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喆
摘? ? 要: 副詞“只”有只、衹、祇三個基本字形。“衹”“祇”表示副詞的用法各自獨立產生于先秦,“只”表示副詞的用法出現較晚,三者相互混用。在三個基本字形的基礎上還產生了一些其他字形。受印刷技術和書寫需求的影響,字形“只”使用最為廣泛。
關鍵詞: 只? ? 衹? ? 祇? ? 字形
在第五版《現代漢語詞典》中,“只”字分列三個字頭:①由“隻”簡化而來,音“zhī”;②副詞“只”,音“zhǐ”;③作為姓氏的名詞“只”,音“zhǐ”。其中①和③字形的演變軌跡較為清晰,而副詞“只”的字形在歷史上假借、訛誤甚多,演變的歷史混亂。下文從副詞“只”的常用字形出發,通過對歷代文獻中用例的考察,分析其發展脈絡。
一、“只”的演變
只,郭店楚簡《尊德義》字形為 ,在《說文解字》中小篆字形為 ,《汗簡》字形為 ,楷書作“只”。從字形上來看,“只”字的字形基本相同,均從口。許慎認為“只”是一個指事字,《說文解字》:“只,語巳詞也。從口,象氣下引之形。”段玉裁注:“巳、止也。矣、只皆語止之詞。”“只”作為語氣詞在先秦常見,如《詩經·鄘風·柏舟》:“母也天只,不諒人只。”《詩經·邶風·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淵。”《楚辭·大招》:“魂乎歸徠,尚賢士只。”此外,“只”也可用于句中,作助詞,如《詩經·周南·樛木》:“樂只君子,福履綏之。”《莊子·徐無鬼》:“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字形“只”在先秦用作語氣詞,和表示限定的副詞“只”還沒有發生關聯。
漢代“只”字使用較少,臧克和編《漢魏六朝隋唐五代字形表》收石刻簡牘上的文字,未收錄漢代的“只”字。通過對《史記》《漢書》《論衡》等漢代典籍不同版本的檢索,暫時還沒有發現“只”字。但在《全漢文》、《全后漢文》中“只”字各兩見,均做語助詞。如《全漢文·中山王勝》“猗歟君子,其樂只且”。《全后漢文·張休崕涘銘》“旴嗟此山。高且險只”。這些“只”字和先秦的用法相同,都是語助詞,均用于四言句,是對古詩的模仿。可以推測,漢代漢語中,很少用“只”字,語助詞“只”可能僅用于文學創作,副詞“只”還沒有使用“只”這一字形。魏晉南北朝時期,字形“只”表示副詞“只”的情況增多。庾信《蒲州刺史中山公許乞酒一車未送》:“只言千日飲,舊逐中山來。”陳后主《自君之出矣》:“思君如蘗條,夜夜只交苦。”晉干寶《搜神記》:“且歸。別日當來。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這一時期,使用字形“只”的副詞“只”在詩歌中經常出現,也用于具有實用價值的政論性文本和小說創作中,使用的范圍進一步擴大。
到了隋唐,“只”表示副詞“只”不僅用于詩文創作,在文言小說中也大量出現。唐張鷟《游仙窟》:“五嫂笑曰:‘只恐張郎不能禁此事。”唐姚汝能《安祿山事跡》:“祿山曰:‘臣愚,比者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當萬死。”在出土的唐代墓志銘中,也有大量“只”做副詞“只”的用例: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成庫墓志》:“只恐高岸為谷,深壑為陵,故勒銘辭,敬題貞石。”;宣宗大中八年(854年)《張談英及妻劉氏合祔墓志》:“豈期天只假孝悌,不降之永年,不盡始終,忽歸逝水。”在敦煌文獻中,也有“只”做副詞“只”的例子,立社條件(S.6537.V3-5):“凡為事理,一定至終,只取三官獲裁。”社司不擬修理蘭若佛堂牒(S.5828):“何不相時,只如本社條件。”字形“只”在這一時期主要表示副詞“只”,廣泛地適用于各個領域,從文學創作到社會生產生活無所不包。而作為語助詞的“只”則僅見于仿古詩文,從用法到使用范圍較先秦時期沒有明顯變化。“只”字的常用義此后基本穩定,做副詞表示“只,僅”,以及引申義“就”、“本來”等。
從現存的歷代字書來看,在隋唐以前,副詞“只”的義項沒有被字頭“只”收錄。在宋代的官修韻書《廣韻》中,“只”下釋有“專辭”,可見用“只”表示副詞“只”在宋代已經得到了官方的承認,宋以后的很多字書收錄此義項。字典所收義項相對于語言運用的實際情況具有一定程度的滯后性,使用字形“只”的副詞“只”宋代以后才大量被字書收錄,這與上文的結論相吻合,即副詞“只”從魏晉開始借用“只”這一字形,到隋唐以后廣泛使用。
二、“衹”和“祇”的演變
衹,《漢語大字典》有三個義項:①音tí,同“緹”,橘紅色的絲織品;②音zhǐ,相當于“僅僅”;③音qí,衹衼,僧尼的法衣。其中第二個義項即副詞“只”。
使用字形“衹”的副詞“只”在秦漢以前的傳世文獻中常見。如《詩·小雅·我行其野》:“成不以富,亦衹以異。”《左傳·襄公二十九年》:“欲之而言叛,衹見疏也。”《史記·項羽本紀》:“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衹益禍耳。”雖然缺少出土文獻的佐證,“衹”在秦漢以前可用作副詞“只”仍然是比較可靠的。首先,上文所引《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中的“衹”字之后,杜預注“衹,適也。”原文與注文的副詞“只”字形一致,在后代傳抄翻刻的過程中兩處均誤且訛誤一致的可能性很小;其次,用字形“只”表示副詞“只”大約始于魏晉時期,用“衹”表示副詞“只”剛好填補了副詞“只”在先秦秦漢對應字形的空白。最重要的是,秦漢之前的文獻中,用字形“衹”的副詞“只”用例很多。由此可以推測,使用字形“衹”的副詞“只”在秦漢以前就已經使用了。
杜預為“衹”做注,說明字形“衹”表示副詞“只”的情況在西晉已經少見,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獻中,副詞“只”使用字形“只”的情況較多。可能是由于“只”結構簡單,筆畫少,能提高書寫效率。但用字形“衹”表示副詞“只”在唐代仍有使用,如敦煌文獻中有高適詩集殘本(P.3862)《封丘作》:“衹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可見副詞“只”不同字形的使用時期并非涇渭分明,很多時候可以混用。
“祇”本義為“地神”,音qí,《說文解字》:“祇,地祇,提出萬物者也。從示氏聲。”“祇”出現很早,先秦青銅器上常見:春秋晚期的《蔡侯紐鐘》:“豫令祇祇,不愆不貣”,戰國早期的《者氵尸 鐘》:“臺祇光朕立。”均未使用副詞“只”的詞義。《詩·小雅·何人斯》:“胡逝我梁,祇攪我心。”鄭玄箋:“祇,適也。”可見借用“祇”表示副詞“只”的情況在先秦已經出現,到東漢已不常見,所以鄭玄需要為它作解釋。魏晉時期,也有少數副詞“只”借“祇”表示:謝靈運《酬從弟惠連一首》:“猶復惠來章,祇足攪余思。”這一時期“祇”仍然主要用本義。隋唐以后,字形“祇”表示副詞“只”的情況增多,字形“祇”在文淵閣本《全唐詩》中出現二百多次,其中約有三分之一表示副詞“只”,但不如字形“祇”表示副詞“只”常見。形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可能與宋代以后雕版印刷的發展有關。在木板上刻字與用毛筆書寫不同,受到木板硬度、紋理、刻字工具的影響。一般來說,垂直方向的筆畫是最容易用力的,如橫、豎,而斜畫比較難刻,如撇、捺,尤其難刻的是點畫,因為它不僅是斜畫,而且通常要求收筆有一定弧度。所以,書寫的筆畫在雕版時通常會有變化。具體來說,衣部“衹”字的衣部有四個斜筆,其中有兩個點畫,雕刻難度大。而“祇”字的示部不僅比衣部少了一個斜筆,而且示部由小篆字形楷化為 ,只保留一個較直的彎筆,其余都是直筆。方便了刻工雕版,提高效率,從衣的“衹”使用頻率漸漸低于從示的“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