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巴岱經書中的生命倫理觀念淺析

【摘 要】 苗族先民對自身生命的態度以及處理與宇宙間其他生命的關系的經驗和智慧在一定程度上保存在苗族巴岱經書之中。苗族巴岱經書《椎牛卷》是苗族巴岱經書的精華部分，在一定程度上蘊含著苗族人“萬物同源”、“神性為尊”的生命倫理觀念。

【關鍵詞】 苗族；巴岱經書；《椎牛卷》；生命倫理

“生命是宇宙間最神秘而又最神圣的現象。自古以來，先民對生命問題就相當關注，無論是上古神話，還是哲人論說，我們都可以發現生命的智慧閃光。當人類以智者的身份自居的時候，如何看待自身生命與處理宇宙間的生命關系便成為社會生活中不能回避的課題。”苗族先民對自身生命的態度以及處理與宇宙間其他生命的關系的經驗和智慧在一定程度上保存在苗族巴岱經書之中。

《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是苗族學者石啟貴在湘西苗族地區實地調研四年（1933—1937年）的資料匯編。該書由《椎牛卷》（上、中、下三冊）、《椎豬卷》、《接龍卷》、《祭日月神卷》、《祭祀神辭漢譯卷》、《還儺愿卷》、《文學卷》、《習俗卷》8卷10冊組成。其中，《椎牛卷》位于卷首，詳實地記錄了湘西苗族椎牛儀式的全過程，包括“吃豬”、“敬雷神”、“敬谷神”、“敬家祖”等二十三堂法事的科儀與巴岱神辭，是苗族巴岱經書的精華部分，在一定程度上蘊含著苗族人“萬物同源”、“神性為尊”的生命倫理觀念。

一、“萬命同源”的生命倫理觀

苗族巴岱經書中蘊含著苗族人對生命的基本認識，即“萬命同源”。苗族人認為，人的生命與飛禽走獸、花鳥魚蟲等其他生命體一樣，源于一個共同體，而且，人的生命晚于天地、日月、山川等其他生命體而產生，處于派生的地位。在苗族的古老故事或傳說中，天上的神仙與地上的鳥獸都是人類的兄弟姐妹。

在《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記錄的椎牛儀式中，第十二堂“講述椎牛古根”（岔公業 Chat Ghot Niex）有記：“地本沒有地，天本沒有天。地上沒有巖石地殼，天上沒有日月天頂。住谷（苗語音譯，始祖名）才來造地，加枷（苗語音譯，始祖名）才來造天。地上才生把喜戎（苗語音譯，古代對自然物的稱謂），天上才生把手國（苗語音譯，古代對自然物的稱謂）。才開始造河流繁殖魚蝦，造陸地繁衍人類。才造山造嶺，自造自化。竹木萬類，化木造竹。才生繆碗母，才養繆交父，才生內肱神母，才養媽鬼犬父。神母犬父才養七位得兄苗兒，才生七位得抓客弟。……”上述巴岱經書是對宇宙產生，萬物形成，生命繁衍，苗漢分支的追憶。不難發現：天、地、把喜戎（苗語音譯，古代對自然物的稱謂）、把手國（苗語音譯，古代對自然物的稱謂）、河流、陸地、魚蝦、人類都是住谷（苗語音譯，始祖名）和加枷（苗語音譯，始祖名）創造的。人類與天、地等自然界及花鳥蟲魚、飛禽走獸等自然物有著共同的來源。

另外，在《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記錄的椎豬儀式中，第六篇“講述椎豬根源”（岔公琶 Chat Ghot Nbeat）有記：“開天立地，大地放光明。地上土稱巖稱，天上日稱月稱。去稱斗內，去稱王基。地上沒有巖石地底，天上沒有日月天頂。地上才造巖石地底，天上才造日月天頂。地下找根兜，天空找星辰。地上造竹分節，造箬竹分枝。尋坡覓嶺，自然生成。溪潭洼地，自然成就。懸崖峭壁，自然形成。如此才生阿公斗內，阿婆王基。才生阿公某晚，才生阿婆某交，才生神母犬父。神母犬父，才生苗族兒女，才生漢族兄弟。……”上述巴岱經書是對天地產生，山川形成，人類繁衍，苗族發源的追憶。可以看出：在天、地、坡嶺、溪潭洼地、懸崖峭壁等自然物和自然界形成之后才產生了阿公某晚、阿婆某交、神母犬父等人類始祖，進而產生了苗族和漢族。與自然界的生命體相比，人類生命處于派生地位，略顯孱弱。

總之，苗族巴岱經書中既包含著豐富的關于宇宙起源、萬物生成、苗族遷徙的歷史信息，又在一定程度上彰顯著苗族人“萬命同源”生命倫理觀念。

二、“神性為尊”的生命倫理觀

受“萬物有靈”觀念的影響，苗族人深信“健康的生命是一種神性的存在”健康的活體生命是由完整的“魂身”和康健的“肉身”組成的。二者緊密相連，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魂身”受損則會身體出現異樣或精神失常時，“肉身”受損則“魂身”無所依托。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苗族同胞不僅重視對“肉身”的保護，而且更加注重對“魂身”的保護。若有人收到驚嚇或小孩夜間啼哭，則需請巴岱 “贖魂”。在主持任何一場宗教儀式時，巴岱雄和巴岱扎都會最先操持一場名為“藏身”的法事，以確保自己的“魂身”不被邪祟攻擊。

在《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記錄的椎牛儀式中，第一堂“吃豬”的第三個環節就是“藏身”（牙修 Rad Xoub）。神辭曰：“巴代我去國列的山坳藏身，巴岱我到國卡的山洞藏身。燒堆蜂蠟漫滿山巒，燒堆蜂蠟布滿山峰。燒不著主人的元氣，燒不著主人的魂魄。藏身藏得緊，藏體藏得牢。我去深潭里藏身，我去河岔口藏體。苦瓜像柴刀，再劈兇神。大魚像菜刀，等殺惡鬼。到國列小竹林里去藏身，去國卡田壩里藏體。尋日出的地方去藏身，找日出的道路我去藏體。尋國列有水車的地方我去藏身，找國卡有水車的田壩去藏體。深穴里我去藏身，深洞內我去藏體。坡頭鋼門我去藏身，嶺頭鐵門我去藏體。前柱我去藏身，二柱我去藏體。山坡樹疙瘩我去藏身，山坡竹疙瘩我去藏體。五座粗石山頂我去藏身，兩座細石嶺頭我去藏體。……”巴岱反復“藏身”，將自己的魂魄藏到山崖坳洞、塘湖潭泊、田園地邊、水池水庫、深穴深洞、鋼門鐵門、房屋梁柱、竹林疙瘩、溪河水潭、大巖巨石、水田坪壩、石山巖嶺、梁柱頂端、鋼鐵門內、蜜巢蜂窩、前山后嶺、崖上崖下、星星月亮、大洞大崖、大山大嶺、漁網蝦耙、火爐風箱、雷穴雷洞、蛇肚蛇腹、日月洞穴、尖山陡嶺、樹林竹園、菜花蛇肚、日月住所、大潭湖泊、山頂大洞、海角天涯、大羅大網、芝麻田園、籬笆園圃、蜘蛛絲網、家中門內、鉤鐮菜刀、桶底柜內、竹筒竹竿、巴岱祖壇等隱秘之處，他對自己“魂身”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在儀式過程中，除了重視自己的“魂身”，巴岱們還十分重視對主人“魂身”的保護，唯恐主人受到驚嚇而丟失了魂魄，故會操持一場名為“贖魂”的法事。在《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記錄的椎牛儀式中，第一堂“吃豬”的第十三個環節就是“贖魂”（料歸 Liaot Guib）。神辭曰：“三百宗師贖魂，三千祖師贖魂。要將主人的魂贖回來，要把主人的魂贖轉來。三百宗師贖魂，三千祖師贖魂。贖魂也給，贖魄也得。主人備有心肺，主家備有腰子豬肉。胸肉有多，脯肉有余。進屋供吃，進家敬吃。……三百宗師贖魂，三千祖師贖魂。疾病突然出現，重病突然降臨。怕他嚇極丟了魂，駭過失了魄。怕他跌倒在屋里，怕他跌倒在地樓。怕他倒在大門邊，怕他倒在小門旁。贖魂怕過時，贖魄怕過期。怕他倒在屋坪，怕他倒在庭院。怕他嚇極丟了魂，駭過失了魄。怕他前俯傷著，怕他后仰扭著。怕他嚇極丟了魂，駭過失了魄。贖得你們要別放地上，贖得別放路旁。怕他倒在打獵的山坡，怕他倒在打鳥的山林。擔心魂走了，害怕魄散了……”這一段神辭近兩千字，長達十余頁，描述了“三百宗師”與“三千祖師”到打獵打鳥處、打柴割草處、生產勞動處、放牧牛羊處、水陸交界處、大河深潭處等等各處贖魂，甚至不惜借用陰間的鋼刀、鐵斧、鐵錘、神船等工具，搜尋完凡間主人活動的各種地方和陰陽交界地、七重鬼河神海之后，最終將生魂贖回的場景，可見苗族人對“神魂”是非常重視的。總之，東部苗族始終將“魂身”視為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強調“魂身”比“肉身”更為重要，可見其對生命神性的敬畏與遵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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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石啟貴編著：《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祭祀神辭漢譯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59-69頁。

作者介紹：彭昭君（1987—），女，湖南吉首人，土家族，吉首大學哲學研究所2014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