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琛琛
摘? ? 要: 《文則》是宋人陳骙撰寫的一部專門探討為文法則的辭章學著作,陳骙以《六經》諸子文章為效法的標準,對其展開深入考究,除了頗受學者重視的修辭論、創作論、文意關系論等內容外,其中不乏獨特的文體觀點,頗具研究價值。筆者將從《文則》文體論的產生背景、具體內容及其繼承與發展三方面展開,兼顧外部研究和內部研究,盡可能系統而全面地論述《文則》的文體論。
關鍵詞: 文則? ? 文體論
《文則》是宋人陳骙所撰寫的一部辭章學著作,也是一部文學理論批評專著?!拔膭t”,是文章寫作的法則,陳骙以文話的形式,在書中探討了文章寫作的一般規律,包含修辭論、創作論、文體論、風格論、句法論、敘事方法論等值得深究的問題,對后世的辭章學的理論建構和研究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筆者將從《文則》文體論的產生背景、具體內容及其繼承與發展三方面展開,兼顧外部研究和內部研究,盡可能系統而全面地論述《文則》的文體論。
一、《文則》文體論的產生背景
陳骙,字叔進,臺州臨海人,南宋紹興二十四年進士,累官遷將作少監、守秘書少監兼太子諭德,知秀州、寧國府、太平州等。《文則》成書于乾道六年,是其“窮第而歸,未獲從仕,凡一星終,得以恣閱古書”,而后完成的一部著作。書中所蘊含的文體論,正是在南宋科考時文之法濫行、公文繁瑣之弊顯現的社會背景下產生的。
(一)科考時文之法濫行
宋高宗南渡后以經義、詩賦兩科取士,朝廷偏重于經義,然而汲汲于功名的學子并未對經義本身展開深入研究?!氨死嫌谖恼?,有進取之累,所有告于我與夫我所得,惟利于進取?!睆摹段膭t》原序中不難看出當時的學子全情投入于對科考時文的鉆研之中,追捧的是利于進取的時文之法,使得科考時文之法濫行。
元人倪士毅在《作義要訣自序》中寫道:“宋之盛時,如張公才叔《自靖義》,正今日作經義者所當以為標準。至宋季,則其篇甚長,有定格律:首有破題,破題之下有接題,有小講,有繳結,以上謂之冒子。然后入官題,官題之下有原題,有大講,有余意,有原經,有結尾。篇篇按此次序,其文多拘于捉對,大抵冗長繁復可厭。”由此可見科舉時文之法濫行的弊端,經義程式化僅利于科考之便,而對于《六經》諸子文章本身的研究毫無推動作用,也不能促進士子為文水平的提高。
陳骙正是在科舉時文之法濫行的背景下,專注于《六經》諸子文章的研究,借此探討包括文體論在內的為文規律,尋找存在于經典文章中的文法,以古文文體作為標準,試圖將時文之法恢復到古文之法。
(二)公文繁瑣之弊顯現
宋人尊理學,長于論辯和說理,“講學明理,不厭其詳”的特性延伸到公牘文書上,則使得公文冗長而又拖沓。許同莘《公牘學史》記載:“公牘文字,北宋已繁于唐人,而南宋人又繁于北宋?!笨梢娫谀纤?,公文繁瑣之弊已然顯現。
陳骙科舉及第后,以文官的身份入仕,在接觸到各類公牘文書時,也意識到了當時公文所存在的繁瑣弊病?!笆且允鴰Я⒊?,相尚博洽,肆其筆端,徒盈篇牘,甚至于駢儷其文,俳諧其語,所謂代言,與夫奏上之體,俱失之矣。”蕪雜的材料和無用的文字充斥了文書,使公文失去了其應有的文體特色,不復有先秦至兩漢時期的本來面目。
陳骙正是在公文繁瑣之弊顯現的背景下,歸納總結了《六經》諸子文章中的文體類別,精選了足以成為公文擬制典范的公牘文字,以效法古人公牘之美,借此來糾正南宋公文繁瑣的弊病。
二、《文則》文體論的具體內容
“宋元之際的這一批‘文話之作,往往為創作實踐經驗的直接總結,其理論價值也就較純理論的探討更高。又由于當時‘文統已相當發達,文本的獨立屬性為創作主體所認識和尊重,‘體意識的加強。”《文則》作為目前可見的最早的文話,“體”意識亦在其中凸顯。陳骙在《文則》中對于文體十分關注,在甲、辛、壬、癸四章中都有與文體相關的論述?!段膭t》中的文體論是建立在文章整體觀的基礎上展開的,陳骙并未割裂文章的體裁與風格,而是把握住了文章的整體屬性,對《六經》諸子文章的文體進行研究,其文體論主要包括了本體論和方法論。
(一)本體論
陳骙在《文則》中對《六經》諸子文章的文體進行了研究,其研究以文章整體觀為前提,區分了不同的文體類別,并逐一論述,加以釋例,論述的內容包含了文體分類、文體風格、文體起源等值得深究的問題。
1.文體分類研究
關于文體的分類研究,陳骙在《文則》中對《左傳》文體的分類研究尤其值得關注,陳骙創造性地將《左傳》納入了文體學的研究范疇,并開拓了《左傳》的研究視角。
在辛一章中,陳骙考查了《左傳》的文體類別,摘其精華,別為八體,“一曰命婉而當,二曰誓謹而嚴,三曰盟約而信,四曰禱切而愨,五曰諫,和而直,六曰讓辯而正,七曰書達而法,八曰對美而敏”。陳骙基于對《左傳》的認真考究,用極為簡單凝練的語言,準確地概括了各類文體所表現出的最顯著的特征,即文體風格,這些文體特征也是陳骙實現《左傳》文體分類的主要依據。陳骙將體裁和風格融合起來論述,直觀明了,這也是其文章整體觀的突出體現。
陳骙所選取的附于文后的釋例,是他經過比較之后慎重選擇的代表文章,文辭優美,含蓄簡練,可作為時人效法的范本。如“命”類文體所選取的是“周靈王命齊侯”之文,先有褒獎之語,后為下達指令的主體內容,委婉而允當;“盟”類文體所選取的是“亳城北之盟”之文,前有盟中應盡的義務,后為背棄盟約的詛咒,多用短句,擲地有聲,簡要而信實。
2.文體風格研究
關于文體的風格研究,除了概括論述《左傳》八體的文體風格外,陳骙在《文則》中所提出的自然和協的為文準則,也是陳骙所推崇的文體風格。在甲第三節中陳骙以奏樂類比為文,指出文章以自然和協為好,并舉以反例,“楊雄《法言》曰:‘堯舜之道皇兮,夏殷周之道將兮,而以延其光兮。讀之雖協,而典誥之氣索然?!标愺Y對于楊雄之文的批評在于其文未能發于自然,刻意鋪陳雖能到達音韻上的協和,但并不符合典誥類文體本身的風格。
其論述其實也從側面映射了時人不厭其詳、肆意說理,而違背公文文體風格的狀況。所寫之文要從文體本身的作用出發,必須符合文體的本質特征,才能達到自然協和的文體風格。
3.文體起源研究
關于文體的起源研究,陳骙在《文則》中多有提及,在甲第九節中陳骙提出了文體起源于《五經》的論斷,“文士題命篇章,皆有所本?!标愺Y認為,孔子《書序》是序類文體的起源,孔子《十翼》是說類文體的起源,《曾子問》、《哀公問》之類是問類文體的起源,《考工記》《學記》之類是記類文體的起源,《經解》《王言解》之類是解類文體的起源,《辯政》《辯物》之類是辯類文體的起源,《樂論》《禮論》之類是論類文體的起源,《大傳》《間傳》之類是傳類文體的起源。由于陳骙的宗經思想,他所列舉的例證中也存在不當之處,如郭丹在《宋人陳骙〈文則〉中的文論思想》中所言,《孔子家語》中的《辯政》是議論文,《辯物》是記敘文,宋玉《九辯》是抒情的楚賦,三者文體不同,不能承繼。
在壬一章中,陳骙在論述箴、贊、銘、歌、歌之別體(謠、謳、誦)、祝謚、頌禱文體及其釋例時,追溯了各類文體的起源,如用以規勸的箴類文體早在盤庚之時便已經出現,后又見于周宣王的《庭燎》詩中,經典之中早已有之。陳骙依舊是從宗經立場出發,對文體的起源做了有意義的探索,有利于后人理清文體的源頭。
(二)方法論
陳骙在《文則》中探討文體所用到的方法論——體用論,也值得探究。體用論有兩個最基本的規定:“其一是‘體一用殊,意為事物的本體始終如一,而事物本體的作用和表現形式則是千差萬別、變動不居;其二是‘體用不二,意為事物的本體與作用、本質與表現是統一的,表現是本體的表現,而本體是表現著的本體。”
陳骙在《文則》甲第一節中論述了《六經》文體相似,“《六經》之道,既曰同歸,《六經》之文,容無異體。故《易》文似《詩》,《詩》文似《書》,《書》文似《禮》”。其論述就用到了“體一用殊”的方法論,《六經》文體相似即是源于所有文章都存在一個共同之“體”,因“用”不同而表現為特征各異的文體,這是所有文章共同之體與各種文類文體之間的體用關系。
陳骙在《文則》壬第五節中論述了歌的三種別體——謠、謳、誦,“歌之流也,又別為三:一曰謠,二曰謳,(齊歌曰謠,獨歌曰謳。)三曰誦”。歌類文體是謠、謳、誦生成的根據,而謠、謳、誦是歌類文體的具體表現。這是各種文類文體與個別文體之間的體用關系。而“體用無二”的方法論則體現在陳骙對《左傳》文體的分類論述中,將體裁與風格相融合,統一了文體的本體與作用、本質與表現。
三、《文則》文體論的繼承與發展
陳骙在《文則》中的文體論既有對前人觀點的繼承,又有創新的發展。一來,在文體起源研究上,繼承了劉勰、顏之推等人文體起源于《五經》的理論,并對此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與論述。再者,繼承了前人的宗經思想,從宗經立場出發研究《六經》文體,既充實了經典的研究,又拓寬了文體學的研究范圍。
陳骙《文則》的文體論還有其創造性的發展。南宋政治制度改革,科舉考試偏重經義,古文運動撥正了古代散文的發展方向,受時代影響,文章的實用性受到重視,因而陳骙以士子“朝夕諷誦”的《六經》諸子文章為效法的標準,《文則》中的文體論也偏重于對實用文體的研究,彌補了此前文體論偏重于文學文體的缺漏。陳骙對于《左傳》文體的專題研究,將原來并不受文體學重視的經史之作納入了研究范疇,同時也超越了傳統經學和史學的研究視角,給后人的研究打開了思路,意義重大。
總之,盡管在《文則》中,陳骙受宗經思想影響,研究范圍有所局限,對文體分類的劃分標準還并不明確,對于文體釋例并未做進一步的分析,其文體釋例的選取也有值得商榷之處,但瑕不掩瑜,我們依舊還是要認識到《文則》中的文體論有其寶貴價值,陳骙在繼承前人文體論觀點的同時,也做出了新的突破,其包含文體分類研究、文體風格研究和文體起源研究在內的本體論和行之有效的方法論,對后人在文體學上的研究有重大影響。在探究其文體論時,也要注意將《文則》置于時代背景和文體學史中,不能忽略其外部研究。另外,還可以在文章學和文體學的基礎上,繼續尋找新的研究視角,挖掘《文則》中的豐富內涵,對《文則》再做進一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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