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電視臺娛樂欄目曾推出這樣一個“有趣”節目:讓一只猴子從面值不等的一組鈔票中“抽選”出一張來,結果是:猴子每次抽出的均為百元“大鈔”,從不“失手”。這個“好玩”節目被附會出“連猴子都懂得拿大錢”之類的“噱頭”,而科學解釋則是:由于紅色更能刺激猴子的感官系統,所以它會毫不猶豫地抽選出顏色為紅色(圖案為毛主席頭像)的那張一百面值的人民幣來。
假如我們接受達爾文“人是由猴子進化而來”的生物學觀點,那么,這個“節目”顯然與人類藝術童年時期的原始感官本能具有某種內在的心理學關聯。在史前藝術遺存中我們不難發現:紅、白、黑三種色彩長期在原始人群的生命活動、信仰崇拜和藝術創作中占有支配地位。
奴隸制社會后期,巫術活動已極為流行。天相、占卜、陰陽、五行等學說逐漸成為左右人們思想和行為的主流意識形態。時人以青、赤、黃、白、黑五色為正色,其他為間色,并將五色與五行即木、火、土、金、水對應起來,以解釋或印證諸多未知世界的風云變幻或天災人禍。《周禮·考工記》就如此記載:“畫繢之事,雜五色。東方謂之青,南方謂之赤,西方謂之白,北方謂之黑。天謂之玄,地謂之黃。青與白相次也。赤與黑相次也。玄與黃相次也。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五彩備謂之繡。土以黃,其象方,天時變。火以圜,山以章,水以龍,鳥獸蛇,雜四時,五色之變以章謂之巧。凡畫繢事,后素功。”1
春秋戰國時期,以儒、道兩家為代表的美學思想已經形成。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老子》第一章)。這里的玄即黑,是幽冥之色(即超越生死的天界之色)。既然“天謂之玄”(《周禮·考工記》),而“天”在道家思想中又是“眾妙之門”,具有生發萬物、統領萬物之力,那天之色(即黑色)自當派生一切色彩并高于一切色彩。因此,道家將黑色列為眾色之首,并將其作為道家的象征之色(道家建筑和服飾多用黑色)。
道家色彩觀凝結、滲透了中國古代哲學、社會意識形態、中國色彩美學之精髓。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第四十二章)用“道”來解釋茫茫宇宙和萬事萬物的演變規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莊子也主張“法貴天真”。
這種對“道生萬物”“道法自然”“法貴天真”的認知和推崇,決定了其色彩觀必然傾向虛空、簡明,而黑色恰好代表了這一切,與道家“大道至簡”“大音希聲”“大巧若拙”等“無為”“自在”思想高度統一。
不難看出,道家認為色彩的最高境界是“無色之色”“無色而五色成焉”。這種近乎苛刻地反對雕琢、崇尚自然、崇尚黑色的哲學見解,具有深遠的影響力。正如徐復觀先生認為:“中國山水畫之所以以水墨為統宗,這是和山水畫得以成立的玄學思想背景,及由此種背景所形成的性格,密切關聯在一起,并不是說青綠色不美。”2
中國繪畫自唐代以后盛行水墨畫,以墨這一種顏色的濃淡變化來表現五彩。張彥遠云:“夫陰陽陶蒸,萬象錯布,玄化亡言,神工獨運。草木敷榮,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飄飏,不待鉛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鳳不待五色而綷。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3張彥遠指出,萬物化出于“玄”(即“道”),故“玄”最神妙。墨色即玄色,墨色乃五彩之本,最能體現大自然繽紛的變化與玄虛的意境。這些見解與老、莊思想何其一致!
后世文人、畫家多受道家思想影響。畫家們大都喜愛學道參禪。運水墨之變化,抒胸中之逸氣,追求空靈簡淡天真之藝術意境。直到近現代,中國畫家中亦盛行以水墨為宗者,如李可染先生談到:“水墨畫中,墨是主要的,明暗筆觸要在墨上解決,著色只是輔助。上色必須調得多些,切忌枯干。老畫家說要‘水汪汪’,才有潤澤的效果。”4
中國繪畫中的留白手法也與道家審美思想息息相關。按照道家解釋,白(無色)和五色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轉化。無留白,便無以顯墨色之美。留白韻味在中國畫中隨處可見,生命氣象總是洋溢于濃淡干濕營造的極富想象力的墨跡之間。
在道家色彩觀、藝術觀的引領之下,宋代梁楷《李白行吟圖軸》極為精煉,僅以淡墨稍事勾勒,那“詩仙”行吟之飄逸便躍然紙上,詩意、境界俱足。南宋馬遠《踏歌圖》、《寒江獨釣圖》,夏圭《雪山圖》、《松崖客話圖》、《溪山清遠圖》等,往往以山水一隅,春柳幾枝,帆影幾片,石崖幾塊,便可點染出大自然的清逸畫風或磅礴豪氣,史稱“馬一角”和“夏半邊”。“元四家”之一倪云林更是在簡淡、疏朗、清奇的山林之間,留給后人無盡的遐想和美妙的回味,激發人們超逸世外、思接千載的人文情懷。
毋庸置疑,深深根植于道家哲學思想,追求單一、虛空、質樸的色彩觀對中國繪畫的設色理念和藝術傳達一直產生著極為深遠的影響。
注釋:
1.周積寅編著.《中國畫論輯要》.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484頁.
2.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5頁.
3.(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參見周積寅編著:《中國畫論輯要》,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485頁。
4.李可染:《李可染論畫》。參見周積寅編著:《中國畫論輯要》,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493-4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