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霜翠柏倍精神 映月冰心常皎潔

陳慶立

最后一次見曾憲梓先生，是2019年5月。曾老到園明圓參加曾憲梓先生雕像揭幕儀式時，提出要到大會堂走一走，看一看他開過會的地方。5月24日下午，天朗氣清，我們幾位工作人員陪同他重走了大會堂。在大禮堂、江山如此多嬌畫廳、常委會會議廳等處，曾老駐足許久。參觀結束，他緊緊拉住我們的手，眼含淚花：“這也許是最后一次來大會堂了，非常感謝你們給我這次機會。”不想這一別竟成永訣……

“一件大衣”的情誼

初識曾老，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召開的一次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上。那時，我到會場送文件。會場外，一位領導將我介紹給曾先生。我對曾先生仰慕已久，于是主動留了電話。沒想到中午散會就接到他的隨員電話：“散會時曾老的大衣被人穿錯了，請你幫忙找一下?！苯拥诫娫挘已杆俾鋵崳喾讲檎?，并將大衣送回。自此，曾先生就記住了我，還親切地叫我“小鬼”。

2015年，我到香港出差，再次拜訪了曾先生。記得5月到他家中，曾先生精神飽滿，談笑風生，對我幫他找回大衣的情景記憶猶新，還用手撫摸我這個“小鬼”的臉。

同年12月，在他的辦公室，曾先生用了兩個多小時講述自己坎坷的經歷和艱難的創業史，聽得我們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對“根”的熱愛

曾先生出生于“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廣東梅州，幼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靶r候家里窮，吃不飽穿不暖。土地改革時我十六七歲，那時候一個搞土改的同志看我在勞動后喜歡看書，就把我送到了學校，叮囑老師多關照我。我能念書，靠的是國家一個月3塊錢的助學金，從17歲到27歲中山大學生物系畢業，領了10年。是祖國撫育我成長成才的?！被仡欁约旱膶W習生涯，曾先生滿懷感恩。

1963年，他辭去廣東省農科院的工作，前往泰國處理父親的遺產。他沒有和叔父爭奪遺產，而是賣掉了隨身帶去的一部相機，租了間小房，向叔父學習領帶制作技術。

1968年，他用叔父給的6000元港幣買來一架“蝴蝶牌”縫紉機，在香港與妻子白手起家。他給自己立下訓條：“正直做人，勤儉創業”。艱難困苦，玉汝于成。他從低檔領帶做起，締造了“金利來”服裝王國。

曾憲梓并未因事業的成功忘記初心。在香港生活40多年，他不賭馬，不去娛樂場所，工作時，一盒盒飯打發一餐;回家后，都是自己下廚做飯。如此克勤克儉的曾先生，在公益事業上卻很慷慨。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他不間斷參與各種捐贈。1978年，曾先生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梅州，向母校東山中學捐款30萬元港幣新建教學樓。30萬元港幣對于當時的曾憲梓來說，也是一個天文數字。為此他受到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葉劍英以及楊尚昆、習仲勛等領導同志的親切接見和高度贊揚。葉劍英委員長還特別建議將教學樓命名為“憲梓教學樓”。

懷著淳樸的本心，曾先生把對故土的這份深厚感情擴大到整個內地。1992年，他專程到北京拜會時任國家教育委員會主任的李鐵映同志，并捐資1億港元與教育部合作設立曾憲梓教育基金會。據統計，從1993年至2015年，該基金會已獎勵全國各類師范院校的優秀教師7028人次，獎勵優秀貧困大學生26845人次，獎金總額達1.46億元人民幣。此外，曾先生還斥資1億港元成立載人航天基金，捐資1億港元（2012年，在原來的基金基礎上增加1億元）設立曾憲梓體育基金。

赤子的擔當

改革開放后，曾憲梓數十年如一日，參與香港的建設，并為香港發展建言獻策。

1979年初，楊尚昆、習仲勛同志邀請港澳工商界知名人士座談，討論如何搞活廣東經濟。作為最年輕的受邀者，曾先生一針見血地說：“內地工廠是‘做了算，生產出產品之后全部上交，到底能不能賣出去，和工廠一點關系都沒有;而我們‘資本家是‘算了做，投資之前我們先算好投資多少、市場需不需要、賣得好不好……所以我們的經濟效益就好。”“內地工廠領導的權力沒有任何管制和約束，建議學習香港管理方法，明確權力范圍和各自責任，獎優罰劣?！绷曋賱淄痉Q贊曾憲梓是“解放牌”。

1984年，中英發表聯合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于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消息一公布，有些心懷顧慮的港人開始把在香港的投資撤往海外。而曾先生反其道而行之，毫不猶豫地將準備投向美國的資金轉投香港和內地，因為他深信，香港的命運只有和祖國聯系在一起才會越來越好！

1992年，曾憲梓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1994年被補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并連任三屆。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后，為了掃清香港回歸祖國的障礙，曾先生與香港末代港督彭定康在政治上進行了長時間的對峙，他呼吁香港同胞團結起來，抵制所謂的“政改”，堅決維護中方利益。同時，他還廣泛接觸、走訪各階層港人，聽取社情民意，把了解到的信息傳遞給中央。他也因此每月都要往返京港多次。

1997年，國際金融危機波及香港。曾先生建議內地開放香港自由行，以此帶動香港經濟。這一建議為后來內地游客赴港旅游打開了閘門，也對香港經濟恢復起到了重要作用。

1995年2月24日，曾先生在北京參加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時，突然昏迷，全身浮腫，醫院下了病危通知。1998年，曾先生換腎失敗，在搶救了66天后，終于戰勝了死神，但必須靠透析維持生命。

“我曾憲梓的生命屬于國家，必須戰斗到最后一刻?！北M管每天需要做透析，只能依靠輪椅“行走”，但曾先生在護理師的陪同下仍四處奔波。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曾先生第一時間聯絡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公室，向災區捐款1000萬元。

據不完全統計，從上個世紀70年代至今，曾先生家族對內地的教育、科技、醫療、體育等事業作出的捐贈總額超過了11億元。

曾憲梓先生以報效祖國為己任，骨子里始終流淌著愛黨愛國的血液?！敖浰浒乇毒?，映月冰心常皎潔”，這是中山大學贈予曾先生的14個字，掛在他辦公室最顯眼處。

（作者系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聯絡局一級巡視員、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