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作品的鋼琴伴奏編配與實踐

文|郭潔 星海音樂學院

?本文所有譜例均出自《鋼琴伴奏系列教材合唱分冊》（中國卷）郭潔編著暨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4月出版

合唱與獨唱雖同為聲樂表演藝術，但在審美和藝術追求上卻相差甚遠，鋼琴伴奏在為獨唱和合唱伴奏時的功能定義和角色擔當方面更是不盡相同。合唱鋼琴伴奏在伴奏編配及演奏技法上與獨唱鋼琴伴奏有著截然不同的藝術要求，而鋼琴伴奏在合唱表演藝術中的獨特作用以及其特有的排練實踐技巧則需要長期的經驗積累才能獲得。

在獨唱表演藝術中，鋼琴伴奏與演唱者的關系亦師亦友：既是合作完成作品演奏的同伴，又是演唱者的藝術指導。優秀的鋼琴伴奏者除了完美的演奏樂譜之外，既能控制好音量、音色、節奏律動，與各類聲部及音色的演唱者形成平衡、融合的完美音響，更能通過自身的‘托’、‘帶’、‘跟’、‘調’等伴奏技巧的運用，對演唱者的表演進行適時、適量的補充，起到推波助瀾，甚至雪中送炭的關鍵性作用。可以說，獨唱表演藝術的一半魅力都在于鋼琴伴奏的表演造詣。

在合唱表演藝術中，由于音樂本身是多聲部的聲樂作品（往往可以被看做是室內樂范疇），其作品邏輯結構更加嚴謹，各聲部之間的配合、穿插更為復雜，雖然鋼琴伴奏在整個合唱作品中的分量很重，內容很多，但同時仍是多聲部中的一個分聲部，這使得鋼琴伴奏在整個合唱藝術作品中的角色擔當和表演技術特點極具多重性：從技術方面，要求鋼琴伴奏既要技藝精湛，又不能喧賓奪主；演奏音色既要與合唱隊融合統一，又要具有煽動性、引導性；伴奏編配既要與合唱元素相輔相成，又要保持新鮮度，不雷同；在排練實踐方面，要求鋼琴伴奏既是伴奏樂器，又是合唱隊員；既要服從指揮，又要性格鮮明；既要尊重原作，又要二度創作……

由此可見，合唱鋼琴伴奏的成就絕不僅僅是只要刻苦練習就能獲得的，以下就合唱鋼琴編配原則及排練實踐技巧進行分別闡述。

譜例1

譜例2

合唱鋼琴伴奏編配原則

眾所周知，合唱的藝術魅力在于和聲、旋律、音色及各聲部節奏的巧妙配合，曲作家的精心創作正在于此。鋼琴伴奏編配的宗旨便是通過恰當的點綴使作品結構的設計及聲部的配合更清晰、更明確。

一、以作品結構為中心，不可隨意更改和聲進行及結構性的旋律聲部

1. 和聲進行與作品一致

音準是合唱藝術的基石，鋼琴伴奏的和聲提示是基石中的核心。因此，合唱鋼琴伴奏的和聲選擇極其嚴謹，必須與合唱聲部的和聲保持一致，不可隨意設計和聲進行。否則，不但會造成整個音響效果的混亂、污濁，嚴重時甚至會影響合唱隊員的和聲聽覺，出現音準方面的失誤。

譜例1：《漁陽鼙鼓動地來》（韋瀚章詞 黃自曲 片段）?

從譜例《漁陽鼙鼓動地來》中可見，鋼琴伴奏的和聲選擇完全取自合唱總譜的和聲安排，內聲部做了節奏填充，左手低音與B2聲部基本相同，加了少許連接音使低音旋律更加舒展有力。這里去要強調的是：伴奏根音的選擇非常重要，與合唱低聲部相同的低音線條不但對合唱隊員在音準上起到矯正協助的作用，同時還強化了低音線條，使和聲層次感得到加強，獲得立體化的音響效果。

2. 結構性旋律不可隨意‘加花’

為了“不打擾”主旋律，使聲部層次分明，涉及到旋律聲部的編配演奏要盡可能的清晰準確，尤其是重點聲部的進行最好能給予跟彈：一方面提示了合唱隊員的演唱，另一方面也帶領聽眾更準確的捕捉到聲部進行，對作品的層次進行進一步的勾勒，獲到一舉多得的表演效果。在譜例2《延安頌》（任志萍詞 施光南曲廖勝京改編合唱 片段）中，鋼琴伴奏采用對旋律和加花聲部跟彈的編配方式，是作品層次更加鮮明，簡單而有效。

二、編配重點是如何使合唱作品中的聲部進行輪廓更清晰，和聲色彩更鮮明

合唱的常用寫作手法大致有：和聲、卡農、復調，填充等。針對不同寫作類別的合唱樂段，鋼琴伴奏相應的編配側重點也略有不同。

1. 對于各聲部之間節奏大致相同、以和聲進行為主的合唱作品，編配重點是使和聲色彩更鮮明，音樂的進行更有動力。在編配時，應選用恰當的律動節奏勾勒節奏線條，多強調和弦根音的進行，尤其是變化和弦，務必要演奏準確，不可一帶而過。如譜例3《南屏晚鐘》 （方達詞 王福玲曲 陳國權編合唱 片段），鋼琴伴奏用相同節奏型演奏出與合唱聲部一致的和聲進行，起到和聲鋪墊及律動引導的作用。

譜例3

譜例4

2. 對于卡農式的合唱作品，編配重點是淡化自我，采用簡潔、單一的伴奏織體，突出聲部之間的卡農效果。由于這類作品中的聲部進出比較頻繁，需強調的聲部線條也較多，因此，鋼琴伴奏的功能僅限于保持音樂平穩、均勻的律動，而非自我表現，或是盲目跟從某一個聲部，造成卡農音效的淡化，適得其反。

譜例4《保衛黃河》（冼星海曲片段）

3. 對于復調式的合唱作品，編配重點是采用復調式編配手法，強化復調進行。由于復調式的合唱作品聲部線條較豐富，節奏進行也較復雜，鋼琴伴奏的任何織體都不能很好的與之融合，因此倘若鋼琴伴奏能跟彈復調，且根據音響的需求進行適當的調節，達到各聲部旋律清晰、錯落又交織的獨特音效，便是最恰當的鋼琴伴奏編配方式。這類作品對鋼琴伴奏的演奏技巧要求頗高，有關技巧參照合唱總譜演奏法。

譜例5《憶秦娥·婁山關》（毛澤東詞 田豐曲 片段）

上譜例中，鋼琴伴奏采用八度、和弦的織體將合唱各聲部同步演奏，難度較大，對突出合唱聲部層次，表現氣勢恢宏的音響效果起到關鍵作用。

三、休止、長句的填充（加花）要謹慎，盡可能使用作品元素

鋼琴伴奏除了和聲提示、律動引導及背景渲染的演奏功能之外，填充加花是常用必備的功能。鑒定鋼琴伴奏編配水平高低最直觀的顯現就是加花是否得當、好聽，填充節奏及旋律的多樣性對鋼琴伴奏的創造力要求極高，而合唱鋼琴伴奏的填充編配要求側重于與合唱作品的融合性，對鋼琴伴奏的藝術修養提出更高要求。

1. 當作品中本身包含填充功能的聲部旋律時，可以直接使用，或只彈伴奏織體，讓聲部之間去填充。

譜例6《祖國慈祥的母親》（張鴻西詞 陸在易曲 片段）

從譜例6中可見，該段合唱的形式是女聲主旋律，男聲填充旋律。鋼琴伴奏編配右手采用固定節奏的分解琶音，左手取材主旋律，編者用三連音伴奏織體保持了音樂律動的同時又展現出深情的音樂表現力，左手的低音旋律不但附和加強了主題同時不落俗套的體現出藝術歌曲的獨特魅力。

2. 當作品中沒有作為填充功能的聲部旋律時，一種方式是不用旋律，只用變化和聲及節奏進行填充；另一種方式是用與作品聯系緊密的旋律進行填充，需注意的是一定要能與原作很好的融為一體。

譜例7《南屏晚鐘》（方達詞 王福玲曲 陳國權編合唱 片段）

譜例5

譜例6

以上譜例中，該作品的鋼琴伴奏巧妙地取材女高音旋律節奏元素，將其發展為填充旋律聲部，效果既新鮮又具有一定的融合度，顯得很別致。

四、織體的選擇最好使用與合唱節奏相呼應的織體

音樂的結構好比繪畫，講究濃淡疏密的對比關系。鋼琴伴奏的編配也是如此，鋼琴與演唱形成呼應互補的關系最為恰當。通常情況下，合唱各聲部之間會形成這樣的對比關系時，鋼琴伴奏只要添光加彩即可；但若合唱本身效果單一時，鋼琴伴奏的呼應互補功能變得不可或缺，大致分以下兩種情況：

1. 合唱節奏以長音為主時，通常鋼琴伴奏做“緊拉慢唱”的節奏效果

見譜例8《憶秦娥·婁山關》（毛澤東詞田豐曲 片段），合唱聲部統一為長音進行，鋼琴伴奏采用與之相反的密集型節奏，使長音的浩瀚蔓延之勢得以烘托，而不會顯得蒼白空虛。

2. 合唱節奏緊湊繁雜，伴奏織體通常選用較為簡潔的“打點兒”式節奏或“背景”式無節奏伴奏音型。見譜例9《海韻》（徐志摩詞 趙元任曲片段），鋼琴伴奏在合唱節奏密集和變化時，給出‘無節奏’的震音背景，很好地凸顯了音樂輪廓。

合唱鋼琴伴奏實踐技巧

合唱鋼琴伴奏屬鋼琴伴奏專業范疇，其演奏技巧包含鋼琴伴奏的一般通用技巧，本文不再進行一一贅述，以下只探討合唱鋼琴伴奏的演奏實踐技巧

一、掌握合唱的發音特點，與之融為一體

合唱，可以理解為人聲樂隊，其演奏特點與管弦樂隊類似，女聲為弦樂，悠長、溫暖；男聲為管樂，明亮、飽滿，相得益彰且互為融合。然而，鋼琴的音色以清脆，靈敏著稱，恰恰與合唱的音色相反，如不進行適當的調整，則會顯得與合唱的音響格格不入，無法融合。

1. 連線的彈奏模仿弦樂，歌唱般的演奏

合唱可以通過循環呼吸的技巧達到無以倫比的連貫，樂句的線條極其寬廣舒展。而鋼琴的發音原理類似打擊樂，容易出現手連音不練的尷尬音色，因此，技巧難點在于觸鍵的滲透平滑，不可追求突兀的顆粒感，可以通過模仿弦樂的連奏音色，感受合唱聲部氣息的均勻沉穩，用氣息貫穿觸鍵，使其達到連貫效果，從而與合唱隊相媲美。

2. 斷奏的彈奏模仿管樂，飽滿而深沉

人聲從發音原理上可以被看做是管樂發音，再加上合唱是多人的演唱形式，因此，合唱中的和弦能夠得以完整的呈現，無論演唱力度的強與弱，其和聲質感都非常強烈。與之相比，鋼琴的和聲性不夠綿長，彈奏出飽滿、深沉的管樂音色非常困難，常常會出現“叮當作響”的嘈雜音效。演奏者一方面要抓住和聲輪廓音（高低聲部），同時內聲部觸鍵準確整齊，達到飽滿音色；另一方面可以體會“氣沉丹田”的管樂技術特點，從質量上加強語氣（而非力度），避免音頭突弱，使聲音盡可能變得綿長，富有表現力。

譜例7

譜例8

3. 演奏力度對比幅度可以夸張些

合唱藝術是追求共性的藝術，音色的表達的追求融合，渾厚。所謂“強而不乍，弱而不虛”正是對合唱音色的最好概括，其力度對比幅度可與管弦樂隊媲美。鋼琴伴奏的對比幅度為了與之相適應，可以大膽做出力度變化曲線，無需像彈奏獨唱伴奏時過分謹慎地控制力度，但注意音色不可缺失，聽覺在此時顯得格外重要。

4. 演奏的啟動略慢，同步呼吸

人聲的啟動及停止速度略慢于鋼琴，而多人演唱速度又會略慢于獨奏。基于這兩點，鋼琴伴奏往往會覺得合唱隊總是“反應慢”。有經驗的鋼琴伴奏定會充分考慮到這一差異，模仿聲樂及合唱的發音特點，節奏及速度都有相對的彈性，不可死守“嚴謹”，充當節拍器功能，否則會與合唱隊格格不入，難以形成整體的效果。此時指揮時唯一準繩，要緊盯指揮，不可隨意，做到與合唱隊同步呼吸，合二為一。

二、擺正位置，做指揮的得力助手

1. 音樂處理以指揮為主，不喧賓奪主

這是合唱鋼琴伴奏的首要素養，也恰恰是鋼琴伴奏最容易犯的毛病。很多鋼琴伴奏習慣于耳聽演唱，彈奏跟隨的獨唱伴奏模式，這樣做的弊端是無法對指揮的意圖加以貫徹，而被合唱隊牽著鼻子走，不但很難有藝術表現力，連基本的同步性都會受到威脅。因此，時刻緊盯指揮的手勢，了解指揮的意圖并給以堅決的實施和準確的表達是合唱鋼琴伴奏的基本也是根本素養，千萬不可自由隨意的演奏，尤其是處于音樂變化處時，更要突顯指揮的唯一性，全力配合指揮，與合唱隊形成整體，切忌個性化處理，甚至喧賓奪主。

2. 做指揮的得力助手，給予隊員多方位的提示

（1）速度

速度統一是合唱的先決條件，速度一旦不明確，合唱則無法“合”，更不能“唱”。

做好以下三點，能有效地幫助指揮更準確地表達速度。

a）指揮的起拍就是接下來音樂的速度

積極捕捉指揮的起拍，與指揮同步，為速度的準確演奏奠定良好的基礎。

b）速度變化時要主動跟隨指揮

當速度提快或放慢時，緊貼指揮的節奏，為合唱隊員進行有效地預示。

c）速度不穩時，有意識地突出節奏重音

當速度不穩，聲部之間速度不一時，應主動加強節奏重音的演奏，給團員清晰的速度依據。

譜例9

d）指揮或合唱隊的節奏出現明顯錯漏時，應快速變更與之一致，將錯就錯，不可照彈原譜。

（2）音準

除了速度，音準在合唱中的重要性無可爭議。鋼琴伴奏要時刻關注各個聲部的音準情況，發揮“校音器”的作用，及時發現音準的細小偏差并采取適當的手段幫助合唱團員找回音準。

a）長音的演唱容易不穩，尤其是長時間循環呼吸演唱時，時常會有音準偏高或偏低的情況。此時的鋼琴伴奏應將和聲彈奏清晰，對長音形成有力的支持。

b）演唱旋律中變化音出現頻繁、或離調、轉調時，鋼琴伴奏的關鍵和聲演奏要明確，必要時，可以采取適當強化合唱中出現晃動或不準的變化音的方式來給與校正性的提示。

c）當演唱出現較大偏差且無法校正時，應淡化處理，不要一味強調正確的音準。若演唱已經轉至其他調，鋼琴伴奏則應快速進行移調演奏與之配合。

（3）力度

合唱的力度對比幅度比獨唱更大，變化速度也更快，變化內容也更豐富，鋼琴伴奏須做到以下兩點：

a）對指揮的表情手勢要反應靈敏，并能準確表達輕重緩急。做到這一點，需要鋼琴伴奏對指揮的手勢有必要的了解及默契，經驗的積累非常重要。

b）力度對比及變化要更明確、夸張，給予合唱隊員清晰地提示。尤其是鋼琴伴奏的前奏，間奏，對于力度情緒的演奏處理要夸張，使演奏更具提示性。

結語

合唱表演藝術就是人聲交響樂，它的審美在于音色的統一、層次的分明、聲部的線條、音樂處理的張力等多方面，綜上所述，合唱鋼琴伴奏有著獨特的藝術魅力，正如廣東省合唱協會名譽會長、國家一級指揮徐瑞祺先生在為本人編著的《鋼琴伴奏系列教材合唱分冊》作序中寫到：“鋼琴伴奏在合唱表演藝術中擔當著重要的角色，既是合唱指揮的得力助手，又是合唱隊員的良師益友。優秀的鋼琴伴奏不僅要有高超的鋼琴技巧，更有相當的音樂修養，是指揮的得力助手,懂得指揮的要求，忠實于原著，準確地理解作品，幫助指揮調動整個合唱團的情緒，作品演繹才能更加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