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從精神障礙者權利生成的價值維度與現實維度去觀察和反思精神障礙者的權利本源,深刻理解《精神衛生法》的權利設置邏輯基礎,從而明確解決問題的努力方向,有效促進精神障礙者的權益落實,提升精神障礙者的生存質量,促進社會和諧發展。
關鍵詞 精神障礙者 權利 保障路徑
作者簡介:寧金強,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2015級博士,皖南醫學院,講師。
中圖分類號:D922.5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8.02.191
在這個民主法治成為“普世”潮流的“權利時代”,中國社會經過百余年西學東漸,尤其是三十余年的改革開放之后,民眾的“權利胃口”已經被高高吊起,權利話語不僅在學界長期占據著話語霸權,普通民眾也已開始用權利話語來表達和爭取自己的利益。借用耶林的話說,他們通過各種形式的斗爭不斷鞏固和爭取著更多的權益保護。 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面對不斷曝光的精神障礙者的艱難處境,學界應不斷反思精神障礙者的權利生成基礎,并不斷探求切合實際的權利保護路徑。
(一)精神障礙的權利來源于利己的考慮
“人類遭受的一切不幸中,瘋癲狀態依然是人們最應該給予憐憫和關心的不幸之一。我們對它的關注應該是毫無吝嗇的。當毫無治愈的希望時,仍然有很多手段能使這些不幸者至少維持一種過得去的生活。” 這些常見的人道主義者說法中往往暗含以下邏輯:精神障礙者的權利起源于社會對精神障礙者惡劣的生存狀況的同情與憐憫,是在哲學關懷的仁慈之光感召之下,由人普遍的憐憫心和同情心“施舍”給予的,是一種自發的、感性的關注,是個體對自己處于同一境地的一種鏡像反應。
然而“利己的目的,個人的生活和福利以及他的權利的定在,都同眾人的生活、福利和權力交織在一起,它們只能建立在這種制度的基礎上,同時也只能在這種聯系中才是現實的和可靠的。” 現代社會,早已不再是個體自足的社會,人與人之間表面看越來越疏離,實際上卻因過多的無法預知的風險,由無數的社會網線把人們緊緊地連接在一起。“個人越自主,它就越依賴社會,在個人不斷膨脹的同時,他與社會的聯系只會越加緊密,盡管這看似矛盾,但它們亦步亦趨的活動卻是不容反駁的事實。” 在這樣的社會中,個人的孤獨、對他人的嚴重依賴都直接導致了個體的脆弱。誠如弗洛伊德所言,作為自然一部分的我們肉體的有機體“它永遠是曇花一現的構造物,它的適應力和成功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因為不能容忍社會為了它的文化理想而強加在他身上的種種挫折,因為種種失望個人的心理機制日益脆弱” ,“困惑與精神失常成為變革時代的精神特征” ,精神疾病就像加諸于文明社會的一道魔咒,同社會的發展進步如影相隨。不僅罹患精神疾病的人數劇增,即使很多正常人亦有過偏離常規的行為體驗。因此,精神障礙者的生存狀況與每一個社會主體的利益密切相關。唯有通過有效保障精神障礙者的基本權益,人類社會的同舟共濟、和諧共存才可能實現。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精神障礙者的權利具有非自利性,它不僅滿足著精神障礙者自身的利益需求,同時亦滿足著他人和社會的利益需求。
(二)精神障礙者的權利體現的是一種價值平衡
法律以公平正義為目標追求,其中公平往往是通向正義的必由之路。在一個民主社會,和平共處的原則天然的排除暴力,因此在法哲學領域生發出了不同的正義準則,其中由羅爾斯確立的雙重規則至今被各界奉為經典,即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之分 ,有些學者又將其描述為強勢意義上的平等對待與弱勢意義上的平等對待。顯而易見,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來源于弱勢意義上的平等對待,體現為一種實質公平。資源的有限性決定了社會必然出現利益分層和沖突,強勢者因為先天的優越條件或者后天的良好機遇獲得了更多的社會資源,攫取到了更大的社會利益,而大部分精神障礙者卻因為先天或后天的原因而喪失了與強勢群體公平競爭的機會和可能性,因而淪為這個社會的最少受益者,也正是因為精神障礙群體退出資源搶奪與競爭,才給予了社會強勢群體更多的機會,因此受益的強勢者應該公平地補償精神障礙群體。換個角度看,作為最少受益者的精神障礙者,因為物質生活匱乏、缺乏基本的醫療保障,必然會更深地淪陷,以致通過暴力行為奪取這些必須的利益,這樣不僅會使既得利益者受到暴力傷害從而引發其恐慌,也不利于社會的和諧有序發展。因此,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護正是基于利益交換和互惠,精神障礙者通過自我機會放棄和自我克制以成就其他群體的利益獲得及維護,既得利益群體則通過推動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護,以補償和鞏固這種和平共處,互惠互利。
歷史地看,權利產生的所有時代背景往往都表明“權利往往出現在規范和義務失效之處。” 從當前中國社會的現狀來看,由于急速的社會轉型,原有的道德體系崩潰,在工業化、城市化的進程中傳統家庭結構不斷加速解體,功能退化,這些一方面催生了大量的精神障礙者,另一方面由于得不到必須的生活和醫療等保障,造成了大量的社會問題,使得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護成了政府不得不面對的重要工作內容。
(一) 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障是法治化時代背景的現實要求
在各種社會規制模式中,以宗教和倫理道德約束最為便利和有效,但我國的宗教力量歷來較弱,很難擔當大任,主要依靠家國倫理來實施有效的社會治理。以我國的社會發展實踐觀之,改革開放三十余年,隨著市場經濟的建立,以自然經濟,小農經濟為背景的傳統倫理體系已經轟然倒塌。在當前的社會治理中,單純的道德說教已顯然無法力挽狂瀾,實現良善之治的目的,精神障礙者的有效管理與照顧只能被列入法制建設的發展規劃中。
法律是通過設定人的行為規則來實現社會的有序控制的,這些規則可以是權利保障性的,也可以是義務設置性的。由于精神障礙者自己的認知障礙和控制能力缺陷,對其設置義務規則是很難被有效執行的,大多數情況下是無意義的。而單純的權利保障模式卻可以通過他人的執行而使精神障礙者的利益得以實現。因此,在一個法治社會背景下,有效設置和實現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障,是實現精神障礙者有效管理和照顧的必要手段。
(二) 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障是實現精神障礙者有效管理的必要手段
隨著社會的快速發展,在由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變的過程中,中國社會中的人與人之間日益隔離,社區的自發互助難以實現,傳統的家庭結構也不斷解體,其原本承擔的對弱者的照顧功能嚴重退化,以至于出現因不堪忍受精神、物質和體力等方面的壓力而遺棄、私自禁錮甚至殺害患有精神障礙的親屬,而周圍社區的其他成員竟然表示默認其合理性的情況。與此同時,這些年我國政府的精神衛生經費投入過低,不僅未能沒有通過生活補助和合理的監護制度設計及時彌補因家庭和社區履職無力所導致的精神障礙者的合理照料缺失問題,通過基本醫療保障和教育、勞動保障等經費投入來履行國家對于公民的公共義務方面也仍有不足。“權利通常出現在私人機構和公共機構失效而個體未能負責地執行義務之時” 。
在這種情況下,近年來浮現出了諸多的社會問題。一方面使精神障礙者本身受到了來自社會各方面的傷害,甚至成了“動物般地存在”;另一方面,因為社會失序,對精神障礙者缺乏有效地監管和生存保障。而伴隨著轉型期巨大的社會壓力,罹患精神障礙的人數不斷攀升,造成的社會危害也引起了社會的極大震動和恐懼。從福建南坪的鄭民生案開始,被媒體所曝光的系列校園慘案,家庭慘案是教訓最為慘痛的。社會的失序能被有效感知和確認卻需要一定的時間來證明。雖然社會轉型導致了價值迷失和道德失范,但社會卻并不因此而不再需要溫情、愛和信任。精神障礙者的利益保障不僅關涉其自身的生存境況,更關系到社會的穩定有序,因此,法治背景下,必須通過權利保障對精神障礙者實施有效的照顧與管理,通過有效整合社會資源,運用法律規明確精神障礙者的權益范圍和社會與家庭的相關權利與義務,以實現社會平衡。
精神障礙者的權利并非依靠他人的利他德行而被證成,而是出于社會互利和價值平衡,才被證明了其價值合理性,因此,在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障實踐中,首先要謹記以下兩點:第一,社會公眾對這種互利性的認識有個認識領悟的過程,第二,在實現價值平衡的過程,利益博弈不可避免。因此,不能因為短暫的實施阻礙而質疑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保障之必要性與可行性。“公平正義是衡量法律的尺度,但這個尺度本身沒有確定的刻度。在復雜的相互糾纏的現實利益中如何確立公平正義,需要非常的冷靜和耐心。” 其次,從實效性的角度,以下幾個方面尚需進一步完善:
(一)完善精神衛生知識的宣傳機制和公益組織積極參與精神障礙者的救助活動的激勵機制
當前復雜多元的社會環境中,社會治理模式早已從政府的一元管制模式轉變為了需要社會各界通力合作,共同治理的公共治理模式。通過擴充精神衛生宣傳費用的保障,健全精神衛生發知識的宣傳機制,可以發全社會力量關照精神障礙者。在精神障礙者的權益保護中,社會公益組織將在一定程度上發揮出政府無可比擬的重要作用。政府應該放開對這些自治性團體的管制,簡化其登記制度,通過適當的政策支持和引導,鼓勵精神障礙者家庭之間的互助等公益組織的良性發展。
(二)完善監護制度
監護人的選任機制應該增加精神障礙者的參與機會;鑒于單位和基層群眾自治組織的精力限制,應該免除這些組織的強制性監護義務;另外鑒于實踐中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的確立很少以行為能力宣告作為前提,這方面的問題也應該引起重視,考慮設立更合適的制度規制;最后,我國精神障礙者的監護性質是一種責任制監護,在傳統家庭結構不斷解體的當今社會,這種監護權的性質規定,應該增加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的利益補償機制。
(三) 完善司法援助制度
當精神障礙者人身財產權益受到侵犯,如陷入被強制醫療等困境時,對沒有親屬作為監護人或者監護人無法承擔訴訟費用的情況,應該考慮適用法律援助制度,為陷入困境的精神障礙者免費提供法律服務和訴訟支持;在訴訟費用繳納方面,可先由公共基金先行墊付,這樣可以很大程度上減輕精神障礙者的訴訟負擔,有力保障其訴訟救濟渠道的暢通。另外,在司法援助的制度設計中,還應該完善精神障礙者的訴訟能力確認制度,確認權應該歸屬于法院,但法官可以參考醫療專家的意見。
(四)完善法律責任追究制度
對于監護人虐待或惡意遺棄精神障礙者,造成一定危害后果的,應對其進行批評教育及行政處罰,構成一定嚴重后果的,應追究其虐待罪或遺棄罪。對于負有救助義務的相關機關與組織拒不履行或不積極履行救助職責,致精神障礙者受到傷害的,應及時給與行政處分或處罰,造成一定嚴重后果的,應追究其瀆職罪或玩忽職守罪。
精神障礙者的權益實現主要依靠政府和其他義務主體的積極行為予以保障,可是對不同地區的政府卻對這份權利賬單具有不同的支付能力。因此,精神障礙者權利的實現,不僅需要根據各地的財政能力進一步落實政府責任、明確財政保障標準,還需要理性對待地區差異,對于財政條件特別差的地區,可以考慮由中央通過財政轉移支付的方式進行經費保障。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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