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畫入境夢猶知

馬衛巍

馬衛巍，1982年生于山東陽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第二批“齊魯文化之星”。

文學作品：中篇小說《梨花鎮藝人軼事》《梨花曲》《走鋼絲的女人》《夜深沉》《幻夢》等二十余部；短篇小說《梨花雨》《送路》《斷腸酒》《百家落》《木頭的溫度》《青天歌》《就抱一小會兒》《螢火蟲》《我的臉如此憂傷》《做暖》《石灰白》《紅嘴雀》等五十余篇；散文《一只青花碗》《馬家胡同的憂傷》《鄉野筆記》《村子里的音樂》《玉米的聲音》《原野的春天》等一百余篇。

國畫作品：《古木春暉》入選中國美術家協會舉辦的“鄉風墨韻”全國中國畫作品展；國畫作品《香風醉雨》入圍中國美術家協會舉辦的紀念葉淺予誕辰110周年“瀟灑桐廬”全國中國畫作品展；國畫作品《有鳳來儀》入選中國美術家協會舉辦的2017年“八大山人”全國寫意中國畫作品展。

欣賞一幅國畫作品，有時候需要看，有時候需要讀。看是表象的、具體的，由表入里，漸漸深入不能自拔，一切變成了心境之內的東西，介乎于表象和抽象之間，便成了讀，也入了境。

沈括在《夢溪筆談》里說：“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以形器求也。”由此可見，得意忘形是超越具體感知物象特征，介于抽象和具象的高級感知階段。也有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不隱情。”就是說畫畫就要畫意，寫詩就要寫情。情和意都是至關重要的，缺一不可。所以，畫家表現的不僅僅是一花一葉，一草一木，更重要的要表達表現它們被賦予人的生命感悟和審美要求。賈平凹有一篇《三人畫讀感》：“我不作畫，也不會作畫，卻真喜歡讀，易墜畫境。”由此可見，讀畫可以入境。

讀是一種心態，畫是一種本體。從哲學角度講，本體論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它是生活的不斷積累和不斷超越。讀畫的前提主要來源于畫作本身的好與劣，意境的高與底。在鄉下農村，很多老人喜歡在日落西山的午后，看那一抹夕陽、幾卷殘云。鄉間的風動之間，云彩縹緲變換，形態迥異，似有千般變化。老人們大多沉浸其中，或凝神觀望，或喃喃自語，那些久違的記憶從心底深處升騰起來，像天空中高飛的麻雀，漸漸遠去的時光。我曾問過本家的一位爺爺，夕陽、白云固然好看，但為何眾人如此如醉如癡，似墜夢境？爺爺笑了笑說，人活一輩子圖的是活個明白，但到了這般年紀，明白了人生的道理又有何意？看太陽晨起夕落，白云縹緲無形，就好像品讀一本書，讀出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是非功過，便情不自禁地入了境不能自拔。

爺爺當了一輩子農民，說出來的這些話好像警世箴言。夕陽是美的，云彩是美的，就連田間的風和雨也是美的。這種美使人很容易入境。我們品讀一幅作品，首先需要理解它所展現的內涵，其次才需要用心去讀。只有好畫才能讓人入境。一張畫要有吸引人的地方，吸引人了，才能多看一眼。好畫是耐看的，是百看不厭的。畫家要營造畫境，營造就是走進畫境，自己先走進去，別人才能走進去。如果感動不了自己，就一定不能感動別人，更談不上讓讀者走入營造的畫境。

白石老人的一幅絕筆《葫蘆》藏于張仃先生處，每隔一段時間，李可染、李苦禪、黃苗子等人就會相約前來謁仰。這些老頭們一開始唉聲嘆氣，嘖嘖連聲，繼而大呼擊案，如醉酒般癡狂。李可染先生說，白石老人作此作時已經糊涂了。他點了黃顏色畫葫蘆，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一上一下，非常之好。但用淡墨畫葉子時恍惚了，畫成了葫蘆的樣子，而且居然從大葫蘆留白的地方冒出兩筆淡墨，好像這葫蘆穿了個洞。等到用濃墨畫藤時，又恍惚了，畫著畫著就勾成葫蘆的樣子了。這幅畫最絕的是藤蔓，用筆用墨是神在走，而不是手在走，筆墨中包孕的精氣神完全超越了白石老人身體健康的狀態，自身修養在自由自然自在自為的狀態下得到完全釋放。所有人品讀此作品時都入了畫境，如聞“天籟”。

方士庶在《天慵庵隨筆》中云：“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因心造物，以乎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或率直揮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滓有精，曲盡蹈虛影之妙。”這句話道出了中國畫意境的精髓。每一張好畫，都會使我們在真實而又虛緲的夢中流連忘返。品讀一幅好畫，就像品讀一種豐富的閱歷，一種純真的自然之美，一種五彩繽紛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