，“甜”是像糖或蜜的味道，二字為一組同源詞。這樣看來，酏字的味道屬性甚至大于功能屬性，它是粥還是酒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定是甜的。

4. 餅

劉信芳的依據是《醢人》羞豆之實，酏食糝食。《註》鄭司農云：酏食，以酒酏爲餠。康成謂：酏，也。內則曰：取稻米舉糔溲之，小切狼臅膏，以與稻米爲。所以認為是酏發酵制成的餅。這里她的說法有一定道理，即酏一定跟酒有關，從制法上說，發酵跟酒的釀制工藝相近。但同時出現了另一個問題：酏指酒的意義時，是帶有甜味的，有沒有必要再加蜜，做成蜜酏？其實這也正是字的癥結所在，后面會講到。

（二）

李守奎認為篆字應釋為，而與相通。《宋本玉篇》“，直知切，怡，也。”《類篇·食部》“，陳知切，飴也。飴、小弱於餳。形怡怡也。內則曰。飴蜜以甘之。從。臺聲。與之切。一部。釋名曰。餳、洋也。煑米消爛洋洋然也。字在上古屬于非常用字，意義很簡單。大致同飴、餳，也就是糖。餳在方言里就是糖稀的意思，而飴字本身帶甜味的，這都說明字很可能也是自帶甜味屬性。這和酏字的甜味屬性很像，只不過一個從食部，一個從酉部，本質上是有些區別的。食部字意義以吃食為主，酉部字意義以酒水為主，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

回到字的本意，田河自己也說，就是“用米、麥芽熬成的糖漿。”，糖漿也是有甜味的，是否還需要再加蜜？用飴解釋，用蜜解釋飴，也就是說蜜=蜜蜜，甜上加甜。

三、 文獻學的佐證

（一） 傳世文獻

先秦文獻中出現“酏”字列舉如下：

1. 《禮記·內則》“饘。酏。酒。醴。芼。羹。”饘：稠（粥）。

2. （同上）“飲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粱醴。清糟。或以酏為醴。黍酏。漿。水。醷。濫。”

3. （同上）“羞糗餌粉酏。”羞：同饈，美味的食品；糗：干糧，炒熟的米或面等。餌：糕餅；粉：用豆粉或別的粉做成的食品。前四種食品都是吃食，推斷酏在此也是吃食，而非飲品。

4. （同上）“小切狼臅膏。以與稻米為酏”，臅：胸腔里的脂肪。小狼胸脯肉和稻米和在一起做成酏，則酏此處應為餅。

5. 《禮記·玉藻》“五飲。上水。漿。酒。醴。酏。”

6. 《呂氏春秋·重己》“為飲食酏醴也，足以適味充虛而已矣”

7. 《周禮·天官·酒正》“辨四飮之物，一曰清。二曰醫。三曰漿。四曰酏。”醫，同醫，粥加曲蘗釀成的甜酒。

8. （同上）“醫酏糟。皆使其士奉之。”

9. （同上）“漿人掌共王之六飲。水漿醴涼醫酏。”

10. （同上）“清。醴。醫。酏。糟。”

11. （同上）“豆之實。酏食糝食。”酏食，以酒酏爲餠。

以上僅有3例為餅食的含義，其他都屬于飲品類。可見在先秦文獻中，酏做餠食含義講并不常見。

（二） 出土文獻

字在戰國遣冊里面出現的次數為2次，都在257號簡上，蜜與白先后出現。推測其意義屬于同一類，并且蜜與白意義相對。同一支簡上，有兩個名物詞蜜與白。從上下文判斷，應屬同一類食品。劉信芳認為白與蜜相對，都可以表示味道。這樣本身帶有甜味屬性的應該被排除，酏字帶有甜味屬性的酒的含義也要被排除，因此蜜解釋為蜜酏是恰當的，表示加了蜜的稀粥。下一條目中的白意義也很明確了。

四、 總結

通過上述文字學、文獻學的方法對、酏兩個字的意義進行分析和對比后，認為包山楚簡遣冊257號簡的食品類名物詞（蜜），應解釋為蜜，借作酏，意義為清粥。

參考文獻：

[1]田河.出土戰國遣冊所記名物分類匯釋[D].吉林大學，2007.

[2]劉信芳.包山楚簡解詁[M].藝文印書館，2003：264.

[3]李守奎.楚文字編[M].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318.

[4]林琳.中國上古涉酒詞語研究[D].東北師范大學，2012.

[5]申小潔.《說文解字》酉部字研究[D].天津師范大學，2013.

[6]唱曉梅.《說文·酉部》酒類語詞命名研究[D].河北師范大學，2014.

[7]魏曉艷.食部字所蘊含的古代文化闡釋[D].曲阜師范大學，2009.

[8]陸玨.楚簡文獻的名物詞研究[D].華東師范大學，2007.

[9]王永昌.古文字中從“酉”之字的構形與流變[D].吉林大學，2004

作者簡介：

高書琴，講師，湖北省荊州市，長江大學，荊州理工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