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俊 陳朋艷 朱凱凱 郭文浩

摘 要:通過收集整理西安主城區內的街巷地名,運用布迪厄符號權利理論和核密度估計法的空間平滑法,從空間可視化與量化角度分析西安街巷地名時空演變過程中地名景觀命名的變化規律及區域差異,揭示時代演進中不同主體對地名賦予不同的政治立場,認為地名景觀意義的演變是各方協商和博弈的結果。研究發現地名分布上呈現新城區政治性較為鮮明,碑林區、雁塔區、蓮湖區較商業性,灞橋區和未央區主要以自然類景觀為主的差異性。不同時期的街道地名景觀意義表述了其符號生產者的政治空間,地名空間在日常生活下統治階層與民眾博弈呈現“官用”和“民用”相互競爭的態勢。
關鍵詞:街巷地名;布迪厄理論;符號權利;核密度估計法;西安
中圖分類號:K928.5 文獻標識碼:A
0 引言
近年來空間解讀成為新文化地理學的研究熱點,其關注人與空間之間的符號、映射及消費意義[1]。特別是布迪厄符號權利理論將視角轉向文化顛覆政治的力量,研究空間、文化景觀如何運作及其隱含的意識形態與權力關系,關注空間如何作為文本、意義系統來表達意識形態、價值觀,從符號維度出發,解讀空間被賦予的文化意義,以及文化意義如何促進特定社會實踐,并構建社會關系與權力關系。
在符號權利理論下,符號是權力技術的工具,占統治地位的階級主導符號生產與再生產, 傳播新意義從而實現社會秩序的生產與再生產[2]。政治符號的生產與傳播過程也是社會秩序再生產的過程[2]。在城市變遷過程中街巷地名是日常生活中與人們息息相關的場所,是人文展示場地,具有指示功能,同時也是嵌入體和政治話語的加載[3],且形成獨特的景觀和空間屬性,作為城市的符號系統與社會有緊密聯系。同時在官方治理過程中體現政治空間的變遷是城市地理和批判地名學者研究的重要文本。
20世紀80年代初,受人文地理學由經驗主義轉向后現代結構批判主義的影響,國外學者對地名的研究由關注地名本身轉向關注地方命名的政治、經濟、文化價值,以及地名在景觀中的符號特征,認為當時的歷史文化價值觀、社會治理方式和政治意識對地方命名有深遠影響[3,4]。國外對街道地名的研究已經從傳統學詞源和分類研究轉向對地名空間的批判研究[3]。認為地名在塑造集體記憶中是創造和維持依戀感的重要組成部分[4,5],不同時期地名對民眾的情感維護、政權更迭背景具有集體記憶的重構[6]。在社會治理上利用居民的地名感知及其差異來促進當地生態可持續管理[7]。同時地名是象征權利的符號,地名空間上的差異成為階級斗爭的重要場所[8]。受國外學術影響,我國學者對地名的研究視角由對其歷史淵源和空間分布的研究轉向關注地名本身構建的過程。近年來的研究主要是通過GIS空間統計分析[9-12],分析技術與文獻對地名的研究開始轉向定量分析,在地名規劃管理方面關注地名文化價值的質性分析[14-20]和定量評估建立,以及地方命名權與民主管理問題[21-30],進一步揭示對不同政權治理下臺灣街道命名的分析[29]、不同階層對地方命名權利的博弈[29,30]。
由此看出,目前國外對地名的研究角度多聚焦于政治符號、社會正義的規范管理、社會政治經濟內涵分析以及治理維度的研究。國內學者對地名的研究也從多視角多尺度進行,但缺乏對地名時空變遷的質性分析和符號解讀。本文從新文化地理學的視角,分析近代西安街道地名的變遷,探討不同主體在命名權利中的博弈,揭示權利因素如何在空間上呈現出來。
1 研究區概況、研究方法與數據來源
1.1 研究區概況
西安具有3500年的建城史,長達1100年的建都史,先后經歷了十三個王朝的更替,最終形成了具有特色的城市形態。西安城的基本形態主要是基于隋唐大興城的基礎擴建,明清時期有所增加。由于政治、經濟、文化的不斷更替,目前城內主要是隋唐明清、民國時期、計劃經濟時期、市場經濟時期的道路(圖1)。
1.2 數據來源
本研究通過收集整理1986年《西安地名志》和2003年以來的區縣地方志中所涉及的近代以來西安主城區的街、路、坊、里等城市街巷地名與聚落地名并結合2016年行政區劃的行政代碼,獲得西安市轄主城區新城區、未央區、碑林區、蓮湖區、雁塔區、灞橋區6個區,街坊巷里2234個地名。其中未給予出處詳細說明的地名均來源于《西安市地名志》。
1.3 研究方法
利用 ArcGIS10.2制圖功能對地名空間數據按照西安地方志所給的11項類別進行統計分析并用核密度分析法展示分布格局。在此基礎上,研究搜集到保留至不同時期的西安主城區街巷地名,分析地名類型分布及其生存狀態。
利用互聯網、地名志等文獻資料,查詢主城區內各行政區聚落地名,對其按照已給分類進行統計。將地名當作離散點,通過Xgeocoding得到各地名的地理坐標,并將坐標導入Excel中。最后,將通過以上方法獲取的地理坐標導入ArcGIS 中生成點文件,利用 GIS中基于核密度估計法的空間平滑法(Spatial Smoothing),得到西安各類地名核密度分布圖,進而從空間可視化與量化角度分析西安地名空間差異性[13]。本文采用核密度估計法的空間平滑法,它可以使離散點數據直觀并定量分析其空間趨勢。核密度估計空間變化可以客觀準確地表達地名點的空間分布狀況。其基本表達式為:
2 西安市城市街巷地名的時空演變
通過地名數據庫統計得出(表1,圖2),西安主城區內街巷地名大部分始于明清兩代,城外的街巷地名大部分始于新中國成立以后,搜集了西安主城區街道地名保留至清朝滿城清光緒十九年的街道368條,清末西安作為北院,是政治軍事中心。命名以機構建筑、宗教類、景觀類為主,且大部分保留至今的地名主要集中在蓮湖區和碑林區。
搜集保存至今的民國時期的主要街巷名607條,相比清末,民國時期機構建筑類地名的比例下降了3.7%,而經濟事物類、政德教化類分別上升了2.2% 和9.6%。民國時期以宗教類、經濟類、述志類為主,經濟實物類和政德教化類命名數量增多,國民政府開發西北的政策和抗戰爆發后使得沿海工商業內遷,由于隴海鐵路的開通和民族企業內遷,新城區東北部大部分荒地被開發為工廠,經濟類地名迅速增加。在碑林區和蓮湖區內作為主要的商業區保存的經濟事物類命名的最多,地名變動幅度也相對較小。而后由于其不再是陪都,政府對于其投資減少,道路便不再擴建。
搜集到保留至計劃經濟時期的街巷名1176條。相比民國,宗教事物類、政德教化地名比例下降了3.1%,方位序數與祈愿類分別上升了6.4%和 1.7%,機構建筑、宗教事物和政德教化地名的消失主要體現當時的意識形態趨向淘汰帶有傳統意識的地名。新中國成立以后,西安根據城市規劃方案,加快開展建設。1978年改革開放以后,“單位制”逐漸解體,計劃經濟開始轉向市場經濟,價值觀念與社會組織方式多元化。城市建設開始引入市場資本,房地產業推動城市面積急速擴張,城市功能空間發生轉變。1990年后西安城市形態變化加劇,西安市的主體投資逐漸從基本建設轉向房地產主導,道路和居民點及其地名急劇增加。其中,到1993年新城區有23條道路由民國時期的政德教化類命名改成方位序數類。
主城區內地名的空間演變呈現出區域差異性(圖3),且主要是實體空間及其所虛化的指示空間的變化,地名的減少發生在實體景觀減少之后。如碑林區在1992年以后先后更新和更名了35條道路,有29條街巷佚名和消失,主要是街道合并雖然原巷尚存或部分存留,但名稱已經不存在。在收集到的地名中實體景觀保存最久的是自然景觀類,這主要是自然景觀位置未變其地名就難以更改。清末保留的街道地名主要分布在碑林區、雁塔區,主要以機構建筑類如軍事、宗教、學府命名,經濟事物類相對較多。新城區主要是民國時期道路為主以政德教化類命名居多,方位序數、移民因素和姓氏家族類也較多。蓮湖區多以經濟事物類為主,地名實體景觀多已發生變化,但相對保留較多具有穩定性和時代性。新城區政治性比較鮮明且變化幅度較大,碑林區、雁塔區、蓮湖區主要是商業經濟活動中心,地名命名變化幅度較小。灞橋區和未央區主要以自然類景觀為主,變化幅度亦較小。
3 符號權力的產生與運作機理
布迪厄的符號權力理論認為符號不僅是知識與傳播的工具,符號產生后又將強化和塑造現實的社會秩序[36]。在社會秩序生產和再生產的過程中,統治者通過各種手段生產和再生產符號體系,在政治斗爭和意識形態的博弈中產生的符號資本形成特有的符號體系[37]。在特有符號體系里,實踐者對新秩序和意義產生新共識,使被統治者將統治者的特殊利益當成集體利益[36,37]。同時慣習維持著實踐者的共識,使其自覺認同符號體系所傳播的意義。在慣習作用下,共識嵌入了實踐者的內在世界最終成為其感知體系, 進而影響其日常實踐[36]。在近代城市化進程中西安市的街道不斷更新,地名類型也相應發生變化,不同的街道地名景觀意義表述了不同的政治空間(表2)。國家和政府對地名的管理與規劃不僅是為了滿足居民的需要,更關鍵的是使自己的權利合法化[36]。社會等級結構的生產,統治秩序受到被統治者自愿的擁護,民眾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新命名時既有象征性抵抗也有習慣性沿用。
3.1 政治統治置換為符號統治
政治符號作為知識與溝通的工具,既是被塑造的結構也具有塑造結構的權力[36]。不同的統治階級在統治過程中,通過對地名符號系統的更改使民眾遵循其建立的新秩序。政治斗爭轉化為符號斗爭,經過武裝斗爭獲取的統治資本置換為符號資本[36]。
伴隨著不同朝代的更換和政治制度、社會階層的變遷帶有封建色彩的地名在民主意識不斷增強的過程中首先被淘汰。辛亥革命中西安滿城被毀,城內空間功能置換,由原先的政治性轉換為商業性。民族資產階級在推翻封建統治階級后,為讓其執政具有合法性,執政者開始通過地名的變更灌輸其執政理念。因此政德教化類和經濟類地名上升2.2%和9.6%。1933年經濟發展使東北部荒地被完全開發,新建許多街道命名多以禮義仁忠等為主,地名景觀意義主要體現了傳統的儒家和“三民主義”思想,將帶有教化意義的地名嵌入日常生活中建立新的道德秩序。新街道的命名暗含統治階級對空間的支配特權。新中國成立后,執政階層傾向于用美好詞匯命名來引導平民階層對未來的憧憬,整個社會多次進行移風易俗的活動,將許多廟宇拆毀。新的執政階層選擇用社會主義新秩序的地名嵌入新家園的命名中,試圖借助地名更替將宗教神圣從人們思想中抽離出去,從而弱化傳統文化所倡導的落后的意識形態對新的政治意識形態形成的沖擊。
3.2 權力主導下的地名空間博弈
西安城市街巷命名雖由權力主導,但地名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又被民眾力量操縱。社會實踐與日常生活中民眾亦可通過意義與價值的生產,對已有權力進行抵抗。地名空間成為階層博弈的場所,具有官用和民用兩者的相互競爭性。
清末民間商業活動發達,商貿以東關為中心,主要是藥材、棉布及土特產品等農業產品,大量會館集聚在東關,圍繞城郭二十多條商業街坊的居民大部分為農戶。商業街道的命名多以商鋪和貨物為名,是平民階層作為邊緣群體日常生活場景在空間上的訴求。民國時期,大量移民遷入,居住在新城區進行開墾,出現了“新桃園村”和“小農村”等與農業有關的地名,地名空間上呈現出民眾的日常活動。馮玉祥將東城門命名為“中山門”,表述其向東進擊中原的政治野心,但民眾層面多俗稱為“小東門”,其打通原有城墻建立“玉祥門”沿用至今,但民眾仍多俗稱為“小西門”。在政治經濟因素影響下,新地名大量涌現、舊俗地名不斷消亡導致集體觀念弱化,集體記憶碎片化,地名和空間強烈割裂,城市歸屬感減少。城市開發過程中一些街道地名由原先的聚落名就地轉換演變過來。這些新地名在進入日常生活實踐的過程中,普通民眾的集體記憶起到作用。例如東八里、魚化寨,雖然地名景觀的空間景觀實體已經消失或邊界更改,但其空間意義以及其歷史記憶功能被保留。在使用新命名的過程中,老地名的集體記憶被保存,集體記憶使得民眾不容易接受其他地名,而在布迪厄看來這種集體記憶就是“共識”所導致的“慣習”。
3.3 資本介入下的地名文化空間博弈
市場經濟背景下,西安市經濟迅速發展,造城運動盛行,主城區居民區的建設、道路的開拓,需要將小巷合并成一片或一條線,導致老城區市井氣息濃郁的老地名比例迅速下降,消失或雅化。在西安城的北郊、南郊等新發展的區域,以數字排序命名的街道比例增加迅猛,如從鳳城一路到鳳城十二路,方便記憶但使地名文化內涵不足且單一化,是城市急速擴張的具體體現。
資本要素的介入使地名日益商品化,在以人為本的后現代消費社會,地名價值體現日益多元化,并成為房地產商的營銷手段之一。人們在選擇居住區時重視居住區的文化品位,為了促進當地的商業價值,街道命名被賦予一定的美好象征意義,如博士路、學士路、錦業路等。同時地方文化受到全球文化的沖擊,為迎合國際大都市的形象開發商對居民點命名多使用如丹尼爾、中海西岸等這些命名使得地名在全國范圍內重復率提高,沒有地方文化因子。地產商新開發的地區為展示和宣傳其品牌特色,街巷命名多與其商業品牌和企業文化相關聯。在城市化的過程中資本要素介入,不同參與者的加入使地名在空間上愈發商業化,城市公共空間趨于私有化,城市地名文化生態同化,區域地方文化內涵在這種模式下逐漸消失。
4 結論與討論
地名景觀意義的演變是各方協商和表征運作的結果。街巷地名的變更受政治、文化、經濟多元因素的影響。地名空間在日常生活下統治階層與民眾博弈呈現“官用”和“民用”相互競爭的態勢。清末,城市平民階層通過不同地名來展現對統治階層的不滿,地名空間呈現階層化。民國時期,統治階層借助地名在公共空間傳播其執政理念,將帶有教化意義的地名嵌入日常生活中建立新的道德秩序。新中國成立后,政府有計劃地進行街道命名與變更,地名被賦予更多政治教化功能。市場經濟時期,城市街巷地名商業色彩較重,新增地名多元化。現階段城市化進程加速,房地產等商業化過程使街道地名成為資本與商業文化博弈的空間。
地名在日常生活實踐中既有慣性的沿用又具有象征性抵抗。如何在經濟快速發展過程中使街道新命名更加公平?如何與城市環境更好地融合,提升城市的人居環境,更好地傳承城市文脈?這些問題的解決都需要制訂正確的城市地名規劃和管理制度,而正確的策略建立于對地名命名“機制”透徹、批判性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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