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文義
家風不應該是一個高大上的名詞,它是樸素的,也是自然的。家風是家族世代相傳的生活作風。“世代相傳”和“生活作風”是家風的兩個關鍵詞,家風的傳承性基本上靠生活作風體現。生活作風包括價值認同與生活方式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相互依存。價值認同是生活方式的思想指引,生活方式是價值認同的表現形式。價值認同是家風得以傳承的基礎,家族的世世代代都認同祖先的價值觀,才會踐行那樣的生活方式。家風,如同一個人有氣質、一個國家有性格一樣,一個家庭在長期的延續過程中,會形成自己獨特的風習和風貌。這樣一種看不見的精神風貌,摸不著的風尚習氣,以一種隱性的形態,存在于特定家庭的日常生活之中,家庭成員的一舉手、一投足,無不體現出這樣一種習性,這就是家風。一戶人家,一種家風。家風,不管多么簡單,也是不平凡的。因為它經過多年的傳承,伴隨了一代代人,啟迪了一代代人,也影響了一代代人。
談到家風,我就想起爺爺。我的爺爺冰如公,1921年6月20日出生。老人家并不是我親爺爺,他是一個瞎子,終生未娶,也未讀過一天書。他四十多歲時,我父母把他接到身邊,贍養他。爺爺名字很有書卷氣,是爺爺的爺爺文英公取的。文英公是晚清秀才,在當時肯定是鄉里的大知識分子。媽媽告訴我,當我降生時,爺爺非常高興,他跪在祖堂前,由于家里窮,沒有什么供品祭拜祖宗,他就拔自己的眉毛燒給祖宗,并反反復復念叨:我后繼有人了。我在童年時,是跟爺爺睡在一起的,爺爺也非常疼我。盡管爺爺是個瞎子,但他會編草鞋,上世紀70年代初,草鞋每雙可賣5分錢,編完20雙左右后,他就帶我到離家4里路左右的古市鎮街上賣,賣到三毛錢,就不賣了,趕忙帶我到鎮上唯一的一個餐館,買三毛錢一碗的三鮮湯給我吃。說是三鮮湯,實際上就是一碗浮了幾片肥肉的湯,肥肉片是那么薄,真是佩服廚師的刀工。這碗三鮮湯,在物資極度貧乏的時代,那是美味佳肴,至今我還認為是最好吃的。爺爺坐在我身旁,不停摸著我的頭,叫我慢慢吃,不要燙著,要吃干凈。我說:“爺爺你也吃吧!”他說:“我大人不想吃這些東西的。”當時我以為大人真的是不想吃。當我寫上面這些文字時,淚水不斷往下滴,濕潤了我的筆尖。
很快就到了我上學的年齡,爺爺的脾氣就有些古怪了,經常跟我父親慪氣。當時生產隊按人頭數,每人分四廂地作為自留地,父親要種蔬菜,爺爺堅持要種黃豆。父親沒有辦法,就種黃豆。爺爺經常問我父親是否鋤過草,是否施過肥,有時要我牽他去摸摸黃豆的長勢。我說黃豆長勢非常好,這個“好”字一說出,爺爺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好像黃豆長勢好,他就有了希望。到了黃豆收獲季節,爺爺要求我父母把黃豆曬好后,一粒不留地交給他保管,當時我父母不理解,不知他要干什么?后來知道了,他是把黃豆賣掉給我交學費,幫我買本子和筆墨。到了我初中畢業時,由于家里經濟十分困難,父親不打算讓我讀高中,當父親把這情況告訴爺爺時,爺爺勃然大怒,拿起一根竹棍要打我父親,并告訴我父親:“你是苦了一輩子,一定要讓孩子讀書,祖宗三代,一定要有一代讀書人。”第二天,爺爺叫我牽他到村莊上一位老人家,準備把自己的棺木便宜賣給他,并說了讓我一輩子記住的話:“我打算把棺木賣了,是為了讓孫子上學,今后不要說我梅亞(我父親奶名)不孝,他對我非常好,今后用破地基(鄉下曬谷的竹制工具)把我裹起來埋了就可以。”在爺爺的堅持下,父親還是讓我上高中,直到后來上大學。
爺爺留給我回憶的東西太多太多,但有三件事對我留下太多的思考。第一,不讓我用寫了字的紙作手紙。我當時怎么也不理解,現在我明白了,他老人家在告訴我要尊重知識。第二,他把我從小學一年級至高中畢業使用過的課本和練習本保存下來。在后來的學習和工作中,我養成了堅持整理、保存資料的好習慣,這點是得益于我爺爺的。第三,讀小學時,不知爺爺從哪里找出一本繁體字的書,要我讀給他聽,我對爺爺說,我學的是簡化字,繁體字不認識。爺爺發火了,說我讀書不認真,讀書沒有讀到份上。后來,我能基本讀懂繁體字時,我明白老人家說的話是對的。這件事一直鞭策著我堅持讀書。
多年前,我總是不理解,爺爺沒有上過一天學,他怎么會對知識那么尊重,對讀書的意義理解得那么深刻。后來我明白了,爺爺的爺爺是晚清秀才,在那時老祖宗對知識的理解比常人深刻。老祖宗是一個讀書人,但上天卻給了他一個瞎子孫子,且是他唯一的一個孫子,老祖宗該有多痛苦啊!爺爺一定是在老祖宗的悲哀聲中長大,這種悲哀聲對爺爺而言是一種無奈,更是他對未來的一種渴望。如果不是父親和母親把爺爺接到身邊,也許爺爺會帶著無盡的悲哀孤苦地離開這個世界。光景不同了,爺爺有了我這個孫子,盡管他是個瞎子,但他的內心卻有了光明。從此爺爺要求我讀好書,把書讀好。我把書讀好是對爺爺最好的心靈安慰,也是爺爺能讓老祖宗含笑九泉最好的方式。
(作者單位:江西省九江市同文中學)
□責任編輯 李杰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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