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軍
日本現行法采取的是分別財產制,離婚時由丈夫對妻子根據其實際貢獻大小(并非推定對家庭有二分之一的貢獻)進行財產補償。有不少學者希望改變現狀,極力主張在日本推行婚后所得共有制,其中尤以我妻榮提出的“潛在共有理論”最為引人注目。我妻榮不僅在多部著作中詳細闡述了其理論,并且其留存人間的“最后的肉聲”就是題為“夫妻財產”的演講。盡管該理論目前還沒有改變日本的立法現狀,但是已經成為日本親屬法學界的多數說。
我妻榮將夫妻共同財產區(qū)分為對外和對內兩個維度來進行分析,對外根據財產名義人來判斷財產的歸屬,對內則根據實質對價的負擔來判斷財產的歸屬。于是,夫妻的財產歸屬存在以下三種類型:第一種是財產“名與實”都歸夫妻各自所有的情形;第二種是財產“名與實”都屬于夫妻共有的情形;第三種是財產名義上歸夫妻一方所有,而實質上歸夫妻共有的情形。第一種情形是特有財產,第二種情形是共有財產(所有權的共有、其他財產權的準共有等),這兩種財產形式并無特別之處。我妻榮理論的特色之處在于第三種財產形式一一“潛在共有”,即在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盡管從取得該財產的貢獻上考慮該財產實質上應該歸屬于夫妻“共有”,但是為了保護交易安全,這種“共有”并不顯在化,只有在離婚或者夫妻一方死亡時這種“共有”才顯在化,用以確定夫妻財產的清算。我妻榮提出的這種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區(qū)分的理論被稱為“潛在共有理論”或者“實質共有理論”。
潛在共有理論的優(yōu)勢在于,在確定夫妻關系內部的財產分配時,可以實質性地考慮取得該財產的對價來源,如購買房屋等不動產的資金來源、銀行存款的資金來源、購買股票的資金來源等等,如果沒有特別的證據證明其來源自一方的個人財產,則推定是夫妻共同財產;而在考慮對外關系時,則完全以財產的名義人為準,避免因為親屬法的特別制度擾亂財產法秩序,從而保護交易安全。
總結起來,潛在共有理論在對外關系上屬于分別財產制,在對內關系上屬于共同財產制,并且在確定是否構成潛在共有財產時,只考慮實質因素,不考慮形式因素。
(二)我國采取潛在共有理論的可行性
潛在共有理論與我國現行親屬法體系可以兼容,這體現在:
首先,縱觀整個婚姻法,里面從未出現過“財產權”“物權”“債權”等字樣,相關表述一直是“財產”。尤其觀察第17條列舉的具體財產類型:“工資、獎金;生產、經營的收益;知識產權的收益”,關注的焦點從來都不是財產的具體形式,而是財產的取得原因。這不正好和潛在共有理論相契合嗎?潛在共有的視角下,不用在乎共有的財產具體是什么,只要具有金錢價值即可,因為這只是當事人內部的清算規(guī)則,關注的焦點只在于當事人取得該財產的對價是什么。可以說,用潛在共有理論解釋我國婚姻法毫無違和感。
其次,考察我國的司法實踐會發(fā)現,一個契合潛在共有理論的司法傳統正在形成。“婚姻法解釋三”就夫妻共同財產采取了實質化的解釋傾向,既然已有明文規(guī)定,法官會據此實質化地認定是否屬于夫妻共同財產,自不待言。不僅如此,對于“婚姻法解釋三”并未明文規(guī)定的內容,我國的法官也已經開始自覺地擺脫財產權的形式束縛,進行實質化的解釋。如最高人民法院在指導性案例中明確:判斷存款是否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時,既不是看存款的名義人,也不是看存款取得時間是否在婚前期間,而是看存款的來源:“宋某某婚前房屋拆遷款轉化的存款,應歸宋某某個人所有,宋某某婚后所得養(yǎng)老保險金,應屬夫妻共同財產”。再如針對類似前述例3的案件,一審法院判決認為用出賣婚前房屋所得價款購買的新房是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取得的,所以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應該平均分割;二審法院改變了一審法院形式化的認定標準,改判屬于個人財產不用分割。
再次,考察我國的親屬法規(guī)則體系會發(fā)現,這種區(qū)分內部關系和外部關系分別對待的做法并不鮮見,如共同債務就是典型。我國婚姻法第41條規(guī)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共同財產不足清償的,或財產歸各自所有的,由雙方協議清償;協議不成時,由人民法院判決。”該規(guī)定被認為是判斷夫妻內部法律關系的規(guī)則,判斷的主要依據是債務的“實際用途”。“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規(guī)定:“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但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或者能夠證明屬于婚姻法第19條第3款規(guī)定情形的除外。”該規(guī)定被認為是判斷夫妻對外關系的規(guī)則,判斷的主要依據是債務的發(fā)生時間。可以說,對內優(yōu)先確保夫妻間的權利義務均衡,對外優(yōu)先確保交易安全的思維模式,已經在我國親屬法中確立起來了。在這一背景下,就整個夫妻共同財產規(guī)則采取潛在共有理論,應該是沒有障礙的。
最后,作為潛在共有制度配套的基于婚姻關系的財產處分限制規(guī)則,在我國法中也可以解釋出來。婚姻法第20條第1款規(guī)定了“夫妻有互相扶養(yǎng)的義務”,正如日本法可以從第760條的“婚姻費用分擔義務”中解釋出“生活保持義務”一樣,我國也可以從該款中解釋出夫妻都有維持家庭生活正常存續(xù)的義務,任何一方的財產處分權都要受此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