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地惡靈

馬利洪 馬云燁

在那個極度艱苦、封閉、絕望的環境下，以求生為前提，一定會發生以同伴為食的情況。

1845年5月26日，躊躇滿志的海軍少將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率領128名精英船員踏上了開拓新航線的征程，此后人間蒸發再也沒有回來，從此成為人類探險歷史上最慘烈而又懸疑的事故。

信心滿滿的遠征隊

美國有線電視臺號稱“史詩級驚悚大作”的新劇《極地惡靈》就是以這次事件為背景創作的，首播便創造了非常高的收視率。確實，北極、酷寒、饑餓、被困，每一種都是極度吸引人的噱頭，更別提這次航程本身就充滿了令人困惑的疑團。

富蘭克林遠征隊在威廉國王島附近被浮冰困住，更為糟糕的是他們遭遇了北極最為漫長的冬季——兩個冬天洼在一起。

約翰·富蘭克林要打通的是從格陵蘭島出發經加拿大北部北極群島到阿拉斯加北岸的航道，是連通大西洋和太平洋最短的航線，能夠迅速到達富饒的中國和印度。為了搶占貿易先機獲得巨額財富和更加難以估量的軍事價值，當時號稱“日不落”的大英帝國先后組織了50多次探險隊，但均以失敗告終。

富蘭克林被認為有很豐富的探險經驗和技巧。在1819年到1822年間，他曾3次帶隊陸地探索過北美北部海岸線，經歷過十分艱難的生存挑戰，是當時赫赫有名的北極探險家。

沒有人認為這是一趟極度危險的旅程，包括富蘭克林自己，此前他在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當了6年總督，因為政績不佳，備受詬病，急需一件萬眾矚目的功勞來證明自己。當時北美大陸太部分的海岸線已經繪制出來，而由英國皇家海軍提供的“幽靈號”和“恐怖號”是當時最為先進的船只，不但裝備了代表當時最高科技的蒸汽機螺旋槳推進器，船上還安裝了可供暖的熱水系統，另外為了抵擋浮冰的擠壓沖撞，船體使用了結實的橡木橫梁。富蘭克林和他的資助者均認為，他們的裝備完全可以沖破西北航道上的冰障。除此以外，這支探險隊還攜帶了足夠全隊人員吃5年的食物——除了大量面粉、水、牛肉之外，還有8000多聽各種肉類罐頭和果汁罐頭。

1845年5月富蘭克林遠征軍在倫敦市民的歡呼聲中出發了，他們駛出泰晤士河口，沿著格陵蘭西岸前進，期間富蘭克林給妻子寫了一封信心滿滿的信，他毫不懷疑自己必將獲得巨大的榮譽和獎金，“明年的夏天最遲秋天你就能收到我從勘察加海岸給你寄來的好消息”，富蘭克林寫道。他們的船隊很快抵達白令島并繼續前行。

7月26日，一艘英國捕鯨船在巴芬灣水域遇到他們，根據傳統的航海習慣，富蘭克林將航海日志交給捕鯨船船長帶回并代呈皇家海軍。然后人們就再也沒有這支船隊的任何消息了。

搜救

一開始這件事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航海史上探索未知地區一兩年杳無音訊是很平常的。1847年富蘭克林的妻子簡在失去丈夫消息兩年后向英國海軍表達了自己的擔憂，要求他們展開營救。鑒于船隊充足的食物儲備，英國海軍在又觀望一年無果的情況下才派出了搜索隊并開出了2萬英鎊的懸賞金。重賞之下很多船隊紛紛開赴北極。簡自己也出資聘請了喬治·貝克、威廉·愛德華·帕里等當時很有名的探險家展開了數次搜救活動。令人詫異的是，簡曾指示每位船長把一張神秘航海圖當作重要參考，這張航海圖出自一位不久前死去的4歲愛爾蘭女孩之手，事后發現它非常準確地指出了富蘭克林出事的地點，這又是一個未解之謎。

最高峰時同時有10艘英國船隊和2艘美國船只航行在未開通的西北航道上，還有兩隊在陸地上沿著海岸線尋找。搜索隊遇到了難以想象的困難，截至1859年損失的船只和人員數量已經超過了“幽靈號”和“恐怖號”的船員數。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營救富蘭克林船隊已經不再抱有幻想，但仍然希望能夠揭開在這由經驗豐富的老水手、野外生存專家和強壯訓練有素的海軍陸戰隊員組成的129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1850年夏，一隊搜救船隊在位于北極圈以北400英里，加拿大西北部的比奇島首次發現富蘭克林探險隊的一些蹤跡——三座被堆砌仔細的墳墓，埋葬著三位分別死于1846年1月到4月間的富蘭克林遠征隊年輕水手，因為死在非常寒冷的季節，下葬時被迅速凍結，所以保存得非常完好。經過簡單的驗尸顯示他們死于肺結核。

1854年，探險家約翰·雷從加拿大北極海岸的因紐特人部落得知在接近巴克河口處有大約35至40個白人的尸骸，看上去像是凍餓致死，綿延二三英里的路七到處散落著丟棄的物品，經過查看因紐特人撿回來的一些物品確實屬于富蘭克林探險隊，其中包括富蘭克林本人的一枚勛章。

為了考察約翰·雷帶回來的信息是否正確，簡再次委托探險家弗朗西斯·利波爾德·麥克林托克前往上述地區展開搜索，1859年夏，麥克林托克在威廉王島費利克斯角發現了富蘭克林探險隊留下的標記。然后在一個石堆里發現了一個重新封好口的馬口鐵罐頭盒，盒里面珍藏著一份保存完好的航海日志和一份標準英國海軍報告格式書寫的文件。人們才大致了解到富蘭克林船隊發生了些什么。

恐怖的大冬天

船隊的好運氣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他們在1845年7月底到達巴芬灣，在那里發現了大片無冰區域，甚至向北航行到北緯77度，回到原定軌線后，他們沿途考察了陸地海岸線，取得這些成果后，按照計劃下船在德文島西南的比奇島上設置營地準備過冬，不幸的是20歲的托令頓、25歲的哈奈爾和同樣年輕力壯的33歲威廉·西雷尼沒能熬過遠征隊的第一個冬天，永遠埋葬在了比奇島。

1846年夏季冰面化開，他們向西行駛了350英里到達馬鞍島的西部和布西亞半島，但隨后在威廉國王島附近被浮冰困住，這時他們發現食物有變質的跡象，令成員們大感不安。更為糟糕的是他們遭遇了北極最為漫長的冬季——兩個冬天連在一起。

1847年眼看夏天應該來臨，冰層卻沒有任何松動的痕跡，這時他們的食物已經有一多半腐爛無法食用，6月11日，62歲的富蘭克林去世了，臨死前他仍然滿懷信心，他堅信幾天之內船就會掙脫浮冰，自由地向西航行，自動進入太平洋。但是幸存的船員們卻無法像他一樣樂觀，由于缺乏足夠的食物和罐頭果汁的變質，人們缺乏維生素C開始出現壞血癥，陸續有人死去。

1848年的春天，氣溫剛剛有所上升，剩下的105位船員在富蘭克林的副手克羅澤上尉的帶領下棄船尋找能夠生存下去的活路。4月當他們到達費利克斯角時，成員已經損失近半，經歷著精神和肉體巨大折磨的他們疲憊不堪，極度虛弱。克羅澤在倍感絕望下將航海日志和海軍報告封存后藏好，期盼有一天有人能夠發現他們，而不是成為遠離故土無名無姓苦寒地獄飄蕩的靈魂。

至此悲劇發生的原因似乎找到了——壞運氣和變質的食物。船隊所攜帶的罐裝食物在當時還是很尖端的技術——來自于1811年美國的專利，但是這種罐頭所用的密封焊料主要成分是鉛和錫，流動性很差，焊縫會留下許多空隙，不能有效地隔絕空氣細菌導致食物腐蝕變質。

然而還有一些疑團沒有解開，1859年，麥克林托克在威廉國王島上，還發現了一艘富蘭克林探險船上的救生艇，艇中有死人尸骨骨骼，周圍還散落著很多破碎的骨骼。然而令人費解的是艇中還塞滿了重達50多公斤的各種銀質餐具、窗簾桿、香皂等等與逃生全無關系的物品。

更殘酷的真相

而解答這個問題又過去了近130年，1982年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的人類學家歐文·比埃蒂和他的團隊在威廉國王島上檢測了一名年齡在22至25歲之間的富蘭克林遠征隊水手的尸骨，結果表明鉛元素的含量高達228ppm，同一地點搜集到的同時期的兩個因紐特人的骨骼中，只有22ppm和36ppm。即使鑒于19世紀40年代廣泛用鉛，富蘭克林船員的鉛含量也遠遠高于工業標準。

1984和1986年，歐文教授又分別檢測了比奇島的三具富蘭克林遠征隊的木乃伊，結果更加驚人，托令頓的頭發鉛含量達423ppm～657ppm，哈奈爾和西雷尼的含量稍低，分別是138ppm～313ppm和145nnm～280ppm之間，也就是說，造成探險隊員死亡的罪魁禍首是鉛中毒。人體攝入過多的鉛會感覺疲乏、精神恍惚和遲鈍，接下來會引發周身疼痛和貧血癥、身體機能下降，進而損害大腦的功能和思維能力，而這兩者在求生過程中極為重要，嚴重的鉛中毒還會使人的性情狂躁，行為失控，精神錯亂。這解釋了為什么逃生艇中沒有攜帶食物和水，而是很多無用的物品。

當時船隊中鉛的來源很多，比如茶葉的包裝鉛箔，鉛合金的器皿或者鉛制水管，但歐文教授認為，罐頭食品才是船員身體鉛中毒的主要因素。經檢測罐頭焊料中鉛含量高達90%，這種鉛極其容易滲透到食物中，而在比奇島上發現的罐頭均檢測出鉛滲漏的跡象。

而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1982年，歐文教授在考察威廉王島時發現，在島上很多地方都散落著大量破碎的骨頭，他在一個石頭窩蓬遺址的周圍找到了31塊骨骼，經檢測屬于同一個人。在保存相對完好的骨骼上充滿了凹凸不平的痕跡，“這表明在死前幾個月里，死者確實備受壞血病的折磨。”歐文說。但這或許并不是他致死的原因，在他的一根腿骨上，清晰地保留著3條相互平行的刀痕，“骨頭殘缺不全，關節有明顯的拆卸痕跡，是的，他曾被人為地肢解過。”歐文敘述著他們的檢測結果。由于骨頭風化嚴重，加上骨骼殘缺嚴重，歐文他們并不能判斷出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是否死于謀殺。

從來不吝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人類的作家丹·西蒙斯在他的《極地惡靈》中給出了答案，在那個極度艱苦、封閉、絕望的環境下，以求生為前提，一定會發生以同伴為食的情況。

這是幻想嗎？也許是，也許不是。在英同海軍解密的一份文件中記錄著1854年約翰·雷在土著部落了解到的情況，“到過現場的人說，靴子里盛著煮熟的人肉。地上的骨頭被鋸開，有些頭蓋骨被敲開了，尸體上的肉都被小心地剝了下來……”但即使是這樣，也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因紐特人還提到了兩艘船的下落，有一艘被冰撞毀沉沒了，另一艘隨浮冰塊向南飄走。根據這些線索，加拿大在2014年和2016年分別找到了深埋海底的“幽靈號”和“恐怖號”的遺骸。

事情應該結束了，但很具諷刺意味的是，1904年終于打通的西北航道，南于異常惡劣的天氣后來被證實沒有任何商業價值。但富蘭克林和他的船隊依然獲得了該得的榮譽，因為他們代表著人類對未知的好奇、探索和勇氣，即使前人不斷犧牲但后人仍然會踏著他們的足跡繼續前行，就如日本作家田中芳樹所說：“人類的征途注定是星辰和大海。”

美劇《極地惡靈》中“恐怖號”的船長約翰·富蘭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