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漪



摘 要:在《文心雕龍》中,“聲律”是劉勰十分看重的一個概念。劉勰在不同篇目中,多次提到重視聲律對于文章寫作的重要意義。如《神思》篇有:“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然后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講作文時要依照聲律安排文字;《情采》篇有:“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講聲律是“立文之道”;《知音》篇有:“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斯術既行,則優劣見矣。”講讀文章時也要注重聲律的諧和等等。其中《聲律》一篇是論述聲律最重要的篇目。
關鍵詞:聲律;理論;探究
【中圖分類號】G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8-1216(2018)04B-0117-03
一、聲韻理論大發展的時代
劉勰之所以重視聲律在作文過程中的作用,與時代發展的大趨勢密切相關。劉勰生活的南北朝,是漢語語音從上古音向中古音發展的過渡時期,是漢語音韻研究的關鍵時期。
一方面,西晉時期發生了“五胡亂華”事件。由匈奴、鮮卑、羯、羌、氐五個胡人游牧部落組成的聯盟,趁西晉衰弱之時,在北方建立少數民族政權,與南方的漢族政權對峙。兩個實力相當的政權難免產生文化上的交流,在文化交流和人口雜居的局勢下,不同語言勢必相互影響。漢語語音受少數民族語言影響,在這一時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聲母、韻母、聲調的讀法都在發生變化,這種變化到隋唐時期才逐漸完成。
另一方面,西漢時期佛教傳入中國,到南朝,佛教在中原盛行。人們為了讀懂經文,開始學習梵語。梵語和漢語一樣是聲調語言,一定程度上啟發了漢族學者對漢語語音的研究。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上古漢語聲調的具體調值,但是上古漢語有聲調是可以確定的。與模糊的上古音聲調相比,中古音聲調可以說很清晰了。
至南北朝,沈約、周颙等人終于發現了漢語聲調,也就是“四聲”。
約……又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寤,而獨得胸衿,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高祖雅不好焉。帝問周捨曰:“何謂四聲?”捨曰:“‘天子圣哲是也。”然帝竟不遵用。
這段文字出自《梁書·沈約傳》,這里的“天子圣哲”分別代表了“平上去入”四聲。沈約等人把“四聲”運用于文章寫作,并且提出“四聲八病”等聲律方面對寫詩作文的要求。
進入隋朝之后,對聲韻的研究出現了飛躍性的成果,那就是《切韻》。陸法言、劉臻、顏之推、盧思道、李若、蕭該、辛德源等八人在隋開皇初年集會討論了漢語音韻的許多問題,這次談論是《切韻》產生的基礎。陸法言晚年回想這次集會,把當時的記錄整理成冊,便成了《切韻》。這八個人皆生長于南北朝,與劉勰時代相仿,雖南北有差,但語音相若。可以猜想,在南北朝,文人已經對于“韻”有了一定的體會。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也多次提到用韻的問題。
二、聲律來自于自然的人聲
《聲律》篇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聲律從何而來;第二部分講在運用聲律時如何達到“宮商大和”;第三部分講作文要用雅言正韻。
關于聲律從何而來,有很多種說法。要討論聲律從何而來,首先要明白“律”是什么。與“律”相關的說法有很多,《聲律》篇中提到了“聲律”“音律”“律呂”幾個說法。“律”的本義是均勻分布,在音樂中,被解釋為絕對音高。 漢代鄭玄在《禮記·樂記》的注中說:“雜比曰音,單出曰聲”,由此可以知道“聲律”是單獨符號的音高,“音律”是連續出現的符號的音高。“律呂”則是音樂上的概念,指由每個音高之間差半音的六律六呂十二個聲組成的音階。出土的新石器時代粗制石磬和晚商虎紋大石磬音高幾乎相同,這說明可能在夏代和早商時期,人們已經有了對絕對音高即“律”的概念。
劉勰《聲律》篇中有“夫音律所始,本于人聲者也”,意思是說音律來源于語言,這個說法筆者認為是可信的。關于音律的起源,在典籍中有很多說法,也不盡相同。第一種是“模仿說”。漢代劉安《淮南鴻烈·主術訓》:“樂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風,此聲之宗也”,他認為,聲律來自自然之聲,也就是說,聲律是對自然聲音的模仿。第二種是“感情說”。《禮記·樂記》中有“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意思是聲音來自于“人心”對事物的感受。這兩種說法其實都是說,人的聲音是由于對自然事物有所感受,發出來與自然相應和的感嘆之聲。這也是語音起源的一種理論。
劉勰雖說了“聲含宮商,肇自血氣”,但沒有說明“血氣”之動因何產生。基于以上理論,可以得知語音來自于對自然之聲的感受和呼應。算是對劉勰說法的一點補充。
三、“宮商大和”的聲律運用
在對聲律運用的觀點上,劉勰提出了“宮商大和”的最高境界。要達到這一程度,就要解決“文家之吃”的問題。
劉勰從學習樂律開始分析,說“吐納律呂,唇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宮,徐呼中徵。夫商徵響高,宮羽聲下;抗喉矯舌之差,攢唇激齒之異,廉肉相準,皎然可分。”古人學樂律,先從五聲開始學起,之后學唇舌齒喉不同的音,這是劉勰認為古人學習聲律的順序。
這一段有一個問題,“商徵響高,宮羽聲下”是說商聲和徵聲音高,而宮聲和羽聲音低。在黃侃先生的注本《文心雕龍札記》中,對這點提出了疑問,認為有訛字,當是“宮商響高,徵羽聲下”。范文瀾先生的注本《文心雕龍注》中,也引用了這一說法。《札記》給出了幾個證據:一個是《周語》:“大不逾宮細不逾羽”;第二個是《禮記 ·月令》的鄭注:“凡聲尊卑取象五行,數多者濁數少者清”;第三個是“宮數八十一,商數七十二,角數六十四,徵數五十四,羽數四十八”。前一個證據是說宮弦最粗,羽弦最細。第二個證據是說較長的弦為濁聲,較短的弦為清聲。第三個證據是根據“三分損益”的方法,確定宮、商、角、徵、羽五弦的長度。在一張琴上,較長較粗的弦,聲音較低沉,相反,較細較短的弦,聲音較清高。按照以上三個證據,宮商二弦粗長,聲音較低;徵羽二弦細短,聲音清高。因此,正確的表述應是“徵羽響高,宮商聲下”。中國古代五聲音階,是從宮音開始,由低到高“宮—商—角—徵—羽”這樣排列,按現代樂律來講就是“1—2—3—5—6”。按《札記》所說“宮商響高,徵羽聲下”的情況,只能是宮商與徵羽不在一個音區,即宮商比徵羽高一個音區。高音區的音,在古代樂律中要加一個“清”字來表示音高上的高八度,應該稱為“清宮”和“清商”。因此,《札記》“宮商響高,徵羽聲下”的說法也有訛誤。
在這一部分,劉勰還說到了“文家之吃”。所謂“文家之吃”是形容不懂在文章中使用聲律如同口吃說話一般,晦澀不流暢。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劉勰總結為幾個方面。并且,劉勰認為,解決“文家之吃”的方法,其實很簡便,那就是“吟詠”。
首先,劉勰認為,人們不能順暢地使用聲律,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內心情感的表達難以與聲律達到和諧。依據個人經驗來看,這一點很容易理解,大部分人剛開始寫作詩詞的時候,都會出現情感表達不能合律的現象。這種現象實際上是由于學力的不濟和缺乏寫作經驗導致的。長時間寫作詩詞之后,寫出的詩句就會自然合律,不需要調整。所以,劉勰那個時代的人會出現情感表達和聲律不和諧的情況,應該是因為當時漢語聲律的運用還沒有形成完備的體系。即便沈約等人發現了四聲,并且用于詩歌創作,發明了“永明體詩歌”;時人對于韻也有所體會,作文時使用聲律也成為了自覺行為。但還是不能熟練使用。直到格律詩出現,才完成了漢語寫作聲律上完備的體系,詩詞文賦的創作才進入了聲律上的集大成時代。
其次,劉勰認為“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飛”指仄聲,“沉”指平聲。劉勰說,要“轆轤交往”,就是說聲調的運用要高低交錯配合。否則,按劉勰所說,叫是“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飏不還”。若一句話全為仄聲,如“仄仄仄仄仄仄仄”,讀起來是什么樣呢?仄聲包括上聲、去聲和入聲,上去的讀法是短,入聲的讀法是特別短且斷開。那么“仄仄仄仄仄仄仄”讀起來是聲音越來越高而且特別著急,若是連續的入聲,讀起來就是一個一個哽咽的斷開的音。也就是劉勰所說“沉則響發而斷”,有意思的是,“則”“發”本身是入聲字,這句話讀起來就很不舒服:
若一句話全為平聲,如“平平平平平平平”,這句話讀起來又是什么樣呢?平聲的讀法是平且拖長,遇到韻字還要拖更長。這句話讀起來是連續的長音,沒有換氣的地方,一般來說不會有這樣的句子。“飛則聲飏不還”這句話,就有連續的平聲。讀起來是:
劉勰用了入聲字“不”,是為了停頓換氣,否則氣息不夠。
“雙疊”指的是雙聲詞和疊韻詞,使用時不能分隔開,中間不能有其他字。否則就打破了聲律自然的和諧,讀起來不順暢。雙聲詞在聲音上重復了聲母,疊韻詞在聲音上重復了韻,這種重復是為了強調。在吟詠的時候,連續出現的聲音會十分明顯。如果把雙聲詞、疊韻詞拆開,就無法形成短時間內聲音的重復,導致句子失去了其聲音上的意義。
再次,劉勰還提到了對新奇異趣的追求,是造成“文家之吃”的又一原因。文人追求新鮮的字眼和奇特的思想感情,忽略了聲律的和諧,難以達到聲律和感情的統一。若想解決這一問題,“務在剛斷”。如何剛斷?劉勰說“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就是要左右上下去尋找。尋找什么呢?尋找聲音的和諧,也就是可以相應和的字音。達到“聲轉于吻,辭靡于耳”的效果。這也是尋找的方法,即在口耳之間,就是“吟詠”。
此外,對于聲律的運用,劉勰還說到了“和韻”的問題,即“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異音相從”是說句內雙聲疊韻平仄和調。這個問題可以用樂律來類比。在樂律中,“宮—角—徵”是相和的音,在度曲時,常連續出現,因為這三個音彼此之間都相差兩個音,是均勻律的音高,音高跨度相同,聽起來很舒適。相同的,要達到一句話中,聲律聽起來舒適,也要高低起伏相似,這種對于聲音的要求,漸漸發展成為格律中的“平仄相間”原則。這種平仄相間的句子讀起來高低錯落,回環曲折,斷續有致。如杜甫的《登樓》,第一句是“花近高樓傷客心”,它的平仄是“平仄平平平入平(韻)”,讀起來是這樣的:
它的下句“萬方多難此登臨”,平仄為“仄平平仄仄平平(韻)”,讀起來是這樣的:
此外,還提到“同聲相應”的原則,是說兩句之間要押韻。上面兩句詩的最后一字,就是押韻的。當然,杜甫的《登樓》是近體詩平仄格律形成之后的律詩,自然是押韻的。劉勰在《聲律》篇中舉了潘岳,作為“宮商大和”的例子。如《河陽縣作詩二首其一》中的一段:“微身輕蟬翼,弱冠忝嘉招。在疚妨賢路,再升上宰朝。猥荷公叔舉,連陪廁王寮。長嘯歸江山,擁耒耨時苗。”其中“招、朝、寮、苗”四個字同韻。
那么,為什么一定要“押韻”呢?這當然不是劉勰個人對詩文的美學觀點。這個特點在當時的詩文中還不甚明顯,我們拿格律體系完備的近體詩來分析一下就明白了。還是杜甫的《登樓》:“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首聯、頷聯的讀法上文已經分析過了,頸聯、尾聯的讀法是:
從這四句詩的讀法可以看出,格律完備的近體詩,在聲音上是回環的。四句詩形成一個高低起伏并且相應和的循環,偶數句回到韻上,重復韻的聲音,就是“同聲相應”。樂律上,一首完整的歌,會在每段最后一個音上,回到該調類的主音,這種旋律給人結束和完整的感覺。寫詩也是一樣,韻的重復是為了強調韻,這種強調表達了韻的含義,也給人完整、結束的感覺。
關于聲律的運用,劉勰最后提出了“楚聲”和“正響”的區別。以儒家為代表的中原文化,和以屈原為代表的楚地文化是中國古代文化的兩大系統。作為“氣節”和“浪漫”的代表,楚文化被文人推崇并且爭相模仿。尤其是在漢代,楚辭體、九歌體文章大量涌現。文人雖喜愛模仿楚辭的文風和形式,卻難以掌握楚地方言,因而不能和韻。若用楚方言如正韻,也十分困難。作楚辭體、九歌體的文人,輕易就會陷入兩難的境地。劉勰稱之為“知楚不易”。《札記》認為“知楚”二字是衍文。因為陸機《文賦》的原文是:“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但是文賦這句話所說的并非聲律問題,若劉勰是直接引用了“取足不易”的“不易”,那便與前文所說的“楚音”“正聲”沒有了關系。陸機《文賦》中也有談論聲律的部分;“如失機而后會,恒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秩序,故澳淟而不鮮。”“知楚不易”可能是劉勰對《文賦》中關于聲律運用難以掌握的化用。如此理解,“知楚”二字并非衍文,而是說了解楚聲、運用楚聲合律地做文章,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而且,在古代,文人做文章寫詩都是使用雅言的,而不是用各地方言。《論語》中說:“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可以想見,從孔子時代開始,文人讀書和公共場合,都是使用雅言。所以劉勰主張作文時,要用正韻,避免楚聲。
四、結束語
在《聲律》篇中,劉勰提到了運用聲律作文的幾個觀點:平仄交替、雙聲詞和疊韻詞不能拆分、對于奇趣異思要剛斷、要注意和音應韻、要用正韻雅言作文。這些要求看似復雜,難以做到“宮商大和”的境界。但其實,劉勰在《聲律》篇中已經給出了達到“宮商大和”的方法,那就是“吟詠”。在文章前段,就提到“故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吐納律呂,唇吻而已”,在后段又說:“是以聲畫妍媸,寄在吟詠,吟詠滋味,流于字句”。這兩句都表明,通過吟詠的方法,可以體會文章聲律的和諧與否,前后句反復誦讀,在吟詠中調整聲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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