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青青
(1.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福州 350007; 2.福建農林大學文法學院,福州 350002)
英國19世紀諷刺作家薩克雷筆下的貝基和碧愛崔麗克斯,是僭越傳統道德的典型代表,其原型是古希臘神話故事中魅惑且無情的海妖塞壬。薩克雷通過塞壬原型的置換變形,無情揭露了資本主義上升時期,英國社會普遍存在的金錢至上、唯利是圖和攀附貴族的丑惡現象。薩克雷承襲了英國前輩作家“道德說教”的文風,在傳統的道德體系面臨崩潰之時,懷著深切的社會責任感,呼吁倫理道德的回歸。本文擬通過分析古希臘神話海妖塞壬在薩克雷筆下的置換變形,展示薩克雷的道德觀,并結合時代背景、文學的道德傳統和作家的個人體驗,探討其道德觀的文化成因。
古希臘神話中的女海妖塞壬用“讓人神魂顛倒的歌聲”[1]引誘路人,受其誘惑之人皆命喪黃泉。塞壬居住的美麗島嶼鮮花盛開卻布滿了受害者的累累白骨。這個神話故事在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得到經典再現:奧德修斯在返鄉途中經過塞壬居住的島嶼,為了免受其害,吩咐手下將他綁在桅桿上,船上兵士將耳朵封堵,從而躲過一劫。女海妖塞壬的意象后來又在詩歌、戲劇和小說中反復出現,已然成為邪惡女性的象征。
薩克雷的《名利場》中夏普·貝基的行為及其后果和塞壬的邪惡有相似之處。貝基諸多才藝中的一項就是唱歌,在宴會上大展歌喉的貝基總能捕獲眾多欽慕者,喬斯、奧斯本這些花花公子都爭相和她調情。克勞利男爵父子三人先后墜入貝基編織的情網,克勞利男爵的小兒子羅頓后來毫無懸念地陷落于貝基的溫柔鄉,受其操縱多年才恍然大悟,后悔不迭。斯泰恩勛爵也被貝基誘惑,和她保持多年曖昧關系,致使羅頓蒙羞。此外,貝基流連之處,皆有商賈名流、軍政要人驚嘆于她的魅力,自愿推襟送抱,殷勤備至。除了男人被她迷惑而失魂落魄外,女人也情不自禁待她為閨中摯友,愛護有加。阿米莉亞視她為親姐妹,慷慨送衣服、首飾、零錢等支援孤苦無依的貝基。塞德利夫人更是待她如親生女,樂意接納她為兒媳。克勞利女士病重期間,特意指名要貝基貼身護理,陪侍左右,原因是貝基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又多才多藝,“給了她極大的精神安慰,又使她獲得身體上的舒適”[2]139,總能把傲慢乖張的克勞利女士哄逗得笑逐顏開,遂心適意。
弗萊認為,從神話原型到文學作品中衍生出來的人物形象,并非完全保持一致,在不同的文學作品中,會根據不同的文化語境出現適當的變形置換。[3]希臘神話中的海妖塞壬,出現在荷馬的《奧德賽》的卷十二,其中除了提到塞壬的歌聲優美之外,并無其他優點可贊,而《名利場》中的貝基不僅擁有美妙的歌喉,而且精通語言、計算、繪畫、手工等。荷馬史詩中也并未提及海妖塞壬的相貌如何,從未強調過其貌美,貝基則是個實實在在的美人。在從塞壬到貝基的置換變形中,作者保持了原型的最本質特征,即誘惑和冷酷。因此,這樣一位人見人愛、魅力十足的姑娘被作者安上了一副毒蝎心腸,她的理想不是要成為“賢妻良母”,而是要不擇手段地沿著社會階梯不斷向上攀登,追求物質財富和社會地位。
薩克雷通過精心鉤織的故事情節展示貝基“塞壬式”的誘惑和冷酷。當貝基看到阿米莉亞的哥哥約斯愚鈍卻富有時,便打定主意要拿下約斯,但遭遇阿米莉亞未婚夫奧斯本的阻撓而敗北。去克勞利男爵家擔任家庭女教師期間,老克勞利男爵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下跪求婚,但狡猾的貝基卻另有打算。男爵的財產比不上他妹妹克勞利女士,而男爵的小兒子青年軍官羅頓是克勞利女士的唯一寵兒和指定遺產繼承人。貝基輕而易舉就釣到了羅頓這條大魚,但她是瞄準克勞利女士的巨額財產,而非羅頓的愛情。在嫁給羅頓但這個計謀不幸落敗后,生活拮據的貝基一邊指使羅頓以賭錢的方式搜羅錢財,一邊偷偷獻媚于集財富和地位于一身的斯泰恩勛爵。在后者源源不斷的經濟援助下,貝基一家過著貴族般的豪奢生活,還榮幸地被宣召入宮面圣,成為上流社會競相邀請的貴客。之后奸情敗露,斯泰恩勛爵與貝基決裂,致使貝基失去了經濟來源,蒙羞受辱的羅頓也棄她而去。貝基四處流浪,招搖撞騙,幫助過她但之后看出她邪惡用心的人紛紛避而遠之。最后,貝基又碰到愚鈍憨傻的約斯,并將其成功虜獲。貝基又迅速回歸紙醉金迷的生活,而可憐的約斯則像上了塞壬的海島一樣,最終一命嗚呼。
這一系列的情節設置無不堅守神話原型塞壬的本質特征——誘惑,從第一步誘惑約斯失敗到最后成功,并將約斯神秘置于死地,淋漓盡致地再現了海妖塞壬“誘惑→死亡”的經典情節。這一經典情節不但體現在約斯身上,還在克勞利老男爵、奧斯本和羅頓身上間接地實現了。這一系列男性人物的死亡和他們屈服于貝基的誘惑呈因果關系,對應了塞壬的“誘惑→死亡”情節。薩克雷憑借其豐富的想象力,在維多利亞時期的特殊文化語境中,填充延展了這一情節,使之衍生出新的社會意義。
除了誘惑的本質特征,冷酷也是塞壬的標簽,但凡經過塞壬居住的海島,又禁不住歌聲吸引而上島者,皆難逃一死。鮮花叢生的海島已經白骨累累,但塞壬毫無人類的溫情,依舊對著經過海島的蕓蕓眾生,大展歌喉,誘其墮入死亡深淵。冷酷的特征在貝基身上也得到了深刻體現。塞壬是海妖而非人類,畢竟不通人類的感情,但是貝基是人,縱然毒蝎心腸,但總該有倫理底線。從神話原型的“非人類”到小說文本的“人類”的變遷,雖然身份進行了置換,但其冷酷本質反而變本加厲。貝基來自一個貧困的家庭,母親是一名舞女,早逝,父親是畫匠,酗酒。為了她的前途,父親費盡心思才把她弄進平克頓女子學校接受教育。雖然從小到大,貝基飽受冷嘲熱諷,但在阿米莉亞的家庭中,卻感受到了人間溫暖。對于阿米莉亞一家給予她的關懷和愛,貝基從未放在心上。在阿米莉亞父親破產之后,一家淪為窮人。貝基不但沒有來看望安慰昔日恩人,反而幸災樂禍地參加阿米莉亞家的家具拍賣會,并在舞會上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盡風頭,以達到羞辱阿米莉亞的目的,并且極盡所能誘惑奧斯本,以報復當初其對她和約斯結合的阻撓……如果說因為奧斯本曾得罪過貝基,所以才抹殺了貝基對阿米莉亞一家的好感,那么貝基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不聞不問,甚至還因為孩子聽她唱歌,“狠狠抽了他幾個耳光”[2]440,這種冷酷已經超越了人倫底線。薩克雷為何將一個貌美如花、才藝雙全的年輕女子描寫得如此殘酷無情?貝基的母性已經蕩然無存,毫無人性可言,她具有和塞壬一樣的“妖性”,這樣的情節設置令人匪夷所思。如果說塞壬的誘惑是為了展示英雄奧德修斯回鄉途中的種種艱辛,凸顯其智慧勇敢的一面,那么貝基的誘惑和冷酷又體現了什么?
19世紀,經歷了工業革命的英國社會,呈現出兩大經濟力量。一個是日益壯大的資產階級暴發戶,比如狡猾奸詐的老奧斯本先生,早年窮困潦倒,在阿米莉亞父親塞德利先生的幫助下,在商海打拼多年,終于出人頭地;另一個是占據大量土地資產和擁有顯赫社會地位的貴族,后者在19世紀前半葉仍舊處于英國社會的主導地位,無論是在經濟、政治還是文化領域。[4]201-202與此同時,隨著經濟的發展和傳統社會結構的變更,貧富差距加大,拜金主義盛行。商業投機和婚姻是積累財富的兩大主要手段。老奧斯本極力慫恿兒子奧斯本放棄阿米莉亞,選擇富有的貴族斯沃茨小姐,就是因為阿米莉亞的父親塞德利先生破產了。而如果奧斯本和貴族小姐結婚,不僅能獲得財富,還能獲得貴族名號,老奧斯本也能因此沾光,提升社會地位。
薩克雷在這樣的歷史文化語境中設計了貝基這個角色。她的美貌和才藝得到了維多利亞社會的肯定,她也順利找到了如意郎君。如果她甘愿像阿米莉亞一樣,做個賢妻良母,成為維多利亞時代標準的“家中的天使”[5],則無可挑剔,但貝基叛逆刁滑的個性注定了她成為不幸的禍端。而同時代另一部作品《簡·愛》中的女主角簡·愛也是一個家庭教師,不同的是,小說作者夏洛蒂·勃朗特賦予她堅強善良的美好品格,在不碰觸社會倫理道德的自我約束下,簡·愛很幸運地找到了幸福的歸宿。貝基完全是簡·愛的對立面,她堅定但邪惡,她不是追求愛情和理想婚姻,而是為自己爭名逐利。在整部小說中,她唯一表現善良的一次,是在小說結尾部分,為了阿米莉亞能和多賓結合,拿出深藏多年的小紙條——阿米莉亞的丈夫奧斯本偷偷約她私奔,給了一直癡愛奧斯本的阿米莉亞,使其終于看清已故丈夫的風流浪子本色。但這一情節的設置并不能抹殺貝基的邪惡形象。簡·愛的行為從未違反社會對女性道德的規約,而貝基的行為屢次僭越道德底線,偏離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軌道。
在婚姻關系中,薩克雷不贊同女性太強勢,薩克雷認為丈夫理應是一家之主,要有養活全家的經濟能力,妻子應該服從丈夫,而不是指揮丈夫。[6]20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為薩克雷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家長,繼父一直被母親管控,也沒有賺錢的能力。母親對薩克雷期望甚高,望子成龍的夙愿未能實現,母子一度關系緊張。薩克雷因此還遠走他國,避開父母的責難,并寫信給母親,表示要走自己的路,不想再被家庭約束。[6]39此外,薩克雷對歌德頗有微詞,因為歌德一生戀愛無數,80歲高齡居然還狂熱追求18歲小姑娘,薩克雷對此嗤之以鼻。[6]36
從薩克雷的個人經歷可以看出,作家本人反對強勢女性。貝基不甘于做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處處爭名奪利,出盡風頭。其丈夫羅頓聽任貝基擺布,而在羅頓因欠債被關押在監獄期間,貝基卻百般推辭不去保釋丈夫。如果不是嫂子皮特爵士夫人星夜兼程趕去相救,羅頓恐怕就要長期待在監獄里。這剛好為貝基和斯泰恩勛爵約會提供了良機,可見貝基居心之歹毒,手段之卑鄙。在這樣一個女性逐漸走向自我解放、尋求自我價值的時代,薩克雷塑造的貝基,并非像同時代的簡·愛那樣,在社會道德框架內尋求理想生活,而是僭越道德底線,坑害他人,泯滅良知,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榮華富貴的康莊大道。這正是薩克雷要著力批判的社會問題。
薩克雷把海妖塞壬的原型移植到貝基身上,使其具有誘惑、冷酷的本性特征,利用特殊的時代環境,憑借個人魅力,一步步往上爬,偏離社會道德的軌道越來越遠,最終丑事敗露,身敗名裂。相反,薩克雷在《名利場》中把阿米莉亞描摹成近乎完美的道德淑女,對丈夫忠貞,對父母孝順,對兒子疼愛,這就是一個恪守道德規范的女人全部的生活內容。除此之外,阿米莉亞才能平庸,繪畫、唱歌均不過爾爾,不善于結朋交友,對政治時事、時髦話題一概表現得心不在焉,在社交場合總是一副意興闌珊、無精打采的茫然模樣。阿米莉亞完全是貝基的對立面,是一個徹頭徹尾遵守道德規范的賢德淑女,令多賓這個小說中唯一正直勇敢的男人一見鐘情,她的結局是完美無憾的。
薩克雷在把海妖塞壬置換變形成貝基的過程中,摻入了作家個人的道德關懷,體現了作家對維多利亞時代道德規范的認同。同時,貝基的行為客觀映射出彼時的社會問題,即英國傳統的道德體系,在資本主義經濟迅猛發展的強勢沖擊下,開始出現崩潰的裂痕。薩克雷作為一名具有深刻洞察力的諷刺作家,已然看到了社會進步中隱藏著道德滑坡的危機。薩克雷通過貝基和阿米莉亞的對比——貝基最終身敗名裂和阿米莉亞收獲美滿家庭,完成了一個19世紀的道德寓言,從古希臘神話中單純的塞壬“誘惑→死亡”模式到向世人昭示“玩火必自焚”的道理,強調遵守社會道德規約的必要性,至此,作者的道德教化意圖已通過小說實現。
《亨利·艾斯芒德的歷史》是薩克雷繼《名利場》之后的又一力作,其中的碧愛崔麗克斯是海妖塞壬的另一個置換變形。跟貝基一樣,這一角色自帶“誘惑”特性。碧愛崔麗克斯被薩克雷描繪成一個絕世美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萬人迷”,在任何有男士的場合,她便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嫣然淺笑,風情百生。但她同時又是毫無感情的冷血動物,拋完繡球以后,卻不肯嫁給任何一個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青年男子,只因為他們沒有高級爵位。艾斯芒德也是眾多追求者之一,看著碧愛崔麗克斯長大,深知這位“尤物”[7]282不學無術,專好名利,蠻橫無理,是個膚淺的女人,但無奈陷落于她的誘人美貌,無法抗拒。艾斯芒德為了能夠順利抱得美人歸,不惜違背信仰,參與詹姆斯黨人組織的復辟陰謀,只希望能功成名就,贏得美人芳心,但陰謀落敗,計劃撲空。碧愛崔麗克斯欲要嫁給一個鰥夫公爵,不想公爵因私事與人決斗而亡,后又與回來爭奪王位的親王調情,致使艾斯芒德最終心灰意冷,選擇善良賢德的卡斯烏德夫人。
小說的時代背景是17世紀末和18世紀初的世紀之交,處在社會頂層的是貴族集團,既擁有土地又占據財富,享有最高的社會地位。嫁入貴族豪門是碧愛崔麗克斯的夢想,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公爵夫人,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為了達到目的,她在貴族親戚的引薦下,得以進入宮廷,服侍女王,因此可以接觸到各層貴族公子。她接連跟幾位追求她的貴族青年訂婚,但之后又嫌棄貴族頭銜低選擇退婚。眼看著同輩的姑娘們個個都嫁人生子,她還在左顧右盼。顯然,碧愛崔麗克斯不是在追求愛情,而是在尋求合適的獵物,可以與之進行互相有利的交易——以美貌換取爵位。因此,在碧愛崔麗克斯眼中,美貌是換取利益婚姻的資本,而婚姻就是為了相互利用,為了各取所需,愛情和婚姻是根本沒有關系的。她頻頻誘惑青年男子,也只是為了滿足虛榮心,檢驗自己的魅力值。她把陷入情網的各色男子弄得失魂落魄,憔悴不堪,卻暗自得意,又偷偷轉向新的目標,繼續眉目傳情。雖然不至于把這些癡情的男子弄死,但玩弄感情的手法違背道德倫理,體現了碧愛崔麗克斯薄弱的道德意識和自私自利的生活作風。薩克雷將其描繪為“絕世美人”是為了突出其誘惑的資本,因為她除了驚人的美貌,其他均一無是處。
與碧愛崔麗克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母親卡斯烏德子爵夫人,她是“美麗與慈祥的化身”[7]90,憐憫小艾斯芒德孤苦無依,將其收養,疼愛有加,還把積蓄拿出供他上學,視如己出。作者突出了子爵夫人善良、無私和正義的一面。她經常周濟鄉村的窮苦人家,又傾囊培養艾斯芒德,認為他正直誠實,孺子可教。面對只顧自己攀富結貴、愛慕虛榮、輕浮狂妄的女兒,內心憂愁不已。但碧愛崔麗克斯面對母親的諄諄教導,不但不引以為戒,反而惱羞成怒,怒斥母親。女兒目無尊長、狂妄無禮,母親知書達理、溫良賢德;前者只為利益而活,毫無道德觀念,后者有情有義,堅守道德立場。如同薩克雷在《名利場》中塑造了貝基和阿米莉亞一樣,碧愛崔麗克斯和子爵夫人也分別代表了道德缺失和在場的兩種狀態。她們的結局也是驚人的相似:貝基最終身敗名裂,遭人唾棄,阿米莉亞重建美滿家庭;碧愛崔麗克斯的未婚夫死于決斗,嫁入貴族豪門的夢想破碎,只好遠走他鄉,艾斯芒德也看穿了碧愛崔麗克斯的虛偽、冷酷和自私,終于明白子爵夫人才是他最心愛的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在英國漫長的歷史中,直到19世紀末期,貴族階級始終是國家政治、經濟和文化領域的中堅力量。在故事發生的18世紀初,雖然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已具一定規模,但貴族勢力依舊處于支配地位,是國家的統治階級。豪門貴族成為財富、地位和權力的象征,中產階級暴發戶只占有財富,卻沒有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因此在締結婚姻關系時,家族觀念很強的英國貴族往往選擇門當戶對的婚姻來維護貴族尊嚴。[8]但碧愛崔麗克斯的父親早逝,母親性情柔和,并不特意要求女兒非要嫁入名門望族。本來能夠繼承爵位的艾斯芒德,為了報答卡斯烏德夫婦的養育栽培之恩,寧愿舍棄爵位,將之贈予碧愛崔麗克斯的弟弟。因此,碧愛崔麗克斯也是一名貴族小姐,但她發誓要攀附公爵才肯罷休,因此在眾多貴族青年當中挑來選去,跟在菜市場挑菜一般,爵位越高的男子,越受她青睞。當挑定了一個鰥夫公爵,期待著寶馬香車的快活日子時,薩克雷給了她致命一擊,公爵在決斗中意外身亡,美夢戛然而止。
和貝基相比,碧愛崔麗克斯除了精于玩弄貴族青年感情外,沒有其他惡劣事跡。但也可能是因為她還沒有嫁作人婦,所以作者無法再給她添加婚外戀等不倫情節。且她的經濟地位要比一窮二白的貝基好很多,用不著像貝基那樣施展各種騙錢的鬼蜮伎倆。從各方面來看,碧愛崔麗克斯沒有貝基“狠毒”,充其量只是一個耽于誘惑男人的塞壬,但作者還是無情地撕碎她的美夢,以作為她褻瀆愛情、玩弄男人的責罰。薩克雷筆下不缺乏虛偽卑劣的女性——女性通過利用男人、對抗男人,為自己擴展生存空間,薩克雷對此深有體會。[6]47作者母親的專橫、妻子的瘋癲、岳母的惡劣……這使薩克雷有意識地從道德層面評判女性。碧愛崔麗克斯雖然美貌絕倫,但薩克雷描繪她容貌的手法,如同在描繪一個小丑,給讀者以怪誕感。[6]56薩克雷顯然對碧愛崔麗克斯玩弄男人感情的做法持否定和批判的態度,因此給這位充滿誘惑力的塞壬上了一次道德課:只有蕙質蘭心的卡斯烏德夫人才配擁有理想的愛情和婚姻。
興起于14世紀的歐洲文藝復興浪潮萌動著人本主義思想,人逐漸取代神成為文人學者關注的新寵。關于人性、尊嚴和道德等問題的討論,伴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物質生活的豐富,以及貨幣和商品的流通,在文學空間中占據愈加重要的地位。紛繁復雜的歷史現實促使西方文人學者從未在道德領域停止過思索的腳步。16世紀,托馬斯·莫爾以構建烏托邦理想社會來表達對彼時英格蘭社會道德淪落行為的不滿;17世紀,彌爾頓塑造頑強不屈的撒旦形象抗擊封建道德秩序;18世紀,菲爾丁用全知敘事方式展示文本的道德功能。可以說,英國文學的傳統,“不僅是文學的傳統,也是道德意義上的傳統”[9]。世紀更迭,時代變遷,社會結構變化和商業經濟繁榮導致拜金主義泛濫,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在這樣一個人心惟危的社會環境中,只有金錢才能保障自我存在感,傳統的道德理念處于崩潰邊緣。小說家們借助小說文本進行道德教誨,不僅揭露了彼時社會的種種丑惡,而且展示了在復雜多變的社會關系中,人物角色在道德困境中的苦苦掙扎和求索。作家進行道德敘事的宗旨無異于斯蒂爾和艾迪生創辦《閑談者》和《旁觀者》的初衷:“揭露生活中虛偽裝飾,剝去狡猾虛榮和矯揉造作的偽裝”[10]268,“以文思激發道德,以道德調劑文思”[10]273。
薩克雷在創作上吸收了前輩作家,尤其是菲爾丁的創作特點。比如在展示人物道德淪落之時,并未把人物完全惡魔化,而在肯定人物道德高尚的同時,也未將之吹捧至完美無缺的神化地位。所以貝基最終還是展示出其善良的一面,碧愛崔麗克斯雖然虛榮和膚淺,但也有其可愛之處。這正體現了菲爾丁的人性“善惡雜糅”[11]50的思想。為奧斯本辛苦守寡多年的阿米莉亞,最終明白了真相,和多賓幸福地結合,賢良純真的卡斯烏德夫人在經歷人生劫難之后,也終于收獲理想的愛情,這樣圓滿的美好結局亦體現了菲爾丁的“美德有報”[11]143的觀念。
關于道德拷問的話題在薩克雷的作品中得到了精致的體現,這也和薩克雷所處的時代有著密切的關聯。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發展史上的“黃金期”,社會轉型迅速,經濟蓬勃發展,步步逼近世界工業霸主地位,海外拓殖一帆風順,勢力之強大,非他國所能抗衡。但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并未帶來道德和諧,反而衍生出諸多社會問題:利益紛爭激烈,貧富差距拉大,社會兩極分化嚴重。迪斯累利曾說,英國是一個“兩個民族”的國家,一邊是窮人,一邊是富人。[4]198因此,“許多人為聚斂財富而不擇手段……19世紀上半葉是英國犯罪率極高的時代”[4]230-231。兒童為了生存偷竊,婦女為了生活賣淫。[4]231一方面貧困現象比比皆是,另一方面,有產階級則熱衷于追求各種標準化的生活狀態,以展示高雅品位。這需要殷實的經濟能力做后盾,這就導致金錢至上價值觀的普遍流行,傳統的道德規約漸漸遠離工業社會。尤其對于沒有財產繼承的女性,要想過上體面的中產階級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婚姻,嫁給一個經濟狀況不錯的男子。貝基起先的想法便是如此,碧愛崔麗克斯則是想通過攀附更高級的貴族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薩克雷在破產之后,經歷了艱難困苦的日子,為了生存和養活家人,他放下之前貴公子的體面,干過各種被上流社會嗤之以鼻的、不體面的職業。畫畫和充當雇傭文人在19世紀初的英國都是低賤的職業,毫無高尚可言。有了社會底層生活的真實體驗,薩克雷看清了社會各層面的險惡、虛偽和狡詐。薩克雷甚至觀察到了當時社會的一個奇異現象,在英國,人們喜歡被貴族侮辱,這表明貴族認識他們,人們寧愿被貴族踢一腳,也不愿被貴族忽視。[12]
對于攀附貴族的現象,薩克雷在作品中進行了細膩的描繪和辛辣的諷刺,碧愛崔麗克斯就是一個經典例子。面對當時社會流行的婚姻關系——金錢鋪墊的婚姻,薩克雷以貝基為典型,無情抨擊了金錢致使道德淪喪的丑惡現象。薩克雷延續了英國作家“道德說教”的傳統,以塞壬為原型,塑造了貝基和碧愛崔麗克斯這兩個為了謀求私利、僭越傳統道德規范的女性。她們的魅惑和無情,暗示了資本主義快速發展時期,金錢化社會業已破壞的傳統道德體系。薩克雷與其前輩一樣,呼喚傳統道德的回歸。
薩克雷以古希臘神話故事中魅惑而無情的海妖塞壬為原型,塑造了喪失傳統道德的貝基和碧愛崔麗克斯,揭示出英國社會轉型時期普遍存在的金錢至上、攀附貴族的丑惡現象。作者完美地承襲了前輩作家“道德說教”的傳統,用鋒利細膩的筆觸,實現了社會批判和道德教化的完美契合。時代背景、文學的道德傳統和個人體驗互相交織,三者休戚相關,共同構建起作者的道德意識。當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社會激烈競爭和日益加大的貧富差距正悄悄消解傳統的倫理道德觀念時,薩克雷借用諷刺辛辣的藝術之筆,呼吁傳統道德的回歸,體現了作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