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孜尼乍》與彝族羊圖騰崇拜

劉娟

摘要：圖騰崇拜的概念進入中國以后，便猶如投石入水，激起層層漣漪。彝族的圖騰研究應運而生，碩果累累。無論是解放前關于彝族是否有圖騰崇拜的探索，還是解放后直至今日，這一時間段內出現的虎崇拜、葫蘆崇拜以及竹靈崇拜等的論爭，無疑將彝學研究推向了一個新高度。彝族經書《孜孜尼乍》中孜孜尼乍的變形過程復雜有趣，完全不似漢族鬼怪變形的模式，這個變身的過程可以尋到彝族羊圖騰崇拜的痕跡。

關鍵詞：圖騰崇拜；孜孜尼乍；羊圖騰

一、《孜孜尼乍》故事

《孜孜尼乍》作為彝族經書主要流傳于大小涼山地區，如同其他彝族經書一般，其作者和成書年代已無從稽考，是一部彝族先民共同創造的思想結晶。《孜孜尼乍》以五言或七言的句式流傳于涼山彝族和其他地區，多以手抄本傳世。《孜孜尼乍》從內容上可以分成獨立的十三章，章節之間結構緊湊，整合起來看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海俄滇古在森林里打獵，偶遇一只灰白獐子并將其射殺。被射死的孜孜宜乍由獐子幻化成一位絕世美女，楚楚動人的風姿讓海俄滇古一見鐘情，兩人立馬結成婚姻。結婚兩年以后，孜孜尼乍樣貌與性情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前后各長一雙眼、一張嘴、一雙手，由原來溫柔可人的女子變成挖人心吃人肉的悍婦；結婚第四年海俄滇古得了病，詢問孜孜尼乍緣由，孜孜尼乍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如實相告，海俄滇古聽后十分震驚，決定設計懲治孜孜尼乍。于是假意派遣孜孜尼乍去玉龍雪山頂上取雪水為自己治病，待孜孜尼乍一走，立馬請畢摩與蘇尼來咒孜孜尼乍，被咒的孜孜尼乍在取到雪水歸家時，變成一只山羊，被海俄滇古派去的人打死之后放進了水洞，隨后被河水沖到河灘，被人們撈起分而食之，最后吃過羊肉的人都兇死并且變成厲鬼四處為害，各地彝區紛紛請畢摩、蘇尼詛咒孜孜宜乍，從故事介紹可以看出，孜孜宜乍由最初的灰白獐子變成舉世無雙的美女，再由美女變成一只山羊，這個變形過程與以往我們經驗中鬼怪的變身方式截然不同，漢族民間神怪故事中眾妖魔鬼怪生前或者在未被制服以前，可幻化成無數種模樣，但是在死后或被收服以后都會變回最開始的樣子，例如《白蛇傳》中的白娘子，《西游記》中唐僧師徒所遭遇的九九八十一精怪，或是《封神演義》中的種種妖魔，凡此種種無一不是由什么模樣幻化而來，最后便幻化成什么模樣，但是孜孜宜乍的幻變過程卻是：生前是獐子到美女，死后是美女到山羊，為什么孜孜宜乍由獐子而來，最后卻變成了山羊？筆者認為這個幻變的過程并不是隨意的，從中可以窺探到彝族圖騰崇拜的痕跡。

二、彝族圖騰研究

圖騰一詞，最早出現在英國印第安語翻譯者朗格1971年出版的記述北美印第安人社會生活情況的旅行記之中，圖騰（totem）一詞是奧吉布瓦印第安人的方言。中國的圖騰研究相較于國外是較晚近的事情，1904 年嚴復翻譯了英國人甄克思著的《社會通詮》以后，圖騰研究在中國才開始逐漸顯現。伴隨著國內圖騰研究的興起，彝族圖騰崇拜研究應運而生。從1943年陶云逵先生在《邊疆人文》發表《大寨黑夷之宗族與圖騰制度》以來，學界關于彝族圖騰的研究便不絕如縷，這日益熾烈的圖騰探究將彝學推向了一個新高度。從最初陶云逵先生的彝族圖騰研究到今天，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彝族圖騰論述，已是百花爭艷，異彩紛呈。首先是以陶云逵先生為代表的早期彝族圖騰崇拜研究，此期主要代表學者還有馬學良，這一階段的研究主要在于論證彝族是否存在圖騰崇拜，是在進行一場有與無的論辯。接下來彝族圖騰研究進入一個更為深化的論述空間，這一時期學者研究的著眼點在于彝族具體的圖騰崇拜，主要有虎崇拜、葫蘆崇拜、竹崇拜，代表學者有劉堯漢、唐楚臣、易謀遠、劉小幸、馬林英等。無論是虎圖騰，抑或是葫蘆圖騰、竹圖騰，還是同期其他圖騰的研究，總體上呈現出一種百家爭鳴的狀態。從國外的圖騰制度到國內的圖騰研究，再到彝族的圖騰崇拜論爭，雖然學者們在圖騰研究上的著眼點與闡釋各不相同，卻在圖騰崇拜的基本特征上達成了一致，總結起來有三點：一是氏族或者胞族以動植物命名，屬于同一圖騰的成員之間禁止通婚，實行外婚制；二是同一圖騰的成員相信自己是圖騰的后代，尊圖騰動植物為自己的保護神；三是“圖騰禁忌”，嚴禁捕殺圖騰物，按照這樣的特征再回到《孜孜尼乍》中，便可尋得羊圖騰崇拜的痕跡。

三、《孜孜尼乍》與羊圖騰崇拜

孜孜尼乍與海俄滇古的婚姻可用圖騰制度特征中的外婚制來解析。孜孜尼乍原是一只灰白獐子，被海俄滇古射死后搖身一變，成為翩翩美女。隨后與海俄滇古一見鐘情，婚后因作惡多端被畢摩咒成了一只山羊。由此可見，孜孜尼乍的幻變過程：灰白獐子——美女——山羊，亦即 X——Y——Z 這樣的變換模式，這與漢族神怪故事中妖精的變化過程大相徑庭，我們在漢族文本或者民間故事中接觸的通常是由什么模樣幻化而來，死后或者被馴服后便幻化成原來的模樣，亦即 X——Y——X 的模式，為什么孜孜尼乍在由人變回動物的時候，沒有變成獐子而是變成了山羊？孜孜尼乍被詛咒后，幻化成一只山羊，這顯然是圖騰制度中外婚制的展現。毋庸置疑的是彝族歷史上也存在過圖騰崇拜的階段，并且筆者以為圖騰崇拜貫穿了整個彝族氏族公社時期，即母系氏族時代和父系氏族時代，經書《孜孜尼乍》中遺留了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過度的影子。孜孜尼乍原屬于灰白獐子氏族，與海俄滇古婚后，幻化為一只山羊，海俄滇古應屬于山羊氏族，孜孜尼乍因為與海俄滇古的婚姻關系才在死后幻化為一只山羊。我們現在看到的《孜孜尼乍》經書的基本模樣最初應該是成于父系氏族時期，孜孜尼乍嫁與海俄滇古后，其圖騰便由原來的獐子變成山羊，也就是隨男性圖騰而更改，這種現象只有在父系氏族或者父權制社會中才能看到，在母系氏族社會里，結成婚姻的雙方，男方跟隨女方圖騰。在《孜孜尼乍》中，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孜孜尼乍與海俄滇古斗智斗勇過程，無論是孜孜尼乍作為一只獐子被射死之前，與海俄滇古的言語較量，還是海俄滇古生病以后故意設計詛咒孜孜尼乍，其實這一系列的事件均可看成母系氏族在向父系氏族轉變過程中所做出的最后的掙扎，當然最后以失敗而告終，因為孜孜尼乍被詛咒后變成了一只山羊而非獐子。孜孜尼乍這一變換過程所顯現的自然還有彝族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羊圖騰崇拜。

經書中另外一個可以展現彝族羊圖騰崇拜的情節是：孜孜尼乍所幻化的山羊被吃掉以后，分吃山羊的人們全部死掉并變成四處為害的鬼。孜孜尼乍與海俄滇古結婚后，圖騰跟隨夫家更改為山羊，這是她死后變成山羊的原因。附近居民卻因為烹食孜孜尼乍幻化的山羊而死。為甚么附近居民會因為烹食一只在河灘撿到的羊而集體死亡，并變成需要畢摩詛咒才能驅趕的鬼？從前文我們知道，圖騰崇拜的另一個主要特征是相信自己是圖騰的后代，并且嚴格遵守“圖騰禁忌”，嚴禁觸碰、捕殺、食用圖騰物。吃掉山羊的居民與海俄滇古歸屬于同一個圖騰——羊圖騰，他們在食用山羊的時候，便違反了圖騰崇拜的禁忌，因此所有分食羊肉的人均慘死，并變成鬼魂。陶云逵先生在《大寨黑夷之宗族與圖騰制度》中敘述過一個例子，一位水牛范姓為一家漢人幫工，漢族地主讓他用水牛犁田，他一開始并不愿意，但是在地主的強迫之下，便照做了，后在犁田的過程中被水牛踩成重傷，不治而死，當地彝人將之理解成觸犯圖騰禁忌后所得的報應。凡此種種無一不反映出圖騰崇拜在彝族歷史上曾經輝煌，直至解放前依然可以覓到圖騰制度的現象或者遺跡。因此在圖騰崇拜繁盛的時期，食用本氏族圖騰物而遭到懲罰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食用了山羊的居民全部死去并化為不可投胎的厲鬼。同時，我們還可以注意到一個地方，食用山羊的居民事實上遭受了雙重懲罰：死去和變成鬼。在彝族文化中，正常死亡的人的靈魂分為三部分：一個靈魂留守墳地（埋有火葬骨灰之地），一個靈魂歸祖地，一個靈魂隨風行或是呆在家中的竹靈。但是有一些違禁之人死后靈魂無法成為祖靈，就會變成鬼。分食山羊的人不僅死去，且死去后無法成為祖靈，只能變作孤魂野鬼。這也從側面表現出在圖騰崇拜時代，違背“圖騰禁忌”的人所受懲罰之重，隱現出圖騰崇拜在彝人氏族時期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結語：從國外開始圖騰制度的研究到彝族圖騰崇拜的探討，再到今天彝族學界圖騰研究的興盛，中間經歷了漫長的過程。從以陶云逵為代表的彝族圖騰制度初探到其后以劉堯漢、易謀遠等為代表的虎圖騰、葫蘆圖騰、竹圖騰等具體圖騰崇拜的研究，彝族圖騰的論爭與研究便是空谷足音。筆者基于以往學界對彝族圖騰崇拜的研究成果，從經書《孜孜尼乍》中分析彝族羊圖騰崇拜的遺跡，一方面是基于當今彝族圖騰研究的興盛，另一方面是從以上的論證中，《孜孜尼乍》確實留有彝族曾經有過的羊圖騰崇拜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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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