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

前幾天,正在口腔醫院實習的侄女忽然病倒了。我去醫院看她,她告訴我,她已經崩潰了,再實習下去,她就要去精神病院了。原來,她遇到了一位脾氣非常暴躁的實習導師,他對于下屬的失誤幾乎是零容忍,經常會罵手下“廢物”“笨蛋”“蠢材”之類的話。實習生本就技術欠佳,在導師這樣嚴厲的斥責中工作,更是膽戰心驚。侄女覺得受到了侮辱,沒有自尊可談,對自己的技術、職業甚至人生充滿了懷疑。相信許多職場人都有類似的經歷:每次開會時,只要業績出問題了,領導就會大發雷霆,桌子拍得震天響,把下屬罵得狗血淋頭,以至于每次開業績匯報會之前,員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覺得壓力山大,不知道會不會引爆地雷。
領導脾氣壞,這在員工看來早已是正常現象。中國人在整體上都有些沖動型人格,而在權力位置之上,就尤其如此。遇到這樣的領導,光有一顆玻璃心可不行,我們要理解他在做什么。不可否認,很多時候,領導是通過對員工的呵斥來刺激其努力工作,正所謂恨鐵不成鋼,這可以算是一種退行式的管理手段。退行是一種不成熟的防御機制,用孩子式的發脾氣方式來取得自己想要的結果,同時降低焦慮,這可能在短時間內有效,但長久來看只能讓團隊士氣低下。
比如領導在發脾氣之后,業績就會上漲一些,可是當領導在一段時間內沒有發脾氣,業績又開始不景氣。當這樣的做法成為了常態,就不再會有效果,而那些最優秀的員工,也得不到正確的激勵和足夠的空間,最后會導致留在公司里的,都是皮糙肉厚能力欠佳的人。
當然,事物是有兩面性的。脾氣大的領導,意味著他對員工的要求嚴格,有利于員工能力的提升。杰克·韋爾奇曾被《財富》雜志評選為“美國十大最強硬的老板”之首。有人稱他使用提問題的方式是在“批評”“貶損”“取笑”“嘲弄”他的下屬。但GE卻被稱之為“人才機器”,有人估計在世界五百強企業里,大約有170多位CEO是從GE中出來的,這與韋爾奇的培養是分不開的。
據稱微軟的比爾·蓋茨和鮑爾默對完不成任務的員工罵粗話、對著不能迅速領會他們意圖的員工諷刺挖苦也是常有的事;戴爾電腦的邁克·戴爾更是IT業的著名“惡人”。
韓國三星的崛起,就是從裁員開始。李健熙廢除了從日本學來的年功序列制和終生就業制,一次性裁員30%,然后引入末位淘汰制。李健熙說,如果真的愛你的下屬,就考核他,要求他,高要求,高目標,高標準,逼迫他成長!如果你礙于情面,低目標,低要求,低標準,養了一群小綿羊、老油條、小白兔,這是領導對下屬前途最大的不負責任,因為這只會助長他們的貪婪、無知和懶惰。
當然,并不是說亂發脾氣或愛發脾氣的領導就是好領導,準確說應該會發脾氣,發脾氣發到什么程度,發完脾氣以后如何處理等。一旦領導落入了角色的陷阱,想當然地亂發脾氣,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當領導發出無用的大聲時,作為員工,就要發出有用的聲音,比如:“你說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你覺得我們還缺什么?”“這個風險挺高的,你確定我們不看嗎?”當領導終于反應過來的時候,你可以告訴他,“是您提醒了我們這個方案可能會遇到的問題,我們馬上去執行。”“我們的團隊真的很給力,還是您領導有方。”
但面對領導過分的行為,要采取另一種解釋和對應方案。這與社會心理學中的群體內的人格有關。有時候,領導的行為,本身是一種霸凌的行為,是一種權力的濫用。在公司里,我們都有自己的角色和關于這個角色的規則。“角色與規則”被濫用的時候,即是情境性的惡。著名的“斯坦福監獄實驗”,就是一個經典的例子。
1971年夏天,斯坦福大學,心理學教授菲利普·津巴多和同事們在大學地下室搭建了一個模擬的監獄,征集了24名心智正常身體健康的志愿者,完成14天的實驗。這些志愿者被隨機分成兩部分,12個人扮演警察的角色,另外12人充當囚犯的角色,實驗時每組只有9人,3人后備。實驗模擬真實監獄環境,囚犯分別被“警車”押送到監獄,然后被搜身,扒光衣服,清洗消毒,穿囚服,右腳戴腳鐐。和真實監獄類似,囚犯志愿者被關在監獄后就不能自由行動,3個人住一個小隔間,只能在走廊放風,每個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充當看守的志愿者,沒有進行培訓如何做獄警,只是被告知可以做任何維持監獄秩序和法律的事情。看守3個人一組,每組工作8個小時,三組輪換。
實驗開始的第一天晚上,看守就在半夜吹起床哨,讓囚犯起來排隊,以驗證自己的權威是否已經樹立在囚犯志愿者心中。他們懲罰囚犯的時候會命令囚犯做俯臥撐,為了增加懲罰力度有時候還騎在囚犯身上。第二天一早,囚犯們就開始抗議,他們把監獄小隔斷打通,用床堵住監獄門不讓看守進來。
換班的看守看到以后非常氣憤,認為是之前一輪的看守對囚犯過于仁慈。他們用滅火器噴射囚犯,扒掉囚犯衣服,揪出帶頭搗亂的囚犯關禁閉,并恐嚇其他囚犯。但看守很快意識到問題,3個人無法妥善管理9個囚犯,于是他們找了反抗活動中3個罪過最輕微的人,單獨把他們放到一個隔間里,給他們比其他囚犯更好的待遇,可以穿正常衣服,可以刷牙,吃更好吃的飯菜。半天后把他們放回到其他獄室中,再把帶頭搗亂的三個也放到優待的隔間里。囚犯于是相信這三個人因為告密才得到好處,不信任開始在囚犯志愿者中傳播。
期間,有一位囚犯志愿者因精神瀕臨崩潰,教授不得不釋放他。后來,看守無意中聽到囚犯們有越獄的傳言:之前被釋放的囚犯會帶領一群人來解救他們。于是看守和教授共同制定了一個計劃,先把犯人腦袋套住,轉移到其他地方,然后一個人守在騰空的獄室,等待解救者,并告知他們實驗已經結束,然后再把囚犯轉移回來。從這以后看守對待囚犯更加嚴酷,經常不讓他們休息,做各種卑賤的工作,想出各種方法來懲罰他們。有時候看守不讓犯人上廁所,他們只能使用小屋里的水桶,而且還不按時清洗,讓各種氣味充斥在囚房里。
一個實驗組織者從錄像中發現,看守在夜間往往會對囚犯更加殘暴,使用各種齷齪的手段折磨囚犯,因為他們以為半夜的時候沒有人會關注他們的行為。哈佛大學一個前來參觀的教授,看到犯人被戴著腳鐐連在一起,腦袋上套著袋子看不到東西,還被看守吆喝著在廁所里跑來跑去。她感到相當震驚,強烈抗議實驗不能這么虐待志愿者。教授這時也才清醒過來,隨后終止了實驗。
或許我們會困惑心理學教授為什么會如此遲鈍,但是在那名抗議的教授之前已經有50人參觀過實驗監獄,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過異議。這個試驗中的所有人,都被深深卷入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無法自拔,不管是虐待者還是受虐者,甚至于主持實驗的教授也被卷入其中,成了維持他那個監獄秩序的法官形象。
當一個人在自己的角色上感到力不從心,不自信時,就很容易用角色規則的濫用來逃避,來企圖降低對自己不自信的焦慮。理解這一點,我們就知道該如何與壞脾氣領導共處了。

第一,忽視他。相信我,每個人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在面對這種情境時,當事人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有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因此,當領導脾氣發作的時候,任何自我辯護、反駁、害怕或憤怒的情緒反應,都只能是火上澆油。在這個時候,最聰明的做法是避其鋒芒,忽視他的不良情緒。如果情境允許,還可以“暫停”,比如,轉移話題,或者閉口不言。想象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同時把他的怒火當作“走起”的標志:一旦他發作,立刻把自己放在“情緒安全島”上。
第二,觀察自己的身體。盡管我們躲在“情緒安全島”里,也無法避免憤怒與恐懼的情緒侵襲自己的身體。當身體發生這樣的情緒時,默默地觀察與感受這種情緒,感覺它的降臨和離開。用“第三者”而不是“當事者”的角度體會情緒,能讓我們與情緒共存而不是被吞噬。
第三,理解他。當一個人侵犯了我們的安全感,我們很難用同情心理解他。“放棄”負面的情緒和負面的人,是我們正常的心理保護機制。但在工作這個無法回避的環境里,可以試著做“最后”的努力:學一學阿Q精神,試想一下,他為什么會這樣?是不是他的領導給他更大的壓力,還是他的家庭里出現了問題?想象自己是他的領導,你該從哪個角度去管理他,激勵他?如何讓自己成為他不可或缺的資源?把這些寫下來。不要忽略“寫下來”的力量,很多時候,非常復雜的事情,寫下來,答案就呼之欲出。
第四,設定底線。如果他對你人格的侵犯觸碰了你的底線,你有拒絕和離開的權利。比如許多領導在發脾氣時,會口出惡言,辱罵員工,這時你要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這樣做不可以”。如果可以,準備好可以離開的后路。在你們之間的關系里,始終要保持主動。任何人際關系都是雙向的,所以你并不是只能被支配,你也有支配和領導這個關系的權利。此時你要做的是,觀察領導的情緒,并選擇回應。許多領導在發脾氣時,是他在受到挫折時顯示自己的支配地位。如果你并不打算離開公司,你完全可以不理他。如果你覺得他已經觸犯了你的底線,而這個公司也不一定是你的未來所在,離開也是正確的選擇。
筆者在此并沒有勸說你們要逆來順受之意,也不是縱容你們意氣用事。同事間、上下級的關系,是我們人際關系的重要部分,也嚴重影響我們的社會屬性。不過,面對一份工作,每個人有不同的優先排序。激情天賦所在?發展空間巨大?公司文化與自己三觀一致?人際關系友好?工作時間靈活?究竟什么是對你的人生最重要的?有多重要?你可以列個表,排個序,這個簡單的動作,可以幫你有效地整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