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衢
到了某一天,我們對待姥爺的方式就是再一次殺死他。
然后呢,你自然會問,然后呢?
然后肢解。用一種特制的鈦合金內六角鈑手,擰開四肢與身體交合處的卡丁螺絲,除掉包裹其上的生化皮膚,放進咖啡色的保養溶液里浸泡三小時以上。螺絲收集在姥爺生前用過的方形鐵盒里——每次打開我們都能聞到殘留其內的鐵觀音清香,好像空氣仍舍不得帶走它們。接下來就是頭部和軀干了。其實,如果這時候加載電源,姥爺仍會翕動著嘴唇給我們講解人生故事——大部分是他親身經歷或印象最深刻的人,充斥著被驕縱的暴力和解剖一條毒蛇(曾傷害過自己)一般的復仇快意——令我們相信他無敵的青春并呈現出一種善意的背光面。
如果不出意外,這種肢解對他而言不會有任何傷害,反倒是我們,見他肢節分離被扔棄在冰冷的地毯上,總感覺怪怪的,不禁聯想到掏空動物內臟、清理消毒后制作成標本的情景。很多時候,我們這些有血有肉的人會設身處境,把自己想象為某種遭此毒手的小動物。我們羨慕姥爺,他失去了這種顧慮的能力——有一回我們如此實驗,他仍然思維敏捷、語速流暢,對自己凄慘驚悚的待遇一點也不在意。大舅說他應當感謝才對,他是病人,我們是救死扶傷的醫生。
不論如何寬慰,我們都有一種被定義為劊子手的嫌疑。
記憶液存儲在一只只細長的金屬瓶內,注明日期和存儲時段。定期擴充,以便讓姥爺記得將來每一天發生的細枝末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