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曉波
西晉和東晉時期政治上的一大特點,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東漢、曹魏以來在地主階級中逐漸形成了一個官僚大地主階層,他們一般是累世做官,門第顯赫,被稱為世家大族,又稱“世族”或“士族”。世族勢力的強大必然會削弱皇權,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就要依靠監察機構制約世家大族的勢力。但兩晉時的天下大勢是皇權不斷萎縮,世族日漸強盛,這就決定了依附于皇權的監察制度是軟弱無力的。
兩晉時期監察制度的框架是西晉的開國皇帝司馬炎(即晉武帝)構建的。新花樣有尚書左丞管監察。西晉名義上仍保留宰相的職位,但宰相手中已無太大的權力,朝政大權已經轉移到尚書臺。尚書臺最早是一個管理文件的機構,該部門的人員也就是抄抄寫寫,傳送一些公文,但這時地位一下子變得顯要起來。尚書臺的長官是尚書令,有“宰相”之稱,他的屬官有左右丞。尚書臺此前是不管監察的,這時為了適應新的形勢,就增加了監察的職能,并由尚書左丞肩負這個重任,他的地位和職權相當于漢代的丞相司直。
兩晉時期的御史臺仍以御史中丞為最高長官。在他手下有治書侍御史,地位高于一般的侍御史,為御史中丞的副官;黃沙獄治書侍御史,負責監督司法工作;侍御史,分為十三曹辦事,具體職責是監督中央各部門的財政、人事和軍事;殿中侍御史,負責宮殿中禮儀事項的監察;檢校御史,負責京城(除皇宮及各部門外)及其附近地區的監察,東晉時代替了司隸校尉的職能;監搜御史,站在宮門外,負責安全檢查;督運御史,監督交通運輸工作。
西晉時依照漢朝制度設有司隸校尉。西晉初,曾規定御史中丞和司隸校尉的分工,前者專管行馬內,后者專管行馬外。所謂“行馬”,原指宮門和官府前面攔阻人馬通行的木架。按此劃分,御史中丞負責皇宮及中央各部門的監察,司隸校尉負責京城其他地方及周邊地區的監察。從工作性質上看,當然是御史中丞重要。但這個界限在晉惠帝時被打破。當時御史中丞和司隸校尉因權限問題發生過一場爭論,事情的起因是司隸校尉傅咸舉報了兩名尚書臺的官員,御史中丞認為傅咸越權,干涉了行馬內的事。傅咸不服,上書皇帝說:“宮內的事,外人不得干涉,專由御史中丞負責,但如今地方上修路架橋以及打架鬧糾紛的事,御史中丞也都過問,沒有內外之分。既然御史中丞可以監督百官,就不應規定他只管行馬內的事,因為百官不僅限于行馬內,行馬外也有百官。同樣的道理,司隸校尉也不應只管行馬外的事。御史中丞和司隸校尉應該共同監督皇太子以下的百官,不宜再分什么內與外。”傅咸的話有理有據,得到了惠帝的認可,于是御史中丞與司隸校尉的工作界限被打破。可這樣一來,又帶來了新的問題,就是兩者職權重疊,推諉扯皮的事多了起來。到了東晉時期,廢除了司隸校尉,才解決了這個矛盾。
在地方上,西晉是州、郡、縣三級制。州一級的長官是刺史,集軍事、行政大權于一身。刺史帶兵是東漢末年天下紛爭的產物,現在天下太平了,晉武帝就想把兵權從刺史手中分出去,恢復刺史的監察官身份。他下令由都督掌軍權,刺史理民事,實行軍民分治,刺史每三年一次入朝匯報工作。雖然刺史不帶兵了,但仍具有監察官和地方行政長官的雙重身份,只能算部分地恢復了漢制。這項改革推行的時間不長,前后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就由于戰亂而被破壞。晉武帝死后,惠帝繼位,大權掌握在他的皇后賈南風手里。賈后胡作非為,激起兵變。先是趙王司馬倫廢除賈后,篡權做了皇帝;之后齊王又起兵討伐司馬倫,冀州刺史李毅、兗州刺史王彥都帶兵參加了齊王的隊伍,刺史領兵又成為既成的事實。

晉武帝注重監察法規的制訂,頒布過《五條律察郡》。這是專門監督地方郡守的條規,共有五條:自身過硬,勤于政務,撫養孤寡,重農抑商,維護治安。廉政勤政、撫民為民的內容都有了,標準確實不低。此外還有《察長吏八條》,要求郡國的長官據此考察屬縣的官吏。八條是從正反兩方面講的,正的方面包括為官清廉,沒有私心,為人正派,不搞沽名釣譽;反的方面包括貪污索賄,賣身投靠,沒有氣節,擁有大量的私人財產。前四條是要堅持和提倡的,后四條是要反對和戒除的。按照規定,郡國長官三年中要對屬縣視察一次。同時還制訂了具體的方案,提出了明確的要求,比如要深入基層,廣泛接觸各方人士,觀察民風民俗,了解百姓疾苦等。應該說,這些寫在紙面上的東西是很漂亮的,但在當時能否實際做到卻是另外一回事。僅有合適的規定卻不貫徹執行,一定不會產生應有的效果。
中央對地方的監察,始終是兩晉時期監察體系中的薄弱環節。為了彌補這一點,晉代開始允許風聞奏事。所謂“風聞奏事”,就是舉報人可以根據傳聞進行舉報,不必拿出真憑實據,也不必署名。東晉初年,實權派人物王導曾派人用這種方法,專門搜集地方郡守的情況。官場上正式受理匿名信的舉報,就是從這時開始的。舉報人為了保護自己不愿署名,是可以理解的,關鍵是舉報信的內容。如果舉報的材料只是道聽途說,就會使其真實性大打折扣;如果舉報者捏造事實,惡意誹謗,而受理人又不加以甄別,就會使被舉報人蒙冤。所以對匿名信既要注重其真實性,更要對事件慎重處理。
晉武帝是在世族的支持下取代曹魏稱帝的,他對監察工作的態度有一種矛盾的心理。一方面要依靠監察官鞏固皇權,另一方面又不能損害世家大族的利益。他登基的第三年,司隸校尉李熹檢舉縣令劉友及前尚書山濤、中山王司馬睦、已故尚書仆射武陔等人,以權謀私,侵占官府的稻田。晉武帝首先表彰了李熹,說他做官能為公家著想,無愧監察官的稱號。然后對四名違法亂紀者進行了處罰:殺了劉友,但對山濤等三人僅僅提出了警告。劉友只是個縣令,地位不高,拿他開刀不是只打蒼蠅不打老虎嗎?八百余年后,《資治通鑒》的作者司馬光評論這件事時說:“晉武帝的做法無論從哪一方面說都不對。如果李熹的檢舉是對的,山濤等人就不應被赦免;如果李熹舉報有誤,那他就不應受到表揚。此外,四人同罪而處罰不同,這不是法律面前不平等嗎?”司馬光就事論理,為的是以史為鑒。
當時還有個世族官僚叫胡威,勸晉武帝施政不要太仁慈。武帝說,我對中層以下的官員一點也不含糊。胡威說,我不是指中層以下的干部,是指像我這一層的干部。晉武帝不作聲了。作為皇帝,卻因人的身份不同而區別對待,這個做法本身就破壞了公平和公正,上行下效,晉代的吏治便可見一斑了。
晉武帝在滅吳國之前還算一個勤于政務、有抱負的皇帝,但統一天下之后就迅速走向了反面。他生活荒淫,下令物色美女充實后宮,中意的都留下,不中意的才可以嫁人。滅吳國時,他又將吳主孫皓宮中的5000名宮女全都接收下來,加上他原有的宮女,總數超過1萬人。他每天坐著羊拉的車子在宮內轉,羊在哪里停下來,他就在哪里下車,入室就寢。一些善于奉迎的宮女,知道羊喜歡吃竹葉和鹽巴,就把竹葉插在門戶上,把鹽巴撒在門口。羊車走過,羊就停了下來,晉武帝也就進門了。
武帝還貪財好利,公開賣官,聚斂私財。有一次,他問司隸校尉劉毅:“你看我可以比漢朝的哪一位皇帝?”他自以為比不上西漢的高祖劉邦,也可以比東漢的光武帝劉秀。不料劉毅是個非常耿直的監察官,他直言道:“可比桓、靈。”桓帝和靈帝是東漢最昏庸的君主,武帝聽了十分惱火,說:“我平定東吳,統一全國,怎么能像桓帝、靈帝呢?”劉毅不慌不忙地回答:“桓、靈時,他們賣官,但錢都歸到國庫里去。現在陛下賣官,錢都到了您自己或者權貴的私人腰包里。就這一點來說,您還不如桓、靈呢。”晉武帝見沒法抵賴,隨即哈哈大笑說:“桓、靈在世,沒有人敢這么說,我現在還有你這樣敢于直言的大臣,這說明我還是比他們高明的。”這么一說,雙方都體面地下了臺。劉毅可不是普通的監察官,他是漢代皇室的后裔,晉武帝也沒敢把他怎么樣。
兩晉時期的官場十分腐敗,表現之一是用人上存在不正之風。西晉選拔官吏采用魏曹時的“九品官人法”,即先把候選人定為九品(即九等),然后從高到低依次安排職務。具體負責這項工作的是各州郡的中正官。叫“中正”,是取其公正、不偏私的意思。曹魏的中正官還能夠按候選人的德行才能劃定品級,可到了西晉時,風氣不正,中正官也不“中正”了。他們在評定品級時,往往以家世的興衰、賄賂的多少來定品級,把世家大族的子弟定為上品,把無權無勢又無錢賄賂的人定為下品,吏部(即組織部門)也不把關,只是死板地按照品級授予官職,結果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局面。有人統計過,《晉書》中可以確定為世家大族的子弟中,有92%的人是通過這種方式當上高官的。他們二十歲的時候就可以步入仕途,做官的起點很高,而且擔任的都是些清閑的職務,如黃門侍郎、中書侍郎、散騎侍郎等,均為五品官。出身寒門的人,往往過了三十歲才能擔任低級的小吏。這種不正常的現象在當時卻很“正常”,無人過問,也無人敢問,更不屬于監察官糾舉的內容。
官場腐敗的表現之二是生活中盛行奢靡之風。晉人推崇楊朱,楊朱是戰國時人,是極端利己主義者,孟子說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楊朱不信來世,把當前的生命看作唯一可貴的東西。晉人發揮了這一點,陷入了醉生夢死、消極悲觀的泥潭。當時流行這么一個順口溜:“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兇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到頭來都是一把爛骨頭,誰知道爛骨頭有好壞呢?所以人活著的時候應盡情享受,不必考慮死后的事情。西晉的開國元老、太尉何曾,一天三頓飯就要花上一萬錢。他的兒子何劭比其父翻了一倍,一天吃飯要花兩萬錢。尚書任愷每頓飯要花一萬,他的餐桌上山珍海味樣樣都有,可他的管家還經常挨罵,因為那么多菜沒有一樣是任愷喜歡吃的。有人推算,當時四品官的月俸為72斛,約可折成9000錢。也就是說,任愷一頓飯就要吃掉一個四品官一個月的工資。正常的薪水是無法這樣擺闊的,顯然這些人還有灰色收入,即腐敗所得。教育是基礎,晉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出了問題,才導致了奢侈墮落的風氣,不能不引以為戒。
由于兩晉時期大多時候皇權弱化,所以監察不但沒治本,標也沒治住,甚至不能治。東晉的大將桓溫因北伐成名,握有軍權,專橫跋扈,他廢了晉廢帝,另立簡文帝。簡文帝即位那天,桓溫帶兵進了京城建康(今南京),就在宮中駐軍,還在半夜里吹軍號。御史中丞司馬恬指責桓溫,說他違法亂紀,沒有規矩。第二天上朝,桓溫看了王恬的奏折,罵了一句:“小兒輩還敢彈劾我?”可見他根本沒把監察官放在眼里。簡文帝就是桓溫立的,他能說什么呢?沒辦法,只有忍氣吞聲而已。這也是東晉最終被劉宋取代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