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合浦六萬大山南麓,離小江鎮三十余里,連綿的丘陵長滿紅椎白椎,夾雜著火力楠及馬尾松等,漫山遍野,直到天際。有山蜿蜒數里,如巨獅匍匐于蒼翠林海上。在獅山懷抱里,東西北順山坡十幾座瓷窯,有一座正冒青煙,幾座剛熄火封窯,多數去年冬天燒完窯,周圍大堆大堆瓷器正陸續外賣。獅山蜷伏守護的中央是林家小村,村子朝南,七八戶人家。村前清溪曲折,隔岸再往南是林家大村。小溪拐七八道彎下灘,嘩嘩聲日夜不停,響徹村野。
這大村、小村最大窯主林照統平日很忙,既燒窯做瓷器,又種田地,還有些山場。今天下午將有客人到訪,他趕早從窯場回家,邊等邊做些零碎事情。日頭偏西,剛用鐵線箍完一擔桶,就有前邊大村一幫小孩領客人來到門前。照統接過客人草帽掛在堂屋竹釘上,彼一句唔好意思打擾啦、此一句唔客氣啦,然后請客人落座。老婆提一把大瓷壺放在八仙桌上,一套瓷杯剛洗過,還掛著密密的細白水珠。她倒滿一杯,請客人飲茶。瓷壺瓷杯光潤細膩,雪白晶瑩,在老舊的堂屋里,在擦不掉陳年塵垢的八仙桌上,格外搶眼。
來客姓陳,是佛山陶瓷商,去年日本打完廣州打佛山,淪陷前舉家逃難過來,暫住小江鎮上。照統知道他是貴客,不然哪肯花閑工夫在家接待。
陳先生說:“慚愧呀,流落到這個地方,聽見你名氣,就來打擾了。”
照統說:“唔講流落不流落的啦,國家遭難,沒辦法的事。兵荒馬亂,逃出來就好。”
一只紅公雞在叮堂屋地縫里的谷子,一只母雞“啯”“啯”“啯”帶一幫“唧”“唧”“唧”的雞仔,在吃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