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金梅 陳靜靜
(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 山東 青島 266100)
歐內斯特·海明威是20世紀最負盛名的美國文學家之一,于195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以自己獨特的文體風格將“整個所謂迷途的時代的創傷、不安和苦悶”[1]完整地傳達給世人。然而去世意味著對作家聲譽的真正考驗,多年來的事實證明海明威的作品“優秀的足以具有永久的生命力”[2]。海明威的許多作品是以“戰爭和受傷”[3]為主題,短篇小說《你們決不會這樣》[4]就是其中之一,收錄于海明威的第二個短篇小說集《勝者無所獲》①之中,講述了主人公尼古拉斯·亞當斯②因戰爭所遭受的巨大創傷。尼克以鼓舞士氣的軍事任務為由騎自行車返回戰爭前線福薩爾塔鎮,試圖發現夢中困擾他已久的“黃漆矮屋”[5]的真正含義,以期緩解其內心的焦慮,尋求自我治愈,最后卻仍然帶著焦慮離開的故事。
國外海明威研究者對這部作品的關注較少,且大部分持否定評價,[6]甚至在1962年到1982年間,對這部作品的研究進入到一個“尷尬的空白期”[7]。直到最近,研究者又重新審視這部作品,主要集中在對尼克兩段“意識流式”的幻覺的解讀以及對小說主題的探索。[8]國內對這部作品的研究更是寥寥無幾,主要探討的是小說的敘事藝術[9]。
因此,運用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法的防御機制、人格結構及無意識理論對小說主人公尼克的行為和心理以及海明威的寫作意圖進行分析,挖掘戰爭給尼克及海明威本人造成的生理、心理創傷和身份危機,以揭示戰爭的殘酷,具有一定研究意義。
防御機制是人在無意識狀態下的一種自我防護系統,主人公尼克的許多想法和行為都是開啟防御機制的表現。小說中提到尼克總能夢到“一所黃漆矮屋,四周柳樹環繞,旁邊還有一間矮矮的馬棚,屋前還有一條運河”,而“見了這屋子他就害怕”,特別是“運河岸邊還靜靜的停著一條船”的時候。[10]正是因為這個夢,尼克才想回到前線受傷的地方,試圖尋找夢的起源,緩解自己的焦慮,于是有了整個故事的發展。夢的含義在這里其實是尼克防御機制里的移情行為。尼克在福薩爾塔鎮前線頭部受傷,直面死亡,戰爭不僅給他帶來身體的傷痛,更多的是心理的折磨。在尼克內心深處,戰爭的創傷和折磨一直未能消除,他害怕傷痛,恐懼死亡,不愿再面對這兩者的威脅。但是軍人的身份使得尼克不想承認自己的膽怯和懦弱,于是便將對受傷和死亡的恐懼轉移到黃漆矮屋上,故事中他特意強調“對前線的事倒是一點也不怕”及“比受到炮轟還嚇得厲害”[11]更是證實了他的這一移情行為,可見尼克內心深處創傷之嚴重,現實中戰爭之殘酷。
夢本身便是防御機制的重要部分,現實生活中的事件或想法在夢中可以轉化為其他意象出現。尼克對戰爭的恐懼或者說他因戰爭所受的創傷在夢中被一所黃漆矮屋代替,約翰斯頓稱“矮屋的黃顏色象征著尼克的懦弱”[12]。也就是說,尼克把夢作為他內心傷痛、恐懼和怯懦的可靠發泄口,完成了自我防護。但是如果夢太具有威脅性,人們便會驚醒,俗稱噩夢。故事中尼克經常“一醒過來就要遍體冷汗”[13]說明戰爭經歷給尼克帶來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即使已經通過防御機制轉化為夢境中的黃漆矮屋,仍然給他造成極大的痛苦,使其焦慮不安,可見戰爭破壞力之強大,尼克內心苦痛之深沉。
在尼克第二處意識流式的幻覺中,提到曾經有個“大胡子端起步槍瞄準了他”對他扣下了槍機,但隨即“黃墻長屋”[14]取代了這個場景,說明黃屋取代了奧地利士兵射殺他的這部分記憶,是其防御機制中轉移痛苦與恐懼的目標物。因此,奧地利士兵用槍射殺他這個場景既還原了尼克在戰爭中受傷的情形,同時代表戰爭為其帶來的創傷、痛苦和恐懼。尼克曾將懦弱、恐懼和傷痛歸因于奧地利士兵持槍將他打傷這個事實基礎,這是他防御機制里的折射行為。但是黃屋與奧地利士兵將他打傷這兩者之間的聯系,使他意識到并接受自己的懦弱以及對戰爭的恐懼。在未被打傷之前,尼克曾“拿鋼盔皮帶緊緊扣住下巴”[15],不讓自己歇斯底里,曾在每次打仗之前喝酒壯膽,也曾表現出他對戰爭恐懼。這些行為進一步證實尼克對奧地利士兵的折射行為,是他尋求道德解脫的防御機制的一種手段。但不可否認的是,尼克受傷的這段經歷確實對其身體和心理造成了巨大創傷,使其處于無盡的焦慮之中。而尼克未受傷之前對戰爭、受傷和死亡的恐懼則更能體現出戰爭本身之可怕。
尼克通過移情、折射和夢等防御機制的手段,緩解戰爭為其帶來的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但戰爭的破壞力如此強大,盡管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采取了自我防護,尼克仍然被創傷和憂慮困擾。
弗洛伊德認為,完整的人格結構是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大部分組成。在故事發展的不同階段,主人公尼克的三種人格分別發揮著不同的作用。通過尼克第一處意識流式的幻覺可知,在受傷之前,尼克試圖完美地體現軍人的身份,履行軍人的職責。盡管對戰爭充滿畏懼,他還是拿鋼盔皮帶緊緊扣住下巴,不讓自己因害怕而歇斯底里;在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喝酒壯膽,用酒精麻痹自己,減少內心的恐懼;聽從長官的指揮,射殺河水中的敵人。這一階段尼克的超我和自我占據主導地位,而本我則被壓制。本我是內心最原始的欲望,是隱藏在冰山之下的部分。尼克內心對上戰場殺敵、被敵人射殺或者說對戰爭本身充滿恐懼,他想退縮,想逃避,想離開戰爭這個“屠宰場”,這是他最真實的渴望,是他的本我。但軍人的身份給他套上了無形的枷鎖,社會道德要求軍人勇敢、奉獻、犧牲,絕不退縮,這種理想的狀態形成了尼克的超我。而自我的作用就是調節本我和超我之間的這種對立,維持正常而守法的生活。最終自我向超我靠攏,占據主導地位,盡管恐懼排斥,尼克還是盡力克服,逼迫自己走上戰場,履行軍人的職責,將本我牢牢壓制。但是壓抑本我,實現超我卻使尼克受傷,給他帶來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折磨,這使得他對自己的軍人身份產生質疑,并長期處于焦慮不安的狀態。
為了緩解焦慮,重新確立身份,尼克回到了福薩爾塔鎮前線,開啟了名為鼓舞士氣,實則尋求自我治愈的行程。在這期間,尼克的三種人格相互作用,影響著他的想法和行為。在與老戰友帕拉維契尼③的對話中,尼克的本我和自我壓制了超我。他肆意表達對政治家的不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喝土白蘭地的邀請,在不愿意談論自己時直接要求轉換話題,因為他不愿再面對自己曾經的懦弱以及戰爭帶給他的無盡傷害,這些行為都是他遵循本我和自我的體現。而在超我的理想狀態中,無論親疏遠親,與人對話都應禮貌得體,而不是隨心所欲。這一階段尼克厭惡戰爭的本我壓制了超我,與遵循現實的自我一起對他的行為產生影響,可見戰爭對其摧殘之深。
在與意大利士兵對話過程中,尼克的自我調節著本我和超我之間的對立,對其行為產生主要影響。意大利士兵質疑尼克的身份,質疑他軍事任務的可靠性。尼克試圖說服他們,但沒有成功,因為尼克的說辭前后矛盾,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況且軍事任務本身存在漏洞④,這使得他更為焦慮。尼克只能轉移話題,選擇自己熟悉的內容,確立自信以緩解焦慮。這一階段,極度想要逃離這個“審問”現場,避免回憶戰爭帶來的創傷是本我,而以友好的態度回應意大利士兵的質疑,以勇敢的姿態提及戰場上的場景是超我。尼克的自我作為本我和超我之間的緩沖劑,選擇了符合實際的做法——轉移話題,既避免觸及內心的創傷,又維持了必要的風度。可見戰爭不僅對尼克造成了嚴重的身體和心理創傷,還給他帶來了身份危機。
故事的最后,尼克意識到黃屋代表著他對戰爭的恐懼和厭惡,并接受了自己的懦弱表現。他選擇離開前線,離開這個象征著死亡的地方,他想回到福爾納齊,尋求心靈的安穩。這一階段,尼克的本我壓制了超我,影響著他的行動。本我驅使尼克遠離苦痛的源泉——戰爭,正視他內心對死亡的恐懼,遵循本能,放棄了對軍人身份的堅持,尋求身體和心靈的雙重解脫。他不再計較到底在哪遇到過第三伏薩伊騎兵團,不去在意自己的軍事任務,放棄了以前的戰爭英雄身份,只為在回到福爾納齊之后,能找到真正的自己。這次行程并沒有完全治愈尼克的心靈,戰爭帶給他的創傷久久不能平復,即使回程道路兩旁郁郁蔥蔥,但卻有大炮隱藏,意味著他重新確立身份的過程將充滿坎坷。
尼克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此消彼長,在故事的不同階段發揮著不同的作用。從尼克受傷到故事最后尼克離開福薩爾塔鎮,他作為軍人的信仰逐漸被瓦解,超我對其行為的影響也逐漸變弱,而本我則漸漸占據主導地位,引導尼克直面內心的痛苦和創傷,遵循本能。但即使這樣,尼克的憂慮仍未得到緩解,內心仍在遭受摧殘,可見戰爭殺傷力之大。
無意識儲存著人們不想面對的痛苦、創傷、恐懼和欲望,在無形之中影響人們的行為。運用無意識理論解析尼克的一些怪異言行以及海明威的寫作意圖,利于更深刻地理解故事的內在含義,以揭露戰爭的殘酷血腥。
無意識對尼克言行的影響通過壓抑和升華兩個過程體現。未受傷之前,尼克便對戰爭充滿恐懼,他排斥殺敵,更不想被殺。受傷之后,戰爭對尼克造成的創傷進一步加深,嚴重摧殘他的身體和心理。為了減輕痛苦,緩解焦慮,尼克將他的恐懼、痛苦和懦弱壓抑到無意識領域,不讓它們示于人前。但故事中的很多細節仍能體現戰爭帶給他的苦難與傷痛。如他拒絕把通行證交到少尉手里,是因為在襲擊中受傷時,作為軍人的信仰和身份已經遭遇危機,他對自己的身份充滿不確定,需要證件使他內心安定。在少尉帶他前往營地時,曾多次提到少尉的“槍使尼克很不自在”[16],槍是戰爭的代名詞,而且槍讓尼克感受到真實的疼痛,面臨死亡的威脅,尼克內心對戰爭和死亡的恐懼才是他因為槍感到不自在的根本原因。在與意大利士兵對話的最后,尼克將“各位,你們不做統治者,那就得被統治”[17]這句突兀的話重復了兩遍,是因為戰爭的殘酷徹底打破了他的浪漫主義英雄夢,內心的創傷和苦痛使其戰爭觀發生改變。盡管已將痛苦、創傷和恐懼壓抑到無意識領域,但其仍能對尼克的言行產生影響并有所體現。
除壓抑外,尼克也通過升華這一過程減輕內心的苦痛與憂慮。如尼克在夢中害怕的黃漆矮屋,實則是對其傷痛和懦弱的包裝升華。意識流式的幻覺可以透露出無意識的想法,尼克第一段意識流式幻覺中提到的“玩具娃娃”和“了不起的加比”[18]等意象便是尼克內心迷惘彷徨的體現。
約瑟夫·弗洛拉曾指出“一年前你還叫我玩具娃娃”這句話來自于英國流行樂《一個破娃娃》(A Broken Doll);“噠噠噠”這個詞既指“達達主義”,又指艾略特《荒原》第二部分“對弈”中的結尾;而“了不起的加比”更是與菲茨杰拉德的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相關。[19]
這些作品都反映了西方人的精神幻滅、內心空虛以及迷失自我。尼克的意識流幻覺中出現這些意象實則是他在無意識狀態下對內心創傷和焦慮以及身份危機的包裝和掩飾。可見尼克確實有難以治愈的創傷、痛苦和恐懼,而這些全部是由戰爭造成,即使經過壓抑和升華,仍能在尼克的言行中有所體現。
弗洛伊德認為,文學作品的創作是一個升華的過程。作品中的痛苦、創傷以及恐懼等被淡化、被隱瞞,使之以社會能夠接受的形式表現出來。《你們決不會這樣》的創作基于海明威的自身經驗,通過字符的重新組合以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呈現,這一創作過程便是作品“升華”的過程。海明威意圖通過主人公尼克的經歷來展現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創傷,揭露戰爭的殘酷。他本人參加過多次戰爭,“親眼目睹過戰爭對人的身體的肆意吞噬和對精神的嚴重摧殘”[20],主人公尼克的創傷也是戰爭給海明威帶來的創傷。但表層之下隱藏著更深層的含義,即壓抑在海明威無意識中的難以言說的對戰爭本身、對戰爭發起者的厭惡,故事中的一些情節不經意間流露出海明威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如故事開頭,尼克經過堆滿尸體的曠野,提到尸體“口袋都給兜底翻了出來”,地上散落著“具有煽動性的宣傳畫”,還有就是家信,“除了家信還是家信”;尸體“渾身腫脹”,無論生前來自哪個國家;尼克進入部隊時,“士兵都在睡大覺”[21]等。這些不經意間出現的情節恰好體現了海明威無意識領域中最本源的寫作意圖,在海明威內心深處,戰爭不是好東西,是統治階級以民主的名義,打著神圣、光榮、犧牲等口號,把青年騙到戰場上送死的工具。士兵也不全是正義的化身,戰場讓他們變得麻木、好色和貪婪,逐漸丟棄本性與純真。海明威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拿起手中的筆,以隱晦的形式表達自己內心對戰爭的厭惡及痛斥,揭露戰爭的殘酷無情。
尼克的無意識言行及海明威無意識中透露出的原始寫作意圖使小說想要表達的對戰爭的痛斥更加深刻,更加耐人尋味。
作為海明威本人最喜歡的故事之一,《你們決不會這樣》合該有其過人之處,但卻成為“遺珠”,并未受到研究者的青睞。上述分析試圖挖掘小說的內在價值,以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論為基礎,從尼克的防御機制,尼克人格結構以及尼克與海明威的無意識三個方面對小說作更深層次的解剖,闡釋了戰爭給尼克造成的生理、心理創傷和身份危機,探討了海明威的表層及深層寫作意圖,展示了尼克及海明威本人心中深沉的苦痛,以揭示戰爭的殘酷,引起人們對戰爭的深刻反思。
注釋:
①海明威的第二個短篇小說集《勝者無所獲》(Winner Takes Nothing),發表于1933年,小說《你們決不會這樣》收錄于其中。
②小說《你們決不會這樣》主人公尼古拉斯·亞當斯(Nicholas Adams),下文稱尼克。
③主人公尼克的老戰友帕拉維契尼(Paravicini),下文稱帕拉。
④這里軍事任務本身的漏洞指美國軍服是意大利領口以及尼克沒有帶任何慰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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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左金梅.美國文學[M].青島: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6: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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