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劉禹錫詩句:“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唯覺祭文多。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后波。”
年輕時,熟誦后兩句。人到中年,前兩句醒目驚心。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寫南京,劉禹錫像在寫一個人的中年:漸漸衰弱的身體如故國空城,周遭有無窮寂寞,拍打著鞋子、褲腳,月亮在夜深人靜時翻過衣架而來……
劉禹錫的另一首詩,更著名:“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依然像寫中年、晚年:一個人于沉舟病樹旁回望萬木千帆的青春期,請飲酒,須振拔。
近期讀另一位唐朝詩人李益,名字陌生,像詩壇新人,絕對沒劉禹錫那樣醒目。其詩《立秋前一日覽鏡》,亦為中年意緒,標題直白如新詩。詩云:“萬事銷身外,生涯在鏡中。惟將兩鬢雪,明日對秋風。”
“萬事銷身外”:萬般世相在身外——身體是邊界,邊界內是一個人逐步萎縮的國土;“生涯在鏡中”:在鏡中、這一池秋水中,打撈青春與盛夏?“惟將兩鬢雪,明日對秋風”:用兩鬢白雪、即使用染發劑也壓抑不住的兩鬢白雪,迎接寒意的降臨。
當代詩人張棗《鏡中》的名句:“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滿了南山。”從鏡子這一角度來回顧往昔,那后悔的事情更加明晰。
好女子永遠像新娘,好詩永遠像新作,好詩人永遠像新人,讓塵世的每一年都是新年。
“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鎖眉。”古典言情小說有這樣的艷句——低調的愛,充滿了魅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