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老黃歷

李天依

又到了過年季，不由得想起我的爺爺和他那老黃歷。

很小的時候，每逢歲末爸爸媽媽總要帶著我回宿遷爺爺奶奶家過年，說老家才有年味。從我有記憶開始，爺爺給我的印象就是忙完一大家人的吃喝后，閑下來時喜歡坐在他那老書桌前，手里捧著一本歷書，不時地喝一口爸爸剛工作時參賽獎品——那個老掉牙的不銹鋼杯里的水，有時還會在書上寫點什么。

第一次看到爺爺戴著老花鏡看書，覺得他的人和書都很有趣，我覺得他看的書很像我的故事書，于是就吵著說我也要看。爺爺俯下身，眼光越過眼鏡的上框柔柔地看著我，用他那不標準的普通話和藹地說：“這書甜甜看不懂的。”但我還是吵鬧著要，爺爺只能給我，我拿到爺爺的書后趕緊跑去給爸爸，讓爸爸給我講書上的故事。爸爸和爺爺都笑了，爸爸告訴我那不是故事書，是爺爺愛看的黃歷，俗稱老黃歷。

我長大了一些能讀懂淺顯一些讀物后，還是很好奇爺爺怎么那么喜歡看老黃歷，于是有一天趁爺爺不在時偷偷地掀開那那寶貝書桌，說是書桌，其實是兩個箱子摞起來而已，據說那兩個箱子還是奶奶的嫁妝呢。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摞摞書，我就隨手拿了一本歷書，學著爺爺的樣子坐在“桌”前翻看起來，希望能看到我熟悉的白雪公主、孫悟空、哪吒、天線寶寶等。翻了好一會也沒有看到有趣的東西，很是失望。就這么沒趣地翻看著，突然在8月1日下面看到“甜甜生日”幾個小字，再到9月19日下寫著“根芹生日”。覺得好玩就跑著拿去給爸爸看，爸爸接過歷書看了看又翻了翻，似乎又看到了什么，沉默了一會，叫我不要隨便翻爺爺的箱子，嚇得我趕緊把書放了回去。

我小學三年級時爺爺被查出肺癌晚期，那一段時間爸爸總是宿遷江陰兩地跑，每次回來都說“爺爺說想甜甜了。”好不容易挨到放暑假，我們全家迫不及待地回到宿遷，再見到爺爺，他已經很瘦很瘦，瘦得讓我第一次心疼爺爺，所以有事沒事就會到爺爺身邊，給他捶背，給他講我學校的事，有時也會讀他的老黃歷上的事給他聽。每每這時，爺爺都是笑瞇瞇地，似乎聽我讀老黃歷是最快樂的事了。

8月底的一天晚上，晚飯后我在院子里玩，爺爺和來看他的四弟在他屋里聊天，后來我聽到爺爺說：“我死后將來把我埋在……，那兒的風水好。……”嚇得我趕緊跑回堂屋告訴爸爸，爸爸聽后長時間地沉默著。現在想想當一個人能夠坦然地商量著自己的后事，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又需要多大的勇氣。

雖然竭盡全力但爺爺還是在9月初我們剛開學后不久走了，送葬那天，按宿遷的習俗，要把爺爺生前最喜愛的東西都埋了陪伴他。整理到那一箱老黃歷時，爸爸不知怎么的就大哭起來，媽媽走過去幫著一起整理那些老黃歷，無意中看到每本老黃歷上不同日期下記錄著：根芹打錢了、根芹一家回來了、趕集買了化肥、**家出禮100元……當然也包括我們的生日和祖宗們的忌日。爺爺走的前一天那個日期下赫然寫著“等不到根芹一家了”。后來據大伯講，爺爺最后幾天已經不能走動了，但只要聽到大門外有響聲都會欠起身子向大門外張望，也許他一直在等著我們回來看他最后一眼。

老黃歷、老花鏡、老不銹鋼杯都隨爺爺的骨灰一起下葬了。爺爺沒走，其實他也許現在正在另一個世界像往常一樣戴著老花鏡、喝著老不銹鋼杯子里的水，悠閑地看他的老黃歷呢。

（作者單位：江蘇省江陰高級中學高三（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