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然
摘 要: 植物是周作人閑話散文的重要題材,其植物書寫呈現出階段性的書寫類型和獨特書寫范式。溯其根源,既有自身經歷的影響,又可窺見中國傳統博物學和西方理性精神的影子,折射出知堂復雜的生命觀和歷史觀。
關鍵詞: 周作人 植物 生命觀 歷史觀
植物散文是周作人特殊的文學景觀。從二十年代《北京的茶食》到三四十年代“草木蟲魚”及“續草木蟲魚”系列乃至五十年代的《蘿卜與白薯》、《閑話毛筍》等,周作人以植物苦心經營“自己的園地”。如同貓頭鷹、赤練蛇等動物是魯迅“性格、人格精神的外化”①一樣,周作人筆下的植物亦是知堂自我性情和人生沉浮的反映,折射出人文主義的生命美學和歷史悲愁。
一、看、用、吃:植物書寫類型
周作人書寫的植物類型具有極明顯的階段性。二十年代,他是“花”與“茶”的掮客;三四十年代,野草、藥材是他的代言。五十年代,植物入膳成了寫作的又一門徑。不同時期的植物類型映照著各異的人世體驗和復雜的人生思考。
二十年代的知堂,夢想家的氣息逐漸淡薄。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熱潮日漸冷卻,周作人由浮躁凌厲變得平和沖淡。尤其是1923年與魯迅失和以后,脫離大哥庇護的他輾轉接觸人生困苦,愈加意識到生活不易,轉而追求精神世界的閑適安寧。寫于1924年的《北京的茶食》和1925年的《喝茶》即是這一時期植物書寫的代表。這一階段的植物并未作為一個特別的描寫對象出現,而是貴族氣生活的陪襯。秋川夕照,聞香聽雨,“花”是“干燥粗鄙”的生活里所剩不多的逸趣;瓦屋紙窗,清泉綠茗,“茶”是無邊枯窘里的點滴滋潤。看似云卷云舒超然物外,實是掩耳盜鈴、粉飾太平。面對殘酷現實,虛空的理想不堪一擊。1927年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失敗、李大釗被絞死,薔薇色的夢徹底淪喪,缺乏捶撻現實勇氣的周作人提出“閉戶讀書”的主張,轉向散淡閑適的書齋生活,植物書寫類型也開始向野草、藥材轉移。
簡素的書齋生活并未帶來寧靜和平,進入三十年代后,左翼文學陣營以凌厲攻勢對周作人進行批評,以周作人為舊文壇的權威代表。《草木蟲魚》系列文章便作于這一舉世非之的環境下。曾經熱血激昂的周作人遠離俗世斗爭,用知識節制感情,傾心描繪了野草和藥材類植物。《莧菜梗》一文中遍布著古書對莧菜的種種釋義,這一堆砌式的知識書寫延續至1935年《關于苦茶》、《洗齋病學草》和之后的創作中,并在1937年《野草的俗名》中體現到極致:全文似乎是各種注解的堆砌,沒有過多作者自身的情感,僅從表面看所涉及的文獻洋洋三十余種,可見用心良苦。這些植物“也是生物,與我們很有關系,但又到底是異類,由得我們說話”②。草藥的苦澀、雜草的邊緣化或可看做周氏的自我放逐,他被視為異類,也自視為異類,自甘異化的自由和清苦沁人的美感背后隱含著無盡的空虛和寂寞:以異化反抗主流,以無用反抗有用。拂去理性的外衣,便可看到被掩藏節制的情感。
歲月流逝,1949年的周作人已過耳順之年,牢獄生活使他褪去貴族氣質,換上平民氣。昔日銳利的思想鋒芒盡斂,他仍在寫茶,更多的是蔬果等吃食。透過《吃辣椒》、《吃豆腐》、《紅番薯》、《蘿卜與白薯》、《談梅子》、《香瓜》等作品,植物不再只是心靈的依托,更是生存所需。曾慨嘆彷徨北京十余年未見好點心的士大夫式文人,如今滿足于蘿卜片,他知曉蘿卜的多種吃法,囿于生存境況鮮能付諸實踐。這一時期的植物類型融合了悲涼與世俗、仙氣與煙火氣。
從早期用來看的消遣“花”與“茶”,再到中期具有特定用途的雜草、藥材,至后期作為必需品的食材,隨著書寫類型的轉變,植物與人的關系益加親密。從重賞玩到重效用再到重生存,周作人對生命的求索一步步歸于現實。可以說,生命經驗對植物書寫類型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二、格物與理性:植物書寫范式
與植物書寫類型的動態式變化不同,周作人的植物書寫范式更偏向于靜態,呈現出獨特而穩定的路數。周氏的植物散文顯然具有知堂小品文的一般特點:“美文”、“小品文”、“筆記”、“絮語”。所謂“美文”,是與學術性的批評文相對立的藝術性記述文體概念,強調藝術性,是介乎散文和詩的中間物;“小品文”則是強調篇幅,脫胎于英國的“essay”,是適應于報刊而出現的優美短小的文體;“筆記”承襲了中國傳統筆記的風格,或雜引旁書,或述寫見聞,富于知識性;“絮語”與“美文”相似,為胡夢華所倡,是如家常閑話般的零散感想文章,側重說明語言的隨意性。具體析之,周氏的植物描寫范式主要包括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來自于知識,以文獻堆積或知識疊加摹寫植物性狀;第二個部分來自于經驗,通過動作形象地描述。如《莧菜梗》一文,從《齊民要術》、《爾雅》、《王智深傳》中道出對莧菜梗的描述,又提及和族叔同食莧菜的經歷;又如在《兩株樹》中引《五雜俎》、《本草綱目》、《南史》和《唐書》,得出似乎古來大家對于白楊都有沒什么好感的結論后,又提及后園中的白楊。
這一書寫范式明顯可見中西文化交融的影響。周作人推崇記錄風物的書,“后來成為一種習氣”,其中便有《南方草木志》等中國傳統博物學文獻。周氏認為,一是里面有“不少的好材料”,二是簡潔真誠,所謂“文情俱至”,這樣便有文藝趣味,乃是優秀。博物之風蓋出于格物之思。如他所言:“我這所謂格物可以有好幾種意思,其一是生物的生態之記錄,于學術不無小補。其次是從這些記錄里看出生物生活的原本,可以做人生問題的參考。”③西方文化方面,他舉出懷德的《自然史》,以為舉世無匹,對《塞耳彭自然史》更是無上推崇,稱是用尺牘體寫草木蟲魚,既可多識草木鳥獸之名,又可作為珍品欣賞。此外,他還翻譯清少納言的《枕草子》,并屢屢言及對日本文學家永井荷風的欣賞。周氏的散文的懷舊意味,平和沖淡,一定程度上習自永井。
傳統博物學和西方科學的理性主義熔鑄了知堂知識化、經驗化的書寫特點,兼取文人筆記和小品文的文體特征,最終形成了獨特的植物書寫范式。
三、生命美學與歷史悲愁:植物書寫內涵
植物是與人類共生的生命存在,對植物的書寫態度反映了周作人的生命美學。對植物的重視與他“倫理之自然化”主張不無關系。儒教以倫理綱常解釋動植物活動,忽視個體價值和生命關懷。關注植物即是傾聽自然,對植物的辨正即是為生命、為自然正名。植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可以“興”即可以聯想,發人深省。如莧菜其貌不揚卻能“食貧”和“習苦”,頗有“清淡的滋味”,周氏便借此警示青年,勸誡青年應學習吃苦,因無力反抗亂世轉而走向自暴自棄,耽溺于嬌生慣養和醇酒婦人的生活態度實在是要不得。周氏長于以小見大,以博大胸懷愛最細微的生活,“興”往往與珍重微細生命聯系在一起。“觀”乃格物致知,去偽存真,周作人是要重拾“無理反而合理”的自然生命觀,反對“自然倫理化”。格物致知的觀照有兩種意義,一是做學術上的補充,二是做人生的參照。植物的生存原理與人最初的生存狀態并無差別,它可以使兒童對知識“明凈而有興趣”,并還原生命的原本、去倫理化。“群”即群居相切磋,《故鄉的野菜》中,浙東女小兒集體搜尋薺菜是帶有溫暖人情的生命體驗。“怨”是投入感情又不激憤。他以凡心體察凡物,筆下植物皆是平凡與人密不可分的事物,鮮有名貴品種。北京的梨、蘋果、香蕉及柑橘被珍為貴重水果,而他想念的卻是故鄉的甘蔗、荸薺、菱角與梅子。這些質樸的水果才“最有味”,體現了實用主義的生命觀。
綜合言之,周作人的植物書寫是人文主義的生命觀。愛的淪喪,噬血性的復活,都需要植物予以中和調節,以植物促使人們體察微末,喚回愛的記憶,以植物的溫柔馴化噬血性。周作人說:“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經典可以千百年來當做人類的教訓的,只有記載生物的生活現象的biology,才可供我們參考,定人類行為的標準。”④他認為人類的生存道德即是由生物求生的自然本性進化而來,人類道德是自然本性“崇高的生長”,拋棄生命自然之道或過于抬高道德都無益于生命發展。周作人在《關于蝙蝠》中引日本俳句詞典:“看蝙蝠時的心情,也要仿佛感著一種蕭寂的微淡的哀愁那種心情才好。從滿腔快樂的人看去,只是皮相的觀察,覺得蝙蝠在暮色中飛翔罷了,并沒有什么深意,若是帶了什么殘敗之憾或歷史的悲愁那種情調來看,便自然有別種的意趣浮起來了。”⑤周作人植物書寫的感情內涵便是這種“蕭寂的微淡的哀愁”,滿載人生經驗和歷史文化體驗的滄桑感。
人生經驗和歷史文化體驗的滄桑感構成了周作人植物書寫的主要感情內涵,輔以特定的書寫類型和書寫范式,便熔鑄了知堂獨特的植物書寫風格。在周作人的植物書寫演變歷程中我們看到,曾經熱血沸騰的理想拓荒者變為欲問迷津的失路人,于是他在歷史狂潮中抽身而出,與社會拉開距離。只是時代熙熙攘攘,距離外的言語不免在一片嘈雜聲中淹沒,這樣的個體選擇使的周作人的植物書寫呈現出特定的審美傾向,也在一定程度上使文章無法深切反映時代需求,只能表現出社會一隅,限定了其價值。
注釋:
①錢理群.魯迅與動物[J].名作欣賞,2010(11):64-69.
②周作人.草木蟲魚小引[A].周作人自編集:看云集[C].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24.
③周作人.百廿蟲吟[A].止庵,校訂.周作人自編集:夜讀抄[C].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159.
④周作人.祖先崇拜[A].止庵,校訂.周作人自編集:談虎集[C].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4.
⑤周作人.關于蝙蝠[A].周作人自編集:看云集[C].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46.
參考文獻:
[1]錢理群.魯迅與動物[J].名作欣賞,2010(11):64.
[2]周作人.周作人自編集:雨天的書[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71,93,97.
[3]周作人.周作人自編集:看云集[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24,33,28.
[4]周作人.周作人自編集:夜讀抄[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159.
[5]周作人.周作人自編集:談虎集[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