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
我愛上一個家伙,這件事,其實并不在我的計劃中,更不在我父母的計劃中。
只是,等真相畢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家伙的名字叫做──文學。
九歲,讀了一點《天方夜譚》,不知天高地厚,暗自許諾自己,將來要做一個“探險家”,探險家是干嗎的?我哪知道!只覺這世界有許多大海洋,而東南西北許多大海洋中有許多小島,每個小島上都有巖穴,巖穴中都密藏著紅寶石或紫水晶,然而,我很快就想起來了,不行,我暈船,會吐。
然后,我發現,我愛書,只要不是教科書的書,我都愛。當然啦,教科書也得看看,否則留了級可不是好玩的,那年頭老師和父母都沒聽說過世上竟有“不準體罰”的怪事。
母親希望我學醫,她把書分兩類,一類是“正經書”,就是跟考試有關的,一類是“斜撇子書”,那就是什么《賣油郎獨占花魁女》那種。
有后輩問我讀書目錄,天哪,那是貴族的玩意,我十一二歲時整個社會都窮,一個小孩能逮到手的就是書,也不管它是什么路數。一切今的古的中的外的,只要借得到手的,就胡亂看了──然后,我才知道,我愛讀的這些東西,在歸類上,叫文學。
原來,我愛上文學了。
十七歲,我進入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這間大學的文學系比較側重古典文學,我居然選不到“小說”課,因為沒開。有位教授本來說要開的,后來又沒開,我跑去問他,如果開,教什么?老教授說會教《世說新語》。那位老教授名叫徐子明,終身以反白話文為職志,曾有“陳、胡兩條狗,‘的‘嗎一群豬”的名句。
我只好自己去亂摸索,在系上,文字學訓詁學是顯學,我卻偏去看些敦煌變文及宋元雜劇或三言兩拍,照我母親的說法,這些也都屬于“斜撇子書”,上不得臺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