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明月不須租

翁歆

十年租賃

2016年夏天，周姑娘從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環境藝術設計專業畢業，隨后進入一家外企工作。外企工作收入很高，但不到半年，周姑娘還是辭去了這份工作，只因為不想每天都坐在格子間里，她喜歡花、草、樹木、藍天、白云、清風、明月……喜歡攝影、設計，她想要和這些事物在一起。

辭去工作，周姑娘在南京棲霞區射烏山租了一幢別墅做攝影工作室，可是由于位置偏僻、人煙稀少，母親很擔心她的安全，便勸她到別處租房子。

周姑娘現在租的房子是棲霞區樺墅村的三間磚屋。早在大學期間，周姑娘便來過此地。當時正是4月，一路山道蜿蜒，桃花盛開，再往前走，白墻黑瓦的馬頭墻村落便映入眼簾，像極了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她一見鐘情，覺得這正是她一直尋覓的地方。

周姑娘找到的這戶宅子，雖然只有兩間大屋一間小屋，卻是全村僅有的青磚房，有前庭后院，屋后有樹，門旁有地。更特別的是，房子前面半面墻上都是碧綠茂盛的爬山虎。周姑娘第一眼看到，就確定這是她想要的房子。

沒費太多周折，周姑娘就找到了房主，一口氣簽下了十年租賃合同，她要在這里好好工作、生活。

舊物新生

房子一拿到手，垃圾丟掉，碎磚丟掉，周姑娘便開始自己設計裝修圖紙，規劃前庭后院的風景。小間的做影棚，大間的做客廳兼廚房，最后一間做衛生間和臥室。

因為她的大部分積蓄都交了房租，并沒有太多錢用來裝修。她也放棄了向政府申請小額貸款的途徑，自己出去旅拍補貼裝修經費。夏季是攝影的忙季，周姑娘接了很多單子，太陽刺得眼睛生疼，但為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硬著頭皮去全國各地旅拍。

工作間隙，回到村里，她就開始為裝修工作室忙碌。為了節約材料成本，周姑娘和工人一起去建材市場買水泥、黃沙、石子、油漆等材料。她坐在工人的三輪車上，夏日的熱風吹打著她的臉頰，她看著腳邊的油漆罐，想的不是累和苦，而是工作室改造成功的樣子。

做好水電硬裝部分后，周姑娘開始布置室內軟裝環境。遵循一貫的節約原則，她常和朋友去撿一些別人裝修剩下的材料或者村里老人棄之不要的物件。有一次，周姑娘跟朋友走在南京一條老弄堂里，遇見一位衣衫襤褸的拾荒老人，對方說家里有些舊東西，就領著他們過去挑選。找到了兩件還算喜歡的舊物，是這位老人裝衣服的箱子，因為沒什么衣服可裝，一直就空在那里。拖著兩只箱子準備離開時，周姑娘發現廊道里擱置炊具的老桌子也很不錯，她想著老人生活不易，多給些錢就把這桌子一起運走算了，結果老人猶豫了一會兒說：“這個不能賣，這是俺家老婆子嫁過來的時候就有的……”之前閑談中，周姑娘得知，老人獨居，無兒無女。最后，他們沒有拿走老人的那張桌子，而是摸摸錢包，悄悄在桌上留下一張僅剩的百元鈔票便匆匆離去。這件事對周姑娘的觸動挺大的，她希望她的生活也要永遠留有愛的信念。即使生活迫使我們步履維艱，但是也要相信，總有那么一股暖流支撐著我們邁向海闊天空。

后來，周姑娘還撿了一張單人竹床，把它變成了客廳的沙發；從山里撿來一張破木桌，打磨掉它表皮的腐木和舊漆，刷上清漆，搖身一變成為了茶桌。

除了一些裝食物的器物，環顧周姑娘的工作室，多是朋友送的或者自己撿的舊物。周姑娘覺得，能把那些別人用不上的東西再度使用起來，并與之朝夕相處，賦予它們新生，這無論是從環保的角度，還是省錢方面來講，都是她感到樂趣無窮的事。

清風明月

2017年7月，周姑娘的工作室終于完工了。搬家當天，因為周姑娘接了外地的拍攝工作，她只能在晚上趕回山里搬東西。可是偏偏這天傍晚山里下起了小雨，周姑娘和她的一群好友只能用農民的三輪車，一趟一趟地搬運東西。周姑娘的財物并不多，大部分東西都是攝影器材和裝備。這些寶貝在崎嶇的山路上很怕顛簸，更怕淋雨，周姑娘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推著走，朋友們用塑料袋將器材蒙好后在車兩旁護送。大家小心翼翼、一路泥濘地前行。

工作室正式開張了，雖然一路走來不可謂不辛苦，但周姑娘也收獲了信念和友誼，更主要的是，她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事物在一起了。

村中四時有序，花香果蜜。天晴時，周姑娘與小伙伴們一起飲茶暢談；落雨時，她獨自撫琴插花。她還在前庭設計了一處水景，每每坐在屋中撫琴，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窗外的風景。后院是周姑娘的“百草園”。租下房子后，她才發現，原來這房子后院的整面墻上也布滿了爬山虎。她在地上種了蔬菜瓜果，春夏之季，還有各種小野花在風中招搖。

周姑娘很喜歡竹子，不工作的時候，她便提上砍刀，跑上山砍一些回來，往院中大缸里一插，便可欣賞陽光掠過時，窗柵竹影在白墻上跳舞的畫面。

山中多野趣，周姑娘和朋友們經常上山采果、下湖捕魚，果子可以做果醬，也可以釀酒；捕魚需要在前一天夜里把魚籠放進湖底，第二天一早去取，大魚是常有的，但是也會捕到蛇。沒人敢碰蛇，所以捕了蛇之后，還得想方設法把它們放生。

周姑娘在樺墅村還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除了那些和她差不多從事藝術相關工作的人們，比如陶作家、葫蘆師傅、古琴老師、作家及畫家，還有本村的村民。瓜果成熟的季節，村民圓奶奶就會摘了新鮮的黃瓜和茄子送給周姑娘。

周姑娘深深記得曾在深夜的山里追過的月亮。那天晚上，周姑娘和朋友們在工作室里見東方山頭的光很亮很亮，還以為是森林著火了，可是四周并無動靜。過了一會兒，竟然有一只肥嘟嘟的月亮爬了上來。他們驚訝極了，立即從村里一路追著月亮跑進了山里。由于山體高低起伏，那一晚，他們一共看到了三次月亮升起。月亮的每一次升起，都仿佛一次新生，給了周姑娘極大的震撼。她說：“那一夜我們都是逐月的人，圓圓的月亮，引領我們奔跑，熱淚盈眶。”

如今的周姑娘在村里如自己所愿愉快地工作、生活著，房子雖是租來的，可是工作和生活是她自己的，每日所見的湖光山色、清風明月更無須租賃。